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一百三十三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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本朝的科舉在前朝的基礎上做過一些改良。

秋闈第一場考的是四書五經, 一共多道題,每道題的題幹都隨機選自四書五經中的某篇某段。如果對四書五經不熟悉,或考試時過於緊張以至於半天想不起題幹的具體出處, 那想要在第一場中獲得好的評價,幾乎是不可能的了。

雖然四書五經的內容十分龐大, 但那也是有限的。從童子試到殿試,科考出題都離不開四書五經。後來的考官想要出一些前人沒有出過的題, 便很有難度。以至於前朝有陣子竟然流行過截搭題, 就是從四書五經中選擇兩句完全不相幹的話湊在一起組成一個題目。上半句可能出自《孟子》, 說驅虎豹犀象而遠之;下半句就可能出自《詩經》了,說穆穆文王。這是一句讚美文王的話。

考生答題的時候, 需要把這兩句毫不相幹的話聯系到一起去。

這不是難為人嗎?

到了本朝, 早期也出過截搭題。後來還是太/祖看不下去了。朝廷科舉是為了選人才的, 靠這種截搭題能選出什麽人才?不否認能做出截搭題的人, 他們對四書五經非常精通, 還很有急智。但朝廷需要的是大量能辦實事的人才啊!

太/祖不顧某些人的反對, 強硬地改了規矩, 截搭題就不多見了。

偶爾還是會有。但這種“截搭”往往都是精心安排的, 上下兩句話雖然出自不同的書籍、不同的段落,但是兩句之間可以產生遞進或者語意相反的聯系。

沈昱拿到卷子後, 習慣性地先把卷子從頭到尾瀏覽了一遍。一共四道題,前三題都是寫“文”, 最後一題寫“詩”。很好,每道題的出處都已經了然於心了。

第一題很有意思, 竟然是個上下有關聯的截搭題。

題目是:二吾猶不足, 定於一。

這題乍一看很好理解, 翻作白話文是:二, 我仍覺得不足,安定於一。

表面的意思很好懂,但光讀懂這兩句話的表面意思根本沒用啊,如果對四書五經不了解,考生連這道題究竟在考什麽都不知道!但沈昱幾乎是一眼掃過去就知道了它們的出處。“二吾猶不足”出自《論語》。“定於一”出自《孟子》。

前一句的大概語境是,魯哀公問有若,饑荒來了,國家用度困難怎麽辦?有若說那就只抽十一分之一的田稅。魯哀公說,我抽了十分之二,還覺不夠。有若就說,民富則君富,民都不富,你跟誰富去?這講的是輕徭薄賦的主題。

後一句的大概語境是,孟子見梁襄王,梁襄王問天下如何才能安定,孟子說天下一統才能安定。那麽誰才能一統天下呢?孟子又說,不好殺人的君王才能一統天下。孟子隨後還用了旱天的禾苗為比喻,強調君王不嗜殺,民意就擋不住,老百姓跟隨那位君王就如同水向下奔流一樣勢不可擋。這講的是仁政。

一旦知道上下兩句的出處,這個題目就很好理解了。輕徭薄賦、與民生息也是仁政的一種。唯有君王心懷仁心,天下才能安定。如果和時事聯系上,本朝幾代君王確實一直在施行仁政,今上登基後,在徭役稅賦方面一直很謹慎。

因此,順著這個題去寫一篇“歌功頌德”的文,讚揚朝堂的諸多舉措,歌頌皇上的仁心,這是覺得不會出錯的。只要文采好,基本上這道題就徹底穩了。

但是,如果往深了想,本朝開國至今已有八十多年,“定於一”這個目標按說早已經實現了。天下早就一統了啊!這會兒再去強調定於一好像有點多餘。

那麽,這個定於一就要做引申意講,是“天下歸心”的意思。是政治上的中央集權,是經濟上的利出一孔,是思想上的高度統一,是政令、法律的統一。

順著這個方向寫下去,文章的立意一下子就深了!

沈昱作為沈丞相的孫子,天然就站在了清流一派上。

讓他去寫通篇歌功頌德的文,沒問題,他能寫;但這樣一來就擔不起“清流未來領頭人”的身份了!若是加深立意,沒問題,他也能寫;但這樣一來又容易表達出自己的政治主張,如果主考官和其餘的考官們都不喜這種主張,覺得年輕人性情桀驁、主張太過鋒利,那麽沈昱這次肯定拿不到什麽好的名次。

“音奴為我忙前忙後,我若不奮力考出一個解元,都沒臉見他了。”沈昱在心裏這般想著,臉上卻沒什麽緊張的情緒,眼中還含著怎麽都消不去的笑意。

主考官的心意如何,實在不必在意。

小侯爺的心意才是最重要的。

世家對於今上來說始終如鯁在喉。出了餘孽“第三子”的事情後,今上肯定會加快速度對付世家,輿論上應該很快會出現相關的導向……本屆鄉試說不定就是這場輿論的開端。沈昱願意去做一枚“棋子”,為朝廷開啟這場輿論之戰。

“天下歸心”的障礙是什麽?是世家啊!

沈昱在心裏打完草稿,備好筆墨,在紙上行雲流水地寫了起來。

都說太學四公子是君子的典範,但此時此刻,沈昱一身鋒芒根本藏不住!那一身鋒芒盡都落在紙上,就像刀劍,又像洶湧的暗流,誓要破開所有魑魅魍魎。

文章洋洋灑灑一氣呵成。

剛整理好,就趕上侍衛們來送飯了。沈昱要了一碗熱乎乎的湯,又要了肉餅、素餅和糖餅各一張。其實他一頓飯吃兩張大餅就夠了。糖餅放涼也不影響口感,是留著當夜宵吃的。他近來半夜很容易餓醒,估計身高還要躥一躥吧。

考生不允許帶蠟燭。因為這有失火的危險。而考場屋舍密集、人員稠密,一旦失火,後果不敢設想啊!一到傍晚,天光微暗,沈昱就收拾東西準備睡覺了。蓋著兔絨披風,他睡眠質量不錯,這一副輕松寫意的樣子簡直叫人側目!

第二天,沈昱把剩下的題目做了,只留最後一首詩沒寫。

第三天,沈昱開始作詩。那首詩的題目倒是不難,和祭祀有關,但限制了“韻腳”,全詩最後四個字已經圈死了。這就相當於帶著鐐銬跳舞。因為沈昱的時間很充裕,他在紙上寫了四五首,最後挑了本人最滿意的一首抄到卷子上。

如果被同考場某些文思枯竭的人知道沈昱竟然如此奢侈,他們估計要氣死吧。文曲星君為何這般不公平?有些人如沈昱,星君只怕是拿著滿筐的才氣使勁地往沈昱身上倒;而有些人,星君用吃飯的小勺子舀了一點才氣出來,還得手抖兩下,把勺子裏那一點可憐的才氣又倒掉大半,才不情不願地灑到他們身上。

他們一首詩都還沒寫完,還在絞盡腦汁地推敲其中的某個字眼,沈昱完成的詩就有四五首!每一首哪怕算不上什麽千古名篇,也是能讓人拍案叫好的!

等到本場考完,大多數人都是萎靡不振的樣子。有兩個上了年紀或者情緒過於緊繃的,更是直接昏迷了過去,好在考場的侍衛訓練有素,立刻就把人擡出去了,沒有引發恐慌。再看沈昱,他拎著考籃,不緊不慢地順著隊伍走出考場,除了眉目間暗藏些許疲憊,衣服也好,頭發也好,竟然都是整整齊齊的。

一時間,排隊等著離開考場的人——經過三天三夜的折磨,大家的臉色都很差勁——有不少都忍不住用一種羨慕嫉妒恨的目光看著沈昱。來人啊,快把這個畫風與我們截然不同的人叉出去!憑什麽我們無精打采,就他神采奕奕!

我們考的真是同一場鄉試嗎?

沈昱沒覺得這些目光刺目,心情很好地向大家回以微笑。

當下便有一位同樣來自太學的學子,平日裏和沈昱有過交流,忍不住說:“沈兄看著胸有成竹……”雖然這次的考題沒有很難,但想要答好也不容易啊!

沈昱做出一副訝然的樣子,忙說:“我也是強裝的。友人在外等候,只怕已經焦心難耐。若是被他瞧見了我虛弱的樣子,心裏肯定難受。我是裝的。”

“原來如此……”太學子恍然大悟。他不知想到了什麽,立馬揉了揉臉,似乎想把臉上的疲憊揉沒了,學著沈昱的樣子挺胸擡頭,裝出很有精神的樣子。

但他的氣色還是不如沈昱!只是有個虛架子而已。

見沈昱盯著自己看,這位太學子頗為不好意思地說:“我、我亦有家人在外等候……”貢院外頭有一排樹,樹下可以停靠馬車。他的未婚妻說不定此時此刻就在樹下面等他。大庭廣眾之下,兩人不好見面訴衷腸,未婚妻就只是想在第一時間看一眼他而已。被沈昱提醒後,他覺得自己也不能叫未婚妻擔心。

沈昱並不知道太學子心裏念著誰,笑道:“原來你我是一樣的。”

太學子:“???”

沈昱什麽時候訂婚了?沒聽說啊!

太學子覺得沈昱可能誤會了,小聲說:“許、許是不一樣,是我的心、心愛之人。”他覺得不好意思,因此聲音越來越小,最後幾個字說得微不可聞。

沈昱沒怎麽聽清楚,只聽見心什麽什麽的。

沈昱心道,我同樣也心念著音奴啊,怎麽就不一樣了?便認真地強調說:“我與他……雖不是家人,但勝似家人。所以你我此時所想應是一模一樣的。”

太學子:“!!!”

雖(現在)還不是家人,但未來夫妻同體就是一家人了。太學子覺得自己明白了沈昱的意思,原來沈昱也低調訂婚了啊,忙拱手道:“沈兄,恭喜啊!”

快,現在輪到你對我說同喜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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