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一百三十四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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沈昱到底是欠了太學同窗一句同喜。

同窗雖然有些失望, 但還是安慰自己說,沈昱為人內斂、不愛炫耀,這會兒能對他露出口風說已低調定親, 就已經很拿他當朋友了,不好再奢求別的。

顏楚音站在自家馬車上, 朝著貢院方向張望。他提前叫下人占了位置,馬車停靠在一個非常顯眼的地方, 保管能叫沈昱從貢院裏頭一走出來就看到他!

但顏楚音忽略了一點。

既然沈昱能一眼看到他, 那其他從貢院裏走出來的書生們也能一眼就看到他啊!他還站在馬車上, 讓自己高出一截,關鍵那馬車上的徽記也好認得很!

於是, 當沈昱還在排隊往外走, 顏楚音這裏就先被其他考生圍住了。

頭一個圍過來的考生姓梅。這位梅考生一眼就認出了新樂侯, 之所以會不假思索地圍攏過來, 真沒有什麽拍須溜馬的想法, 單純就是感激新樂侯而已!

他早兩年總沈迷於看書而忘記吃飯, 時間長了, 胃就出了毛病, 不能吃冷硬的東西,一吃就疼。早幾次考試的時候, 大家都自帶幹糧,他也不例外。而幹糧這東西, 為了好儲存、不黴變,就沒有不硬的!每場考試的最後一天, 他的胃都痛得不行, 靠意志硬撐到最後, 出考場時都虛汗淋漓, 幾乎不能走道。

但這一次!因為新樂侯的提議,考場提供了新鮮飯食,梅考生咬咬牙,決定信了新樂侯,就沒有帶著幹糧入場,每頓開飯時都等著考場的侍衛把面餅和熱湯送到號舍中來。那面餅是用上好的白面做的,宣軟可口,很合他的口味。

托這些新鮮吃食的福,梅考生這一次根本沒有犯病!

胃不曾痛過的人,根本無法想象那種痛苦,就好像有人拿著錐子使勁在他肚子上捅著。只要病上一次,接下來就要養好久。梅考生都痛怕了。因此當他這次健健康康地走出考場時,他別提有多感激顏楚音了。新樂侯就是他的恩人啊!偏老天爺都在幫他,顏楚音站在貢院外最顯眼的地方,他一眼就看到了!

梅考生再也抑制不住心中的感激,迫不及待地向恩人表達自己的感激。

梅考生大聲說:“學生梅山雁拜謝新樂侯大義!”

此聲一出,顏楚音還楞著,別的考生全都聽見了。一部分考生和梅山雁一樣,也很感激顏楚音的提議;一部分考生覺得這是一個很好的在新樂侯面前露臉的機會,絕對不能放過;還有一部分考生介於兩者之間。他們都圍了過來。

很快,顏楚音的馬車旁邊就圍滿了人。這個說學生某某某對侯爺您感激涕零,那個說學生某某某對侯爺您仰慕已久,顏楚音第一次知道自己在讀書人中竟然有著這樣的好人緣!他有些著急,你們把感激放心裏就行了,都散了吧!

沈昱快要出來了!你們攔著我接沈昱了!

然而,顏楚音如今聲勢頗盛,圍過來的人竟然越來越多。

等到沈昱出來時,他和顏楚音之間隔著密集的人,沈昱竟然擠不過來了。偏這時沈昱還發現自己的袖子被人扯住了,那人扯著他朝反方向擠。等出了人群一看,扯他的人就是那位和他說恭喜的太學同窗。同窗說:“沈兄,好懸我拉住了你,要不然你就被人群裹著往新樂侯那邊擠了……快見你……去吧!”

沈昱:“……”

你要是不拉我,我都已經見到他了!

同窗絲毫沒覺得自己好心辦了壞事,轉身朝人群看了一眼,敬畏地說:“原來大家都這麽感激新樂侯啊……我們是擠不過去了,沒法親口對新樂侯訴說感激,要不然到時候給新樂侯寫一篇讚詩?哈哈哈,肉餅的味道很不錯!”

顏楚音怕沈昱在外頭等久了,不利於休息,只好悄聲吩咐小廝,叫他們出了人群先把沈昱帶走。他則在這裏安撫大家,臨場發揮說了些義正言辭的話,大意是自己做的不算什麽,當不得大家的感激,大家寒窗苦讀多年,才是真的辛苦了,盼著大家都能金榜題名,日後為皇上、為朝堂、為百姓貢獻一份力。

說得在場的讀書人一個個心潮澎湃,看向顏楚音的目光越發熱烈了。

等人群漸漸散了,小廝回來說已經把沈昱送回丞相府了,太醫把過脈說沒事。顏楚音嘆了口氣說:“罷了,等三場全部考完,我再找機會與他見面吧。”

這貢院是不能再來了,來一次估計還得被圍一次。

新樂侯出現在貢院外,被感激他的考生團團圍住,這一消息很快就散播了出去。在人們口中,新樂侯之所以會出現,是想在第一時間問問考生,考場提供的夥食怎麽樣,這是關心考生的表現吶!而考生們對他不吝感激,證明了新樂侯的提議是好的!話傳到那些捐了銀子的宗室紈絝耳中,一個個驕傲極了。

平日裏父母總說他們不成器?這一次他們忍不住去父母面前一而再、再而三地炫耀:“不是問我銀子哪去了嗎?我跟你們說做大事去了,你們還不信!”

“我已非吳下阿蒙!不要用老眼光看我!”

“新樂怎麽沒叫我們一起去?既然我們捐了銀子,雖銀子不多吧,那也花了我大半年的月例……我們也該去問問考場的夥食好不好,沒叫我浪費錢!”

……

消息傳到皇上耳中時,皇上正和太子議事呢。

匯報消息的人知道皇上對顏楚音有多看重,自然在匯報時把顏楚音高高地擡起來,說顏楚音有多負責啊,有他多關心考生啊,說考生們對他多感激……

太子聽著聽著,面色有些古怪,竟忍不住笑了出來。

皇上看了過來,太子忙說:“音奴果真長大了,兒臣很是開心。嗯,兒臣這全都是因為開心啊!”我肯定不能告訴父皇,音奴之所以跑去貢院,根本沒那麽多覆雜的心思,單純就是想接沈昱回去而已。這話肯定不能叫父皇知道。

畢竟這是音奴的秘密嘛!做大哥的怎能多舌把秘密說給長輩聽?

皇上:“……”

朕什麽都知道!音奴肯定是跑去接沈昱了!

皇上虛偽地說:“朕也覺得欣慰。”

“是啊是啊。”太子呵呵地笑著。

父子倆“演”了一來回,就給這個事情定下了調子。第二天的早朝上,自然又有人上書把顏楚音和考生們都誇了一遍,誇顏楚音心有大義,誇考生知恩。

還有人上書誇宗室子的,就是那幫跟著顏楚音捐了錢的昔日紈絝們。皇上便一臉欣慰地下了口諭,叫禮部備好了文房四寶,回頭給這些宗室子們送去。

很快,鄉試第二場開始了。本朝秋闈第二場考官場應用文。例如問某地發生了某起案件,如果你是當地父母官,要怎麽判案,最後的案宗應該怎麽寫。如何判案是看考生們對律法的熟悉程度,如何寫案宗是看考生們會不會寫官場應用文。又例如問你任某官職,上司給你發了某公文,你應該如何回對等等。

這一場對於沈昱來說,也是容易得很。

先不說他對律法、朝廷公文滾瓜爛熟,他連真實的案宗都看了不少!平日又有意識在關註家國大事。這一場考試對於他來說,比著前一場還要簡單些。

第三場考策論,問的是國計民生。

沈昱考前忍不住猜了一下題,以為第三場很可能會考一些與“啟發民智”、“禮”有關的題目。結果竟是猜錯了,第三場的題目平平無奇,問的是農政。時人重農,農政題在科考中經常出現。這一次問的也是老生常談的——貴粟論。

這個政策最早提出來的時候,是說農民可以通過糧食向官府購買爵位,當他們犯罪時,還可以用糧食替自己贖罪。後來漸漸變成一種主張,就是提高糧食的價格和地位,讓人們意識到糧食的重要性,從而大大地促進農業的發展。

沈昱在答題的時候,決定從這個政策的劣勢入手——它會導致地主階級的興起,讓地主獲得重要的政治勢力,而這顯然是對底層農民的進一步的壓迫。這也是各種聲音說了很久在江南改稻為桑,但朝廷一直沒有真正實行的原因。

糧食是重要的!貴粟論大體上是沒錯的。

就像改稻為桑是沒錯的一樣。不僅沒錯,它其實能大大促進經濟。

但為什麽朝廷還不想辦法去推行改稻為桑呢?

因為只要那個劣勢得不到解決,那麽底層百姓們的路永遠會越走越窄,他們的日子永遠會越過越難。而這些底層的百姓才是真正占了人口大頭的!他們要是過不好,還談什麽“民富”?民富都談不上,又談什麽仁政,談什麽國富!

沈昱花了一整天的時間去打草稿,又花了大半天去修改,最終才鄭重地把自己的觀點抄到紙上。貴粟沒有錯,他要讓貴粟真正“貴”到底層百姓身上去!

這一場考完時,鄉試就徹底結束了。

沈昱和那位對他說恭喜的太學同窗,兩人號舍隔得不遠。所以排隊離開貢院時,兩人又排在了一起。同窗忍不住問:“沈兄,你今日瞧著也很精神……”

沈昱:“……”

他心道,再精神又如何,音奴都被你們擠走了!

同窗沖著沈昱擠眉弄眼。我未婚妻前兩場都來了哦,雖然沒能和她說上一句話,但我府上的小廝看到了未婚妻府上的馬車,我未婚妻肯定來了。你呢!

同窗問:“沈兄瞧我精神不?”

沈昱:“……”

好想說一句不怎麽精神,誰叫你那天扯我袖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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