沒有過誰能一眼看穿對方狀態的先例, 但夏節南卻知道鐘離餘並不是在騙他。

他自己偶爾也會忽然覺得自己說的話真是奇怪，但有時候又覺得是庸人自擾想多了而已，畢竟有些事情只有他清楚, 那些什麽都不知道的人斷言他瘋了也不是不可能。

但這話從鐘離餘口中說出卻很難讓人不信任。

鐘離餘與他對視了片刻, 夏節南沒有任何要回答的意思，只是沈默地與他對視著。而後鐘離餘突然看向他懷裏的葉與知：“說起來…他出了什麽事？”

旁邊的柯鵠也同時將視線轉向了葉與知，剛才的情況他不方便多問，既然現在鐘離餘挑了這個頭，他也不介意跟著追問下去。

夏節南低下頭，看著懷裏的人, 低聲說道：“他逃跑了。”

“……什麽意思？”鐘離餘微微皺眉。

“註意到了一些事情, 然後就先離開了, 我現在也不知道他在哪？”夏節南說這話的時候卻透著股笑意, “你們能幫我找到他嗎？”

“等一下。”柯鵠猛然間明白過來什麽, 他盯著夏節南, “小葉子是不是現實裏也出了什麽問題。”

“嗯，不過問題不大，只要找到他就好解決了。”夏節南坦然道，“本體卡的事我會回去確認的, 但我一直沒用本體卡……”

“沒用本體卡可不代表本體卡不會被本體影響。”鐘離餘說道, “本體卡的數值是依據本人進行設置的，本體卡在夢境世界內理智和生命值下降都會影響到本體，那麽本體理智下降投射在本體卡上不是也很正常嗎？不然你認為汙染到底是怎麽做到讓人徹底陷入瘋狂的？”

“那本體死亡本體卡不會死亡嗎？”夏節南問。

“根據我少數見到的幾個實驗來看，確實是這樣。”鐘離餘答道，“這種個例太少了……還是說你也打算自殺進來？”

“我沒這種打算, 葉與知想過來, 我再賠上自己沒有必要。”夏節南說到這裏時忽然停頓了一下, 他低頭思考了片刻說道，“我確實有些遺漏。”

鐘離餘不清楚他又想到了什麽地方，只是轉頭看向柯鵠說道：“今晚快結束了，明天我還會來找你的。”

柯鵠沒弄清楚具體發生的事情，但關於葉與知和夏節南的事他可以出去在問，在這短暫的時間裏和鐘離餘交流顯然更重要一些：“你可以試試。”

“我先回去了。”夏節南跟著起身說道，“我不能放葉與知一個人在外面。”

說著，他便抱著人又退去了門邊，兩人也沒有留他。從柯鵠車廂裏離開時，他忽然回頭看了眼柯鵠和鐘離餘的方向，之間柯鵠手裏握緊了小刀，緩步來到了鐘離餘跟前。

鐘離餘說自己瘋了，可難道柯鵠比他瘋得輕了嗎？夏節南不這樣認為。

回到自己車廂，夏節南先輕手輕腳將人放到了旁邊的沙發上，而後調出了自己本體卡的信息。

泛著雪花的老式屏幕上，san後面跟隨的數值低得有點刺目，這對於印象還停留在52的夏節南來說卻並不是很意外。按照在那個世界的規則來說，以他現在了解到的關於那個世界的知識確實理智上限會減少。

但夏節南重點要看的卻不是這個，如果他的記憶沒出錯的話……他本體卡最後一次參團結束的時間似乎正好是在他塞穆爾的卡去往格雷羅之前大概15年前後。

在看到肖恩的筆記之前，夏節南還沒有想過這些，在經過鐘離餘的提及和閱讀肖恩筆記中涉及的某些知識後，他卻忽然想到了。

時間是一種幻覺，過去現在和未來同時存在，那麽是不是說“現在”葉與知可能在本體卡所在的那個時間線上的“肖恩”身上？

十五年前，他在塞穆爾手中看到過的那個披著黃袍的少年模樣是不是也是在十五年前？

想到這裏，夏節南立刻沖向了存放光碟的地方，然而手還沒有摸到光碟，他的意識便先一步沈了下去。

時間到了，夢該醒了。

從睡眠中醒過來，完全沒有睡過一般的疲憊感湧現上來，夏節南昏昏沈沈地從床上坐起。他身上的襯衣已經被血和發黃的液體侵染，轉頭看向身側“人形”模樣的存在時，他卻露出了笑容。

“早上好，我昨天見到你留下來的線索了。”

說完這句之後，夏節南感覺自己好像又清醒了一些，他皺眉站起來，打開了門窗，讓外面的冷風灌進來，而後再看向葉與知。

“……不用那麽害怕，我是來幫你的。”

房間之中沒有任何人回應，夏節南也沒有太在意。他出了房間簡單洗漱了一下，順便看了眼手機。

童良羽手腳很快，昨天就已經拉好了群，人數不多，卻都是夏節南認識的人。

姜興、北築、賀佳瀾……還有童良羽自己。

看童良羽的私聊，似乎從前群主、杜蕓、鐘離餘相繼出事後，群裏大部分人都不怎麽活躍了，而鮮少的幾條發布的信息基本都是求助或者求購虛擬卡的消息。

夏節南看著幾個人的名字，稍稍思考了片刻便理解過來。老一輩他認識的熟手裏，前群主已經死亡，心理醫生鐘離餘自l殺，管理員杜蕓生死難定，連夏節南自己也被鐘離餘下了“瘋了”的診斷，更不用談死亡更早的其他人。

他們三人雖然只是認識且比較熟悉，但三人是三個方面的保障，前群主能提供許多便利通道和人情網絡，杜蕓則擁有整理好的生存規律和夢境世界的知識，鐘離餘則是本體的san值保障。

他們曾經以為只要玩得夠好，就總有辦法活下來，但真正走到這一步之後才發現他們依舊只是棋子，再怎麽樣也無法逃脫被擺弄的命運。

再加上周添那時候說的那種話。

新人也好，比起他們這種狀況頻發的老人來說更穩定。

夏節南想了下之後便在群裏發了條消息：“稍微準備一下，大概明天晚上我們就進去。虛擬卡我來提供。”

姜興回了個“好”字後又追問道：“杜蕓怎麽樣了。”

“還在住院治療，目前不穩定。”夏節南回道。

賀佳瀾跟往常一樣，一副抱到大腿的樣子，在群裏不停好耶和說自己要車什麽樣的卡。北築則顯得冷靜很多：“我從群主那裏知道了些事情，現在是怎麽行動，有什麽要註意的嗎？”

“背景是1920前後，要註意的事項是：不要被我殺了。”夏節南手指迅速地敲在鍵盤上，將這行字發了出去，而後整個群裏安靜了好一會。

片刻後北築才回答了一句：“我明白了。”

“我先去覆習相關內容和準備前期工作了，如果有什麽其他記起來的事情可以隨時告訴我。”

賀佳瀾過了會訕訕問道：“是pvp嗎？”

“目前不清楚，具體得看我們進去之後的背景。”

“夏哥用舊卡？”

“嗯，瘋了的卡。”

“這樣……”賀佳瀾安靜了會又發了一句，“我能不能問下夏哥你那個卡的戰鬥技能多少啊？”

夏節南回道：“鬥毆80，□□90，後來有沒有成長不清楚。”一般而言幕間能獲得成長機會，但他後來相當長一段時間不太願意接觸這張卡的事情，所以具體數值確實不是很清楚。

賀佳瀾發了一個石化的表情，而後也沈默了下去。

姜興大概是因為對他足夠放心，關於啟用那張舊卡的事只說了一句：“那我也用舊卡？”

“都可以。”夏節南對此回答道。

至此，前期的交流就先一步結束，夏節南在換了一身衣服之後再次準備進入睡眠。

確實在現實裏尋找線索是個不錯的主意，但本質上來說他給的時間是明天晚上只是因為他今天要動用本體卡而已。

時間是幻覺，他一遍遍重覆著這句話，想讓自己不要局限在這裏面，卻又很難直接跳出慣有思維去理解。

他現在需要更多的線索，關於肖恩的線索。

他得明白過來一切，關於肖恩這個人前面二十多年的經歷，然後他才能順藤摸瓜搞清楚他想知道的一切。

夏節南將手機靜音，而後再次回到了葉與知身邊。

肖恩身上到底隱藏著什麽樣的秘密呢？

他手裏的所有線索都呈現出一種支離破碎的狀況，他需要去尋找更多的拼圖，而後才能還原……或者說，接觸到“夢境世界”的真相。

夏節南不知道自己趴了多久，只是在一陣陣冷風中，他再度陷入了睡眠，來到了車廂之中。

這一次，他的目標卻不是光碟。

夏節南調出了自己的本體卡，而後他握著本體卡踏入了門中。

與跨越車廂的黑暗不同，隨之湧現的是奪目的光芒，而後鼻息間湧入了泥土的味道，混雜著一些動物身上常帶有的騷l味。

他緩了一會睜開眼，這才看清楚眼前的景象。

他似乎正坐在一輛運貨用的馬車上，這裏沒有其他人，而他手裏的卡上則簡單寫著一行導入的文字。

【這裏的人夜不能眠，這裏的人難以入睡。】

【他們的精神暢游虛空之中，等待著獵手的蠶食。】

【無數人想要逃離，你卻正是為此而來。】

【藝術家，啊！偉大的藝術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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