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69章 “我要你,跟我訂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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德萊特的制服上有一根金色的繩索, 質感很好,繩索連接著一根錐形尖釘。

阮笙曾經問過他,這個是用來幹什麽的。

德萊特回答, 身為騎士, 如果敵人過於強大, 讓他產生了想要逃跑的念頭, 他們就會讓身邊的人用這根繩索, 吊死他。

逃兵,比失敗更為可恥。

阮笙想起德萊特說這話的場面的神情,她知道, 他絕不是開玩笑。她用掌心去按他的傷口,只碰到就知道腐蝕的程度和類型, 她顫抖著手:“離開,快離開這裏!!再不走的話,你的手臂會廢掉的!!”

德萊特置若罔聞。

他更加吃力了。汗水從額頭滴下,擰著眉頭,眉峰下壓,整個人幾乎是搖搖欲墜的狀態。

他拿不住劍的。

阮笙很清楚地意識到了這一點。假如德萊特死在這裏, 一切就真的完了。

她心念一動, 指尖碰到了一個冰冰涼涼四四方方的小盒子。

——那是克萊因留給她的孢子。

孢子的威力是巨大的,可是後果也是她無法承擔的。她不確定事件的最終走向會變成什麽樣子,她只知道,今天的她走進了一個沒有出口的迷宮。

就像是被米諾斯追逐的俘虜一樣,她也是被死亡追趕的旅人,打開了錯誤的門,要麽死,要麽回到起點。

百餘扇門中, 只有一扇門是正確的。阮笙並不認為自己有這樣的好運氣。

要想絕處逢生,就要做好推門的決心。

阮笙不知道門後是什麽,但是她至少知道,自己手裏有什麽。

“現在還不可以嗎?”金色短發的少女站在隱蔽處,不耐煩地看著眼前煉獄一般的場面。

“不可以,再等一會兒。”聲音從容不迫地回答。

“嗤,真是狠心啊,”瓦麗塔唇角勾起冷漠不屑的嘲笑,“欺騙她,又讓她陷入這種不利的境地,如果被她知道了的話,你大概會被她記恨一輩子吧。”

“這可不關我的事。蓋亞的狗沒拴好繩子,跑出來咬人了而已。”

瓦麗塔:“就跟你一點關系都沒有嗎?”

“我只是剪斷那根繩子。”藍色長發,戴著眼鏡的學士露出溫柔優雅的笑容,“而且,我也沒有欺騙過她。我說的是‘盧修斯不會出席晚宴’,可從來都沒說過,‘埃卡特不會出席’。”

“……真是讓人心寒,我以為你對她,至少還抱著一點師生情誼的。你就不怕她真的死了嗎?”

“她死不了的,我不會讓她死。”埃卡特漫不經心地看著遠處狼狽地跌在地上的少女。

她用一枚沾染了血汙的金色釘子對準了自己脆弱柔軟的脖頸,在朝旁邊的青年喊著什麽。

這個距離,瓦麗塔聽不到,但是祂可是聽得一清二楚。

“離開這裏,”她嗓音嘶啞,聽起來讓人揪心,“我們一起活著出去,或者一起死在這裏。德萊特,你不想這樣,對吧?你看看你現在,可是連劍都拿不穩了。”

埃卡特臉色有點陰沈。

瓦麗塔留意到祂的神色,轉頭問:“怎麽了?”

埃卡特沒說話,只是輕蔑地冷哼一聲。

“難得看見你不高興的樣子。”瓦麗塔稀奇道,“你的目的到底是什麽?你到底是恨她,還是不恨她?”

黑暗神面無表情:“管好你自己。”

“哐當——”

劍掉了下來。

沒有了劍的騎士還能夠叫騎士嗎?沒有了武器的士兵還能夠被稱之為士兵嗎?

答案是否定的。

德萊特忍不住,痛得悶哼出聲,大汗淋漓地跌坐下來,阮笙飛快過去,用牙咬住繩索,從口袋裏翻出藥劑,清理傷口,再拿起德萊特的劍切斷繩索,綁在他的手臂上,阻斷魔物毒素的流通。

她用釘子剔除腐肉,用浸透藥劑的紗巾作繃帶綁住他的傷口,越慌忙,手越抖,越急迫,越容易出錯。她紅著眼眶,眼淚一滴一滴砸下來,浸透德萊特深色的制服。

戴著黑色手套的手抓住了她顫抖的雙手,仿佛在讓她安心。

“別怕。”

德萊特唇色發白地說道。

他昏昏欲睡。

阮笙嗚咽著,捧著他的手,抵著自己的額頭,喃喃著:“別睡,別睡,德萊特,清醒一點……”

不能死。不能死。千萬不能死。

死在這裏,她所有的辛苦,所有的隱忍,所有的委屈,所有的逢場作戲,所有的虛與委蛇,全都付之一炬了。

他們是游戲裏的一串代碼,可是她不是。她想活著離開游戲,活著離開這個鬼地方。

阮笙眼前濕潤模糊一片,她絕望地用手背抹掉淚水,用雙手拿起了德萊特的長劍,橫在了自己和德萊特的身前。

眼前是漫天的魔物,橫陳的屍體和呼嘯的腥風。

她一邊流淚一邊揮舞著刀劍,期間德萊特因為受傷反覆昏過去又清醒。

手臂上纏著金色的繩索,在他的眼中,那像是另一種形式的勳章。

原本用來索命的工具,卻將他從地獄大門拉回來。原本是用作懲罰的利刃,卻成了剔骨的刀。原本應該將他吊死的繩索,現在是拴在崖邊大樹上,另一頭系著他的救命稻草。

他費力地睜開眼睛。

少女眼睛哭得發腫,臉頰和鼻尖紅紅的,碎發被淚水和汗水濡濕,黏在了皮膚上。她跪在他的身邊,纖細的胳膊微微發顫地舉著那把他從不離身的佩劍,擋在他的面前,揮舞著,斬殺著眼前疾馳而來的駭人魔物。

她力氣不大。

揮劍很慢,卻很精準。應該是射擊練習給了她很大的幫助,他知道,一個星期之前她就開始練習移動打靶了。

只是這樣,是堅持不了多久的。

十分鐘,五分鐘?

或許更短也說不定。

他一閉上眼睛,耳邊就是她幹澀發啞的聲音。

她慟哭地懇求著他:“德萊特,我求求你,不要睡,振作起來……”

“德萊特……”

“德萊特……嗚嗚……”

“德萊特,再堅持一會……”

德萊特從來沒有聽過他的妹妹這樣喊他的名字。上一次還是……上一次他已經不敢再去回憶了。他把那次經歷永遠地埋藏起來,那是他永遠不願意去挖掘,永遠不會有第二人知道的骯臟的、不見天日的過去。

他不會讓海洛茵知道的。

只要她不知道,她就永遠是他的妹妹,他永遠是她的哥哥。

他胸口起伏,劇烈地喘著氣,試圖支開眼皮的時候,還能聽到她抽抽噎噎罵他的聲音:

“為什麽這麽倔,為什麽一根筋?既然知道自己要負起應該有的責任,就更應該優先保證自己的安全……奮不顧身沖上前去,這跟送死有什麽區別?不會審時度勢,固守著老化且呆板的騎士精神,其實所做的一切,歸根到底,只是在給岌岌可危的王朝輸血續命而已……”

德萊特咳嗽,他捂著嘴,身體顫動起來。

他其實是想說話來著。

她說的這些,如果真的被皇帝聽到了,十條命也不夠絞死的吧。

聽到聲音,阮笙呆滯了片刻,回過頭來,驚訝地楞在原地,失去了言語。

青年什麽話也沒說,只是張開雙臂,抱住了她。

一瞬間,陰影覆蓋而下,血腥氣,淚水的淡淡潮濕的鹹氣,他身上原本幹凈的香氣和晚宴上馥郁迷人的酒香一齊湧入她的鼻腔,讓她一時間暈頭轉向。

德萊特抱她抱得很緊很緊,像是要證明他們是親生有血緣關系的兄妹一樣,要把她揉進骨血之中。用力得手臂上的紗巾又又重新滲出了鮮紅的血。

“……哥哥……”

阮笙喃喃。

德萊特恢覆意識了。

太好了。

她還沒來得及露出一個放松又驚喜的笑容。

“嗤。”

利刃捅穿了他的胸口。

德萊特趴在她的肩膀上,喉頭一滾,滾燙的鐵銹味液體嘩啦啦地澆在了她的脖頸上。阮笙伸手去摸他的胸口,再拿到眼前,仿佛戴了一只血手套一樣。

那裏有一個血窟窿。

世界清靜了。

“刷——呼呼呼——”

藍色的火焰摧枯拉朽之勢燒了過來,紅發少年趕到她的身前,汗水浸透了領口和胸前的襯衫,他的掌心釋放出濃郁純粹的魔力,把大片的魔物燒成焦灰。

“離開這裏,帶著德萊特離開,快!!”赫爾曼回頭對她喊道。

看著她呆滯的眼神,他又補充道:“我在宮殿裏補充了大量的魔力藥劑,可以撐一會兒。軍隊馬上進城,你先帶他去安全的地方……”

聽力逐漸喪失,赫爾曼後面說什麽,阮笙甚至都聽不到了。

德萊特垂著長長的睫毛,靠在她的懷裏,下頜、嘴唇和衣領無一不是鮮艷的紅色。她伸出手,小心地碰了碰他的傷口,腦子如平地驚雷一般炸開。

——德萊特要死了。

怎麽辦,怎麽辦,怎麽辦?

德萊特要死了,她要被遣送回噩夢的起始了。怎麽辦?怎麽辦!!

她焦慮地簡直快要嘔吐,想哭卻哭不出來,露出一個比哭還要更加絕望,更加難看的神情。

數秒鐘後,她才竭斯底裏地發出撕心裂肺的喊聲。

她打開了匣子,一瞬之間,無數的熒光孢子螢火蟲一樣湧出,以更加澎拜和勢不可擋之勢圍攻魔物潮。在孢子的猛烈攻擊之下,魔物出現了難得的下風。

仍然幸存的人們驚愕地捂著嘴,圍觀著這一副奇異的景象。

孢子正在以及其緩慢的速度,逐漸奪回人類的領地。

一些膽子大的貴族和騎士甚至跑了出來,跪在地上痛哭:“神明在上,這是賜予我們浩劫後的福音嗎?”

人們相擁而泣。

德萊特卻只覺得很吵鬧。他用命守護的這些人們,無所謂他的指令,在警戒尚未消除的時刻忘記傷疤,跑出了宮殿,鬧做一團。可是他們沒有一個人上前幫忙,哪怕那些受了輕傷已經治愈得差不多的人。

他們甚至對他和海洛茵的傷視若無睹,沒有人肯停在他們身邊,為他們找來醫生,或者把他們送進宮殿裏求醫。

他們只是都目不轉睛、聚氣凝神地看著這一場百年難遇的奇觀,盡管這場奇觀的當事人是他們自己。

朦朦朧朧中,他感覺到少女把濕漉漉的手心貼在他的臉頰上。耗盡所有的力氣哭號之後,她冷靜得讓人害怕。

“我不會讓你死的,哥哥。”

“你死了,我也活不下去。”

“所以,哪怕只有一口氣,也給我撐著。我不喊停,這口氣,你就絕對不許咽下去。”

……

她握著他的手,貼在她柔軟的臉頰上。淚痕風幹之後,她的皮膚冰冷,生澀,她蹭著他的掌心,像是在對他說“別怕,我會守護你”。

德萊特以前從未奢求過,有朝一日,他孱弱不堪、不學無術的妹妹居然能夠保護他。

他直到今天才知道,她瘦弱的身軀,一折就斷的腰肢和雙臂,能夠舉起他的長劍,眼睛不眨地揮刀把敵人斬成兩半。

他今天才知道,她不是什麽公爵家的廢物。

她是珍寶,是應該被他捧在手心,私藏起來的,獨一無二的無價之寶。

……

長靴踩著草地的沙沙聲走近。

“我真是看不下去了。”聲音說。

阮笙沒回頭,只是擡了擡下頜:“救他。”

“要我救人,就是這種態度嗎?”羅蘭不屑地用鞋尖踢了踢昏死過去的德萊特的手臂,“公女,註意你說話的語氣。這種程度的傷勢,除了光明系魔法高階大治愈術,其他任何藥劑都無力回天。”

“……我求你,救救他。”

羅蘭蹲下來,捏著她的下頜,擡起來,雪藍色的的雙眸冰冷地俯視著她:“求人只是這樣可不行啊。公女,你得讓我看到你的誠意。”

德萊特的身體在飛快地失去溫度。

阮笙閉了閉眼,下定了決心,才開口道:“我答應做光明神神殿的聖女。十二月份,我會配合你去參加聖女大選。”

羅蘭卻笑了。

“僅僅是這樣?這只能算作是附加條件。”

阮笙表情終於有了一些變化,她掀起眼皮,直視他的瞳孔,就聽見羅蘭帶著笑意的聲音:“跟我訂婚,海洛茵。我要你在十二月份的聖女大選後親口宣布,你是我的未婚妻。”

她湖綠色的眼睛泛起了波瀾,她掐緊了羅蘭的手心,用力到即使是對方也再維持不住得體的笑容。

她咬著牙齒,一字一頓:“我答應你,羅蘭。”

“現在,救他。”

“……我要吐了。”

埃卡特沒想到優雅如祂也有一天會說出這種話。

瓦麗塔沒有祂的好聽力,只是莫名其妙:“怎麽了?”

“跟你沒關系。”埃卡特深藍色的長發被挽到一側,出了口氣,“到你出場了。”

“可是,那些孢子……”瓦麗塔皺著眉頭,“你沒跟我說過今天會出現這種生物。”

“不影響,估計是克萊因那小孩給她的,”埃卡特擡手,指尖抵著下頜,露出六芒星戒指在夜色中熠熠生輝,眼神晦暗不明,“盡快讓這場鬧劇結束吧,給她致命一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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