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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86章 番外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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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妮子半路出家地當了兩回探子, 許是真有這方面的天賦,竟然都圓滿完成任務了。第一回 是混進慈孤院,配合其他人找慈孤院的老鼠, 後來曹項那邊查得差不多了,需有人混進京城郊邊的尼姑庵, 大妮子以慈孤院為跳板,成功變成了目標人物的小徒弟, 成為了人盡皆知的知慧師太。這是第二回當探子。

在抓捕前朝餘孽的過程中, 大妮子也算是立了不小的功勞!

圓滿完成任務後, 她回了一趟家。他們一家本是許家下人,許家出事後, 像他們這種家生子都會被轉賣, 因大妮子抓住了機會, 她的家人便被安排去了皇莊裏。皇莊那種地方, 嚴進嚴出的, 她家裏人都只知道守著一處埋頭幹活。

看到大妮子頭上剛剛出來的毛茬——之前做師太的時候, 把頭發都剃光了——她母親抱著她嚎啕大哭, 覺得女兒受了大罪了!因為現有的刑罰中有一項是剃光犯人的頭發, 大妮子的母親直接默認女兒犯了事了,剛從牢裏放出來。

大妮子之前忙的事全是隱秘, 沒法和家裏人說。她的性情自來和家裏人都不同,若說了, 估計她娘會崩潰吧?於是只當自己真的是剛從牢裏放出來的。

她母親第一天痛哭。第二天就開始懊惱,懊惱於大妮子現在這個發型見不得人, 因為哪有好人家的姑娘頂著一頭毛茬的?她原本已經替大妮子相看了一個人, 雖然那人家裏稍微窮了點, 但他性子好, 還是個幹活的好手。那人之前娶過妻,原配死了,只留下一個女兒,家裏還沒有能幫著傳宗接代的男丁。傳宗接代可是頂頂重要的事,而他那個條件,續娶時肯定不敢奢求黃花大閨女。雖然大妮子以前在大戶人家做過男主人的通房,還流過產,但大妮子年紀輕,入門以後指不定就能三年抱兩……大妮子的母親真心覺得這是一門好親事了。

但大妮子如今這樣子,她無法領出去叫人相看啊!生生錯過一門好親事!

聽著母親的長籲短嘆,大妮子頓時覺得家裏不能待了。既然父母家人都在這個莊子上生活得不錯,有吃有穿,三天兩頭就能吃頓肉菜,逢年過節都能添置新衣服,她就不擔心了。大妮子覺得自己還是回到密探的隊伍中更為自在。

大妮子天生就有些叛逆,不是那等循規蹈矩的。嫁人有什麽好的,男人不就那麽回事麽?誰說嫁人以後日子就安定了,怎知就不是雞飛狗跳一地毛呢?

回到衛所,長官卻告訴大妮子,她不適合在京城附近當密探了。因為她作為知慧師太的時候人緣太好,哪怕她日後續了發,也很難保證沒人認出她來。

“我可以遠離京城!”大妮子說。比起嫁人,離開京城都不算什麽了。

其實長官心裏已經有安排了,問:“那你怕不怕死人?”

“死人有什麽好怕的!”大妮子不假思索地說。

“很好!”長官滿意地笑了起來,領著大妮子去了一個地方。

半個時辰後,號稱不怕死人的大妮子蹲在角落裏差點把膽汁都吐出來了。長官心道,實在不行就換個人吧,反正徐春生無所謂陪同她的人是男還是女。

卻不想,大妮子一邊嘔吐一邊說:“我沒事,我可以適應的。”

原來經過幾次合作辦案,上層已經完全認識到了徐春生的價值。雖說對著屍體割來割去,這不符合現有的公序良俗,但將它視為暗中的一個手段,那是完全可以的。不過,如果一直把徐春生圈在京城中,她能接觸到意外身亡的屍體還是太少了,這不利於她進一步提升自己的技術。上層是有意識想要培養更多的“徐春生”,這事的前提是讓徐春生真正地自成一派,如此才能培養他人。

徐春生再是有天賦,若不給她足夠的可供研究的屍體,她也無法進步。但是憑現在的保存屍體的方法,想要把其他地方的屍體運送到京城來供徐春生研究,難度有點太大了。想不耽誤徐春生,最好的方法還是讓她去各地走一走。

但徐春生這個人,哪怕新樂侯之前安排人教導了她很多東西,但在人情世故方面,她還是不怎麽靈光。一直圈在京城還好,周圍都是熟人,徐春生無需接觸外人,她覺得很自在。一旦去往其他地方,她身邊就得有個能理事的人。

大妮子就很適合,膽子夠大,腦子夠活,心思夠巧。

但大妮子第一次見到徐春生“切割”屍體,就吐了個昏天暗地。

“我沒事,我真的可以適應。”大妮子對長官說。她已經充分明白了新任務的性質,就是給徐春生當大管家唄,生活上的事要管,其他方面的事也要管。根據她的觀察,徐春生的性情雖然和常人不太一樣,但不是一個事多的。給她當大管家,並不叫大妮子為難。而且大妮子是真的很想去全國各地走上一走。

她曾以為自己這一生都要被圈在許家的後院裏,那時的她哪裏知道,未來的自己竟然能夠“飛”出後院,“飛”向全國。她喜歡這個任務!她要為自己爭取!

長官說:“給你三個月的時間做準備。”

徐春生的重要級別很高。皇上說了,徐春生是一個能夠開宗立派的人。聽聽,開宗立派啊!徐春生是要給後人當祖師爺的!大妮子被派去照顧徐春生,雖然保護的工作不需要她幹——到時候肯定會另備保護的人——但肯定要再學一點技能,包括但不局限於如何捕捉徐春生的情緒變化,好幫她排憂解難等。

不需要長官另外囑咐,大妮子就對徐春生十分尊敬。

對於徐春生所做的在絕大多數人看來都過於驚世駭俗的事,大妮子接受得非常快,雖然生理上沒經受住沖擊,跑去角落裏吐了,但心理上卻讚嘆徐春生是個真正有本事的人。她若是有徐春生的那份本事……嘖,想想都覺得美啊!

比起利他,大妮子更喜歡利己。

公序良俗說當丫鬟的不該去爬主子的床,但為了避開大管事的覬覦,大妮子不但爬了,還爬成功了;公序良俗說仆人應一心盡忠、女人應從一而終,大妮子不但仆告主,還把整個許家當成了自己的踏腳石……公序良俗說要敬重死者,不能對屍體做褻瀆之事,大妮子卻覺得給我足夠的好處,我就敢動屍體!

所以她是真心佩服徐春生。有一門獨一無二的手藝真的超棒的!

三個月的準備時間,大妮子一心一意學本事。哦對了,她順便給自己取了一個新名字。她之前沒機會認字,還是當尼姑的時候,囫圇地學過幾本經書,肚子裏十分沒有墨水。給自己取名字的時候,她搜腸刮肚想了好久,決定改名叫“俊才”。什麽?“俊”是給男人起名用的?誰規定的?皇帝老爺下過聖旨了嗎?

皇帝自然沒有下過這樣的聖旨,大妮子便愉快地自稱為俊才了。

三個月後,我們的俊才姑娘領著春生姑娘開始了她們的旅途。叫俊才姑娘吃驚的是,春生姑娘竟然認識新樂侯和沈六元,他們二人特意來城外送別她。

春生姑娘先是盯著聯袂而來的侯爺與六元觀察了一會兒,然後跑到了沈昱面前,自覺地靠著沈昱站著。俊才姑娘很有眼力勁,知道他們肯定有話說,便沒有靠過來,而是遠遠地站著等著。等春生姑娘和二人說完話,坐上了離開的馬車,俊才姑娘才忍不住用一種驚嘆的語氣:“大人,您竟然認識沈六元……”

徐春生楞了一下,搖著頭,慢悠悠地說:“我認識新樂侯。”至於沈六元,雖然也認識,但就像買東西可以叫店家給個搭頭一樣,沈六元就是那個搭頭。

俊才姑娘:“???”

哎,可你明明和沈六元聊得更好啊!你還緊挨著沈六元站著!

我家大人總是奇奇怪怪的。俊才姑娘心道。

她們打算先往南走。旅途剛開始還沒半個月,徐春生就又操刀剖了一具屍體。事情是這樣的,其實民間一直都有溺死女嬰的事,但這種事情怎麽說呢,民不舉官不究,前腳生了女嬰,後腳溺死了,對外只說生了死胎,哪怕周圍的人心裏都知道是怎麽回事,但不會告到衙門裏去,自然也就不會有人受懲罰。

可巧,這個村子裏近來有讀書人專門跑來“宣講”,有時候就會講到律法。律法裏明確規定了殺死女嬰是要被判流放之刑的。講得多了,就有人上心了。

便有這麽一家,媳婦過門幾年連生三個女兒,今年好不容易懷了第四胎,從懷著的時候就艱難,生的時候更是難產,生了兩天一夜,結果生下來的又是一個病歪歪的女嬰。連著四個女兒!丈夫是家裏獨子,臉色別提有多難看了。

沒過幾天,女嬰死了。婆婆跑到衙門裏去告兒媳婦,說她把孩子捂死了。

衙門裏派了仵作過來,見女嬰面色青紫,初步判定確實是窒息而死的。媳婦卻喊冤枉,她一個當母親的怎麽可能會捂死自己的女兒呢?孩子生下來就體弱,當時就覺得養不活,孩子真的是自己病死的。她還哭著說,家裏的錢都交由婆婆攥著,她說了好幾次叫婆婆給小四請個大夫過來,婆婆都裝作聽不見。

因為媳婦生孩子時,都已經是第四胎了,家裏沒專門請接生婆,是婆婆接生的。婆婆說孩子生下來雖然瘦,但還算健康。媳婦卻說孩子生下來就體弱。

案子就這樣陷入了僵局。

徐春生剖了屍體,判斷孩子確實是病死的,這孩子好多臟器都沒發育好。

再去審問婆婆的時候,原來婆婆也知道孫女是病死的,但媳婦生第四胎時難產,以後估計都不能生了。女人不能生兒子,那還有什麽價值?婆婆心裏別提有多恨了,甚至覺得兒媳婦幹脆難產死了也好,她好給兒子續娶,偏不死!

小四病死時,婆婆看過嬰孩的屍體,見她身上青青紫紫的,很像是被什麽東西擠壓過,再加上她面色青紫,看著很像是被捂死的——婆婆年輕的時候,她妯娌生的女兒就被她們的婆婆捂死過,她那會兒年輕,嚇得天天做噩夢。

婆婆想起從宣講中聽來的事例,忽然有了主意。她要去衙門裏告兒媳婦,等兒媳婦因為殺女嬰被判流放了,她就能給兒子再娶一只能下蛋的母雞了……

為什麽不叫兒子、兒媳婦和離,而是要誣告兒媳婦呢?

原來他們所在的這個縣地廣人稀,女子嫁人時,官府會分配一定的開荒免稅額度給她,有了這個額度,開出來的荒地連著二十年都不用上稅。雖然荒地一般出產不多,但不用上稅!種多少得多少!若和離,女子可以把這個額度帶走。但若是女子死了,額度就自動歸夫家。若被流放,額度應該也是歸夫家。

婆婆是既想要孫子,又想多要一份免稅額度啊!

俊才姑娘特意跑去看了庭審過程,見婆婆以誣告罪被判了,只覺得大快人心。見媳婦在一旁哭哭啼啼,擔心自己日後的生活——這年頭,和離婦人的日子都不好過。俊才給她出主意:“回你娘家,叫上你娘家的族人,一起去你夫家施壓,和你夫家族人說,家族裏出了這麽一個誣告媳婦的惡婆婆,族中小子們日後的親事肯定就難了,誰家還敢把姑娘嫁進來?唯有族人那邊表現出公平公正的一面,盡可能地補償你這個苦主,才能消除這種壞影響……如此你和離的時候,兩邊的族人一起為你出頭,指不定你能帶走女兒並分上一些家產。”

一般來說,女方和離都是帶不走子嗣和夫家財產的。但特事特辦,這個案子裏的媳婦只要能帶走女兒,女兒跟著丈夫的姓,自然能分走丈夫家的家產。

而能不能帶走女兒,主要看宗族那邊怎麽說。

俊才姑娘語重心長:“別哭了,抓住機會啊。趁著大人對你心有憐憫,趕緊借幾個衙役,叫他們陪你走一趟,借著大人的官威壓著宗族把事辦了……”

媳婦驚疑不定地看著俊才,眼淚都止了。

俊才咬咬牙,從懷裏摸出五兩銀子。銀子對於她來說可是很重要的!她不打算嫁人了,更不打算生孩子,日後要自己給自己養老,沒有銀子怎麽行呢?

俊才把五兩銀子塞給那媳婦:“機靈些,給衙役大哥們一些好處,懂不?”

那媳婦咬著嘴皮子,輕輕點了下頭。

俊才心道,我救得了你一時,救不了你一世,只盼著你是真的懂了。媳婦問她的名字,她擺擺手,你我萍水相逢,何必知我名字。媳婦追著她說,日後要時時為恩人祈福。俊才腳步一頓,轉過頭來,認真地說:“你的恩人叫春生。”

徐春生只對自己在意的事情在意。她只想認認真真地研究屍體,對屍體背後的事情一點都不感興趣。斷定了孩子的死因後,她先按照習慣先做了筆記——這些筆記日後會成為很多仵作的學習資料——再把女嬰的內臟一一歸位。

俊才姑娘回來時,猜到徐春生在整理屍體,雙手合十轉著圈地對著周圍拜了拜,口中喃喃有聲:“小孩啊小孩,冤有頭債有主,你若有恨,就找你親奶奶去。我們若不剖了你的身體,你娘就要含冤流放,你三個姐姐就要在後娘手裏討生活。我們就算不是你恩人,也絕對不是仇人……”之所以轉著圈兒拜,是因為不知道女嬰的嬰靈到底停在了哪個方向。她沒長陰陽眼,真的看不見!

徐春生將屍體整理好,還了女嬰一份體面。見俊才姑娘又開始在那裏轉圈了,她陷入了深深的迷惑之中。俊才怎麽就這麽喜歡轉圈呢?算了,尊重她。

小侯爺教過她,碰到她無法理解的事,不用求理解,尊重他人就好了。

徐春生尊重人的方式便是——

“你把手打開,像這樣放在身體兩側,然後頭仰起來……喏,就這樣。”徐春生向俊才姑娘演示說,“保持這個姿勢再去轉圈,不容易頭暈,你試試看!”

俊才:“???”

我做什麽要去轉圈?不過,真的哎,保持這個姿勢轉圈真的不容易頭暈!

我家大人奇奇怪怪的,但她是真厲害啊!俊才姑娘越發崇拜春生大人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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