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一百四十五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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站在一群舉人中間, 顏楚音心裏的慌亂只有他本人知道。

接下來應該說點什麽才好呢?

越是心虛,就越要表現得理直氣壯。既然無論怎麽解釋都無法把剛剛那句“放屁”遮掩過去,那幹脆就不遮掩了!因為越遮掩, 就越會顯得心虛,從而越叫人覺得你錯了。與此相反, 若是你表現得理直氣壯,人們就會下意識自省。

顏楚音神色漠然地環顧四周, 毫不退縮地和眾人對視。

顏楚音說:“我可以對剛剛說過的所有話負責。騙子之所以不可探視, 是因為他們身上牽扯了別的案子, 只需要耐心多等幾日,真相很快就能大白。”

雖然他的真實年紀比在場的舉人小了不少, 但他作為新樂侯, 小時候甚至還爬過禦書房裏的龍椅、坐過皇上的龍膝, 見慣了位於權力頂峰的那些人, 當他和這些年紀普遍比他大的舉人們對視時, 爆發出的氣勢真不是隨便說說的。

不少人都下意識就避開了顏楚音的視線。

屋子裏越發安靜, 顏楚音又說:“言盡於此, 我先告辭了。”

說完這話, 他就理直氣壯地離開了。這一次的聚會地點是只對文人開放的那種,顏楚音以前並沒有來過。雖然他的背影看上去那般鎮定, 但其實差點就找錯了樓梯!好險好險,好在他眼睛利索, 及時發現不對,迅速更改了路線。

若不然又要給沈昱丟人了!

因為顏楚音這一套表現真的太理直氣壯了, 以至於確實有一些人忍不住在心裏反省起來:有沒有可能, 雖然爆了粗口的人是沈昱, 但其實錯的人是我?

在場的舉人來自全國各地, 大半都是從外地來的。當下,便有一位出身於國子監的舉人主動站出來說:“在下璩愉,各位兄臺有所不知,沈解元他……”

作為國子監的一員,璩愉這會兒毫無疑問和“沈昱”站了相同的立場——雖然此“沈昱”其實是顏楚音本人——他要維護新樂侯的聲譽!一直以來,國子監在讀書人中的名聲就不如太學,始終被太學壓了一頭。原因是什麽?就因為國子監裏不著四六的紈絝太多了!但新樂侯的近來的表現改變了這一種現狀!新樂侯的存在叫人知道,“紈絝”只是不善治學而已,卻同樣懷著憂國憂民的心!

維護新樂侯的聲譽,就是維護國子監的聲譽!

此時此刻,當著這麽多舉人的面,既然新樂侯已經成為了話題中心,就應該狠狠地吹一波他啊!決不能放過這個機會!但璩愉又有著讀書人的矜持,他不可能直白地誇讚顏楚音,那有王婆賣瓜之嫌。璩愉打算紆回地誇耀顏楚音。

怎麽紆回呢?

璩愉決定幫沈昱說話。

璩愉就說,各位大兄弟啊,你們中大多數都是從外地來的,來京城還沒一個月呢,對京城中的一些事情知道不多。沈昱剛剛之所以會失態,完全是因為他是一個性情中人啊!早前他被人陷害的時候,就是新樂侯義無反顧地站出來幫他洗刷了冤屈……你們想啊,新樂侯待沈昱如此真誠,沈昱豈能辜負他呢?

這番話明面上誇的是沈昱知恩圖報,其實真正想誇的就是顏楚音!

璩愉很會講故事,把當初的東留園情信案抑揚頓挫地講了一遍,誇顏楚音在書法方面的造詣有多深,誇顏楚音見微知著,誇顏楚音對沈昱真心真意……

所以,沈昱為新樂侯爆了粗口怎麽了?多麽正常的一件事啊!要是那日東留園中受了新樂侯恩惠的人是我,我不僅要爆粗口,我還要擼起袖子打架呢!

有了璩愉拋磚引玉,又有幾人笑著接過了話茬。

“曾以為沈解元是高高在上不可攀的仙人,如今看來他也是一介凡人嘛!哈哈哈!”身為凡人,自然就有七情六欲。忽然覺得這樣的沈昱更真實了呢!

“原來如此,原來這裏頭還有這樣的故事。難怪沈解元會生氣!”

“你們莫要忽略了沈解元的年紀!與他探討學問的時候,他總言之有物,閱歷見識都在我之上。但真計較起年紀來,沈解元最起碼比我們小了五歲!”十七歲的少年,再怎麽穩重,一旦涉及了他心裏重要的人,也會有失成熟。

……

你一言我一語的,仿佛爆粗口都成為這位太學四公子之首的優點了。

沒有人譴責章書生,但章書生臉色煞白。他這會兒再不敢去質疑衙門是怎麽辦事的了,也不覺得唐姑娘被冤枉。他的腦海裏閃過了碩大的“完蛋”二字。

沈昱剛剛把話說得那麽明白,現在大家都知道他被騙了,就算被新樂侯提醒了,都沒能清醒過來,還心心念念地想著騙子……這事肯定會傳出去,跟著傳出去的還有他“糊塗”的名聲。世人肯定會因此覺得他不堪大用。就算他明年春闈能中,有了不堪大用的名聲,朝廷授官的時候,他也別想有什麽好位置!

章書生只覺得自己的前途晦澀無光。

但是,這又能怪得了誰呢?如果他沒有因為自己年紀輕輕就中了舉人而沾沾自喜,沒有自負到覺得自己遠勝那些紈絝、覺得唐姑娘一介女流根本騙不到自己,沒有想著用“為唐姑娘伸冤”來替自己揚名……他就不會有這樣的下場!

另一邊,顏楚音正著急忙慌地往“顏楚音”那裏趕。

等他見到沈昱時,沈昱已經把案卷看完了,正模仿著顏楚音的字跡,在稿紙上寫著批示。得知“沈昱”來了,沈昱趕緊把他請了進來,點了點稿紙說:“我剛寫了一份批示……沒正式寫到公文上去,你要不要看看,幫著找找疏漏?”

顏楚音非常心虛,覺得對不起沈昱,但還是佯裝鎮定地拿起稿紙。

這案子其實已經基本算是查清楚了,整條利益鏈上的人就像拔出蘿蔔帶出泥,一個連一個的最終誰都不可能被放過。抓人的事不由顏楚音管。沈昱的重點就放在事後的補救上。利益鏈上的人,無論官職大小,肯定難逃一個死字,而且他們家產肯定要被查抄。沈昱就說,應從這些查抄的家產裏拿出一部分,組建一個專門用來安置受害者的“款項”,把受害者從人間地獄中徹底救出來。

因為偽造戶籍主要是為了弄出“合法”的賣身契,而賣身契這種東西恰好又是在衙門裏存檔的,所以只要把這部分有問題的賣身契找出來,就能順著賣身契上的信息找到受害者。等找到了他們以後,這種賣身契肯定都要直接作廢。

但這些受害者基本上都被賣去了青樓那種地方,就算賣身契作廢,他們也變成良民了,依然沒有地方可去。家鄉肯定是回不去的。他們自小受了調/教,也不會過正常人的普通生活。這個時候,朝廷就有義務給他們一個生活保障。

沈昱的建議是從專用款項中拿出一部分,這部分是直接分給受害者的,好叫他們手裏有錢,方便他們安頓自己。另一部分專款則用來買田買地,田地裏每年都有出息,這些受害者就能每年分到錢。這個錢不會很多,但要一直給到他們去世。哪怕他們的生活技能不如普通人,但有了這個錢就不至於餓死了。

“而且鄉間……有些較為窮困的地方,他們對貞潔並不十分看重。這些受害者手裏有了銀子,心裏就有了底氣,或嫁或娶,說不定還能幸運地與人組建家庭。”沈昱說。這樣一來,可以免去受害者的二次傷害。若不然,沒把他們安置好,他們發現良民的日子不易過,說不得會自賣自身重新回到樓裏賣笑。

顏楚音道:“這個好!就應該這麽辦!”

不過,真按照沈昱的提議去做的話,這裏頭的事情肯定又雜又多。這些年因為偽造戶籍而被賣的流民孩童,全部加起來絕對不是一個小數目。他們後來有沒有被轉賣過?他們現在是活是死?這些都需要查清楚,任務量自然很大!

但顏楚音和沈昱少年意氣,既然決心要做了,就一定要圓滿地做好。

“以前總覺得我娘這一生很不幸,小小年紀就遭遇了天災,為著一口糧食被賣到沈家……童養媳的日子很不好過,聽村裏人說,她在家裏什麽活都是要幹的。後來又因生我難產去世了。”沈昱嘆道,“但和這些受害者比起來,又覺得我娘還算幸運了……”至少他爹心裏是有他娘的,可惜他爹生而體弱,無法照顧他娘太多。如果他娘沒有因為難產而去世,他這個做兒子定能叫她享福。

顏楚音陪著沈昱認真感傷了一會兒。

不多時,沈昱就把心情調整好了,忽然問:“你怎麽過來的?他們竟然沒有攔你?”這個時間,聚會不是正熱鬧麽,顏楚音竟然能從聚會中順利脫身?

顏楚音:“……”

見顏楚音的目光飄忽不定,完全不敢和自己對上,沈昱忽然警覺:“你做了什麽?”在這個世上,小侯爺的心虛可以瞞過很多人,但絕瞞不過沈昱去。

顏楚音咽了咽口水:“就是……那個……”

顏楚音說得太含糊了,沈昱隱隱約約地好像聽到了“放屁”兩個字。

什麽?

音奴去他身體裏以後,他當眾放屁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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沈昱艱難地開口:“不怪你,畢竟是我的身體。”

身體要出虛恭,靈魂哪裏制止得了。這一份失禮,我自己擔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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