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70章 她是惡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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羅蘭在給德萊特治療, 阮笙坐在草坪上,任由赫爾曼為她包紮腳踝。

帝國天才藥劑師的名頭不是吹的,他按了幾下, 轉頭臉色難看地告訴阮笙:“你的腿……情況不是很好。”

“無所謂。”阮笙把臉埋在掌心裏, 有氣無力地說, “大概要多久才能恢覆?”

“用我給你調配的藥劑的話, 徹底恢覆需要至少兩個月的時間。”

“情況不算糟糕, ”她擡起頭,扯出一個笑容,“對吧?”

赫爾曼不得不承認, 這種情況下的她,像極了一朵頹靡的玫瑰。玫瑰被人折下, 扔在地上,無數皮鞋碾過,沾染了汙泥,盡管渾身臟汙,依舊無法掩蓋她的芬芳。

她渾身塌下來,全靠膝蓋支撐著身體, 細長的雙臂搭在草坪上, 閉著眼睛,側臉枕著膝蓋,看上去疲憊到了極點。

就像脆弱、易碎、透明的東方瓷器,明明是連用手掌碰一下都要心驚膽戰,擔心留下指痕的珍寶,此時此刻卻渾身浴血,手臂,小腿, 臉頰裙擺,無一不濺上了暗紅色的血漬。

“你很累嗎?”赫爾曼問。

“……唔。”她敷衍地哼了一聲。

“我送你回去吧,殘局軍隊的人會來處理。”赫爾曼看著她的側臉,感覺心臟軟軟的,像是快要融化的蜜糖。

聲音也不知不覺柔和下來。

“嗯。”

阮笙這回答應了。

她困極了,身子沒動,擺明了要對方抱她。

赫爾曼還沒來得及喜悅,金棕色的權杖敲在他的指骨上,猝不及防,疼得他跳起來渾身炸毛,低吼道:“羅蘭,你有什麽毛病!?”

“染指別人的未婚妻,你們艾利克斯家族的家教向來就是這樣的嗎?”羅蘭高高在上地頂回去,把赫爾曼氣得咬牙切齒。

“德萊特呢?”赫爾曼哼了幾聲,發問。

“治好了。等他的下屬發現再擡回去吧,死不了。”羅蘭冷漠地回答。

他說著,彎腰,抱起了阮笙。

對方太累了,累得以至於沒有用來入睡的精力。她聽得到,摸得到,但就是不想開口,不想睜眼,不想再辯駁。連和厭惡的人親密接觸都沒什麽劇烈的反應了。

羅蘭低頭問赫爾曼:“她怎麽沒反應?”

赫爾曼抱著手臂,狠狠地嘲笑:“誰會對自己討厭還打不過的人有反應?”

羅蘭懶得理他。

他們以為,這場單方面的屠殺應該已經落下了帷幕。

在此之前,所有的賓客,都是這樣以為的。

熒光色的孢子兵臨城下之勢,絞殺著魔物,它們弱小的身軀卻充盈著不可思議的強大力量,盡管傷亡更多,但是總會有源源不斷的孢子分裂並且彌補進來。

壓倒性地推進了戰線,並且朝著法陣進軍。

孢子們湧進了法陣,直接阻隔了魔物的來源。出口被堵塞,法陣的光暈漸漸變得模糊起來,並不像之前那樣變小,而是整個輪廓都在慢慢消散。

數秒鐘的如夢初醒後,哭泣聲、歡呼聲、劫後餘生的號叫聲連成一片。

人們把僅剩的酒水飲料潑向空中,摔碎盤子和酒杯來慶祝,不管地上橫陳的屍體,把草莓紅絲絨蛋糕丟來丟去,祝賀自己成為這場劫難的幸存者的一員。

酒水橫流,蛋糕和血漿融為一體。

假如阮笙沒有累得睜不開眼睛,她一定會感嘆:真是一個荒謬又瘋狂的夜晚。

——真是一場死亡的盛宴。

然而,這樣的極樂氣氛並沒有維持多久。很快,人們發現,魔物徹底消失了,可是孢子依舊還在。

熒光色的孢子,盡管看起來無害,也確實不會做出傷害人類的舉動,可是數目卻大得驚人。

並且,還在源源不斷地增加著。

幾乎是肉眼可見。

上一秒鐘,它們還聚集在廣場中央,下一秒鐘,花圃上方擠滿了它們的身影,再一眨眼,湖面被整整齊齊地覆蓋住,遠遠望去,好像一面熒光鏡子。不過十分鐘,偌大的皇宮的三分之一已經被孢子占領了。

這無疑是一起新一輪的恐慌。

不過鑒於孢子並沒有傷人,盡管人心惶惶,卻還是縮著脖子站在人群裏一言不發,沒有人站出來提出建議,尋找解決的辦法。

可是,生存的空間是會被擠占的。

室外被孢子擠滿了,他們可以躲進室內。萬一室內也被擠滿了呢?他們能去哪裏?

有人試圖站出來安撫大家的情緒:“……不要慌張,軍隊十五分鐘內就可以趕過來,有害怕的夫人小姐可以回去室內,避免受到驚嚇……”

有人開口了,接下來的事情就好辦多了——

反駁的聲音開水一般沸騰起來。

“異想天開!十五分鐘過去,這些玩意兒把我們呼吸的空氣都占得半點不剩了,那個時候,管它室內室外,大家全都得死!”

“誰弄出來的這東西?是想拉大家一起下水嗎?本來只要騎士兵團的人死了就算了,萬一宮殿真被完全占領,軍隊來不及進城,所有人都要橫著被擡出去……”

“有藥劑師嗎?醫生也行,我的孩子傷口又滲血了,他年紀還小,我要帶他去偏殿的休息區!!”

“……實驗室和溫室裏有供氧系統,但是最好還是煉金術師和藥劑師來操作比較好……”

……

阮笙被嘈雜的聲音吵得受不了。

她扯了扯羅蘭胸前白色的胸襟。

羅蘭低頭看她微微蹙起的眉頭:“你別聽就好。我只是有點好奇,這些人能蠢到什麽樣的地步才肯罷休。”

赫爾曼的臉色霎時間難看起來,他驀地起身,推了羅蘭一把,厲聲道:“快帶她回去!!”

話音剛落,淒厲的聲音尖銳地刺穿了夜空。

“啊啊啊——!!!”

“撲通!”

人群寂靜了數秒鐘,一時間炸開了鍋。像是傾斜的盤子上流動的軟泥,朝著四面八方緩緩流去,不斷有舊的泥被壓下,新的泥踩在其上。

沒有魔物追趕他們,是他們自己的恐慌在屠殺自己。

阮笙終於睜開了眼睛。

她的臉色蒼白到透明,連掀起眼皮這件事都做得很費勁,她按住羅蘭的胳膊,費力地問:“……怎麽了?”

“踩踏,好像有人落湖了。”羅蘭隔岸觀火,漫不經心地回答。

“怎麽會……”

阮笙錯愕一瞬間,回過頭去。看到這幅景象的時候,她就明白了一切。

“你放出來的孢子,你知道怎麽回收嗎?”羅蘭問。

阮笙微不可查地搖搖頭,有些急迫:“我不知道,但是我家有人知道。快送我回去,我去把祂帶過來。”

“你家還有人?誰?”

羅蘭很顯然對對話的重點理解有誤,他更好奇這個不認識的對象。

“跟你無關。”

真是一如既往的冷漠。

羅蘭難得妥協,大概是他拿到了自己一直以來以為自己想要的東西,所以沒有跟她斤斤計較。

他感嘆:“按照你的性格,我以為你會把他們扔在這裏不管呢。反正只是一群螻蟻,一群只會榨幹他人血肉,貪得無厭的酒囊飯袋和屍位素餐的饕餮之徒。”

“我不是同情他們,”阮笙說,“我只是同情我自己。如果因為這種事,就讓我變成人人唾棄、名聲爛透了的帝國惡女,那我所做的一切就都沒有意義了。”

“你現在難道不已經是人人唾棄、名聲爛透了的帝國惡女嗎?”

“……”

人山人海中,只有高個子的金發青年是逆行的。

他懷裏抱著柔弱的少女,行走得穩穩當當,即使是她的發梢也沒碰到任何瘋狂的趨之若鶩的人們。

他們奔向醫療器械室、奔向溫泉、奔向溫室花園、奔向天文觀星臺。

哪裏開闊、哪裏供氧、哪裏海拔高,他們奔去哪裏。

盡管目前並沒有人因為缺氧死去。

而踩踏重傷的人,比之則要多的多得多。

很快,羅蘭不是唯一逆行的了。

他被響亮的聲音和內容吸引了註意力,轉身看去。

高塔上,一個短發少女揮舞著一面鮮艷的旗幟,呼籲大家鎮定下來,她有辦法消滅這些“魔物”。

“大家冷靜,請聽我說,這真的很重要!!”

不知道為什麽,少女的聲音有一股神奇的魔力,讓聽到她聲音、看到她容貌的人不由自主地對她產生好感,願意相信她,願意駐足傾聽。

她認真而誠懇地大聲說道:“這些魔物的出現並不是偶然,我知道大家都很恐慌,也想要盡最大的力保全自己和家人們。可是利益的沖突只會導致矛盾的積壓,我們要化解矛盾,而不是盲目地一頭亂撞……”

……

阮笙迷迷糊糊,她感覺頭疼起來了,臉頰有點發燒,她用手背貼著臉:“羅蘭,她在說什麽?”

羅蘭輕描淡寫地回答:“說一些開學典禮上校長和導師們會照著稿紙念的鬼話。”

“咳咳咳……”阮笙捂著嘴,因為咳嗽,身體蜷縮著,發顫著,像一只燙熟的蝦,“咳咳、咳咳……真的嗎?我怎麽好像聽到了我的名字?”

“在念獲獎致辭的感謝人名單。”

阮笙感覺胸口一痛,她感覺喉嚨翻滾著,嘴裏一股鐵銹氣直沖鼻腔。

她嘔在手心。

拖出粘稠的暗紅色血絲。

羅蘭往她的身上扔了幾個治愈術,她才逐漸穩定下來。阮笙靠在他的胸口,把手心的血擦在他的胸襟上,白色的絲綢褶皺像是黑夜裏一朵綻放的紅玫瑰一般瑰麗。

“這種治愈術只對外傷有用吧,別白費力氣了,”她輕哼兩聲,“說到底,還是藥劑學更厲害些。”

羅蘭沈默著,沒說話。

他用魔力設置了一層屏障,隔絕了所有來自他人對她急紅眼的痛罵和唾棄。

“海洛茵,你還想走!?不是人家瓦麗塔,我們還不知道這些魔物是你放出來的!!”

“瘋也要有個程度吧?你這樣敗壞德蒙特家族的名聲,有想過後果會是什麽嗎?”

“少公爵也是倒黴!公爵夫人去世得早,偏偏留下來一個不爭氣的小拖油瓶,一點天賦沒有,真是白瞎了一副好皮囊!”

“我說,這出事件這麽巧合,該不會之前那駭人的法陣裏湧出來的魔物,也是她幹的吧?真是不敢想象,公爵大人嚴厲威名,少公爵年輕有為,怎麽家族裏就出了這麽一個惡毒陰狠的廢物!!”

……

“我知道他們在說什麽。”

阮笙按在羅蘭的手腕上,聲音細得像一條絲線,讓人生怕一不小心就會扯斷。

“雖然聽不見,但是我看得清。”

阮笙瞇著眼,斷斷續續地說,“你看他們的表情。人向來如此,在死亡面前才會暴露本性。”

“少說一點,你還沒履行你的諾言,別那麽快就死了。”

“死不了。”

阮笙揪著他的領口,看著高塔上金發的少女揮出聲勢浩大的魔焰,只一擊就把無數的孢子湮滅成灰燼,熟悉的歡呼聲再次響起,因為羅蘭為她設置的屏障,她聽不到,卻依舊覺得刺耳極了。

她埋下頭,驀地笑了出來。

“哈哈哈哈……”

她抹了抹眼角笑出來的眼淚,絢爛的笑容猶如午夜時分的瑰麗火焰和煙花,讓人神魂顛倒。

“我肯定死不了,畢竟好人不長命,禍害遺千年。”

她咧開嘴,抓著羅蘭衣領的手指用力到骨節泛白:

“而我,海洛茵,可是帝國公認的惡女反派。‘好人’都還沒死,這種事,怎麽輪得到我呢?”

公爵家的小姐海洛茵·德蒙特昏迷了足足三天三夜。

三天,皇宮清理結束,殉難者的撫恤金發放完畢,少公爵傷勢恢覆得差不多重回騎士兵團,皇帝皇後在廣場發表了致歉感言,皇太子的訂婚典禮推遲了——

公女依舊沒有半分蘇醒的跡象。

阮笙陷入了一個很長很真實的夢境之中。如果不是清楚地感知到她還有意識,還能扇動翅膀,她幾乎真的以為自己死了。

青金色的翅膀,漂亮又絢麗,引人註目。阮笙得意地扇了好久,就這樣停在潮濕發黴的雨裏,看一群人撐著黑傘,站在一座墓碑前慟哭。

來來往往,不停地有人送花。花多得墓碑前都擠不下,大多數是玫瑰,有的人也送了郁金香和百合之類的,花被彩色包裝紙包裹著,被其他的花擠落祭臺,掉到泥濘裏,沾染了星星點點的泥巴。

阮笙默默地扇著翅膀,看著他們來了又走,假裝掉幾滴眼淚,再假裝用手帕抹一抹眼角,像完成什麽任務似的松口氣,轉身離開。

直到那個身材頎長挺拔的青年來了。

他撐著黑傘,阮笙看不到他的樣貌和表情,他戴著黑色手套,穿著黑色喪服,手裏拿著一支紅得要滴出血的紅玫瑰。

他彎腰,把那支玫瑰放在了墓碑頂上。

玫瑰很快被雨露打濕,顯得更加嬌嫩欲滴,鮮艷似血。

阮笙飛近了一點。

她終於看到了墓碑主人的名字——

海洛茵·德蒙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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