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有始有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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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道霹靂閃過,豆大的雨點劈裏啪啦地砸在了玻璃窗上。伴隨著雷聲的響起,連手掌之下的桌面都仿佛簌簌地顫抖了起來。有那麽一個瞬間,正在餐廳裏用餐的客人都停止了交談,不約而同地一起望向窗外。

這樣的天氣,總是讓人無法心平氣和。不論手裏做著什麽事兒,都會不由自主地分出幾分精力放在窗外。

我放下手裏的酒杯,有點心神不定地問林天:“就這樣?他們沒說什麽?”

林天搖搖頭,“其他人一直睡著,只有蔡庸醒來一次,喝了幾口水又躺回去睡了。根本當我是透明的——你們都當我是透明的。”自從午飯的時候跟他說了我們在海上的經歷,這孩子就一臉惋惜的表情,好像自己錯過了多麽有趣的經歷似的。他這種反應讓我不知道該說什麽才好,只好……繼續當他是透明的。

加了白蘇維翁和香草烹煮而成的新西蘭綠貝送上來的時候,蔡庸晃晃悠悠地走進了餐廳。他的頭發上還帶著潮濕的水汽,看樣子醒來沒多久。他左邊的臉頰上大片淤青從顴骨一直延伸到了下巴,像被人湊了一頓似的,樣子有點滑稽。我知道他身上的傷更重,這一點從他略顯蹣跚的腳步就可以看得出來。

“他們倆醒了嗎?”林天看了看他身後,“都不下來了?”

蔡庸嗯了一聲,神色倦怠,“等下叫人送到房裏。”

林天把送上桌的綠貝朝他面前推了推,“那,這個,先吃點。我剛點了羊排。”

蔡庸看了看面前的海鮮,又看了看自己手背上的繃帶,搖了搖頭說:“算了,帶著傷呢。你自己吃吧。”說完又很仔細地看了看我,神色間顯出了幾分意外,“你看起來精神不錯,身上的傷怎麽樣?”

“沒事兒,”我搖搖頭。也許是我落水比較早的緣故,在船上摔打出來的傷並不嚴重。雖然還有些腰酸背痛的,但是經過了一夜一天的補眠,精神頭已經恢覆了七七八八。最重要的是,我心底最大的那個窟窿已經被人用溫情和希望填補了起來。知道自己不再是孤軍奮戰的滿足感比什麽療傷藥都更有效。

就這麽一會兒工夫,果凍和周均也到了餐廳,周均的額頭上裹著繃帶,果凍的傷倒是都在身上,被衣服蓋著,看不出輕重來。在海上漂了那麽久,又睡了將近一夜一天,大家都餓壞了。這幾個晚來的男人還在狼吞虎咽地吃主菜的時候,我已經開始吃飯後的甜點了。五月旅館的奶油蛋白酥搭配了奇異果和啤梨,樣子像一個超大型的果汁軟糖,非常可口。

“你胃口不錯。”果凍用叉子擺弄著盤子裏的羊肉,故意用一種不太在意的語氣問我:“休息的挺好的?”

“還好。”我沖他笑了笑,目光從他們臉上掃過,最後落在了蔡庸臉上。蔡庸有所感應一般從餐盤裏擡起了頭,眼神中帶著明顯的疑問。

“是這樣,”我字斟句酌地說:“我先生過幾天會來這裏和我會和。我在想,大家都受了傷……接下來的事兒還是我們兩個人去做……”

“那怎麽行?”果凍直直地看了過來,臉色有點不太好看。

蔡庸慢了一拍才捕捉到了我話裏最重要的那個信息,“深海要來?”

我滿心感慨,竟不知說什麽才好,只是重重點了點頭。

蔡庸哦了一聲,表情立刻松弛了下來,“算起來也有好些日子沒見著他了,我就說嘛,這麽大的事兒哪能一直交給老婆一個人忙……”

“你們到底在說什麽啊?”周均神色有點迷惑,“你和你先生去做?那我們呢?我們就這麽回去啦?”

“那怎麽行?”果凍推開沒怎麽吃的餐盤,眼神微微有點冷,“我們之前都有簽過合同,這件事兒還沒有完,怎麽能就這麽走了?”

“是啊,”周均似乎也想到了什麽,“再說這麽危險,就你們兩個人……”

林天在旅館裏等了這麽幾天大概也憋壞了,聽到周均這麽說,立刻舉手表態,“我也去,你們再別想把我甩旅館裏。”

“我也去。”果凍隔著木質的餐桌看著我,臉上的表情平靜得過分。我還是頭一次在他的臉上看到這種疏離的神色,那樣的目光……好像透過我看到了什麽我看不到的東西,竟讓我無端地有些不安。

“我也去。”周均放下手裏的餐刀,“拿了那麽高的酬薪,然後坐著飛機旅游了幾趟就散夥……這叫什麽事兒啊。”

“就這樣吧,”蔡庸抓起餐巾擦了擦手指。這些人當中只有他認識深海,表情中自然而然地比旁人多了幾分欣喜,“我們先不走,看看情況到底怎麽樣。就像小周說的,這事兒還沒個結果呢,就這麽散夥了總是讓人覺得有點不甘心。”

“就是,我還什麽都沒幹呢。”林天說著挽了挽袖子,“這幾天養的我……看看,都長膘了。”

我們幾個人都笑了起來。

果凍沒有笑,他一直看著我,目光裏除了那種魂游天外的神色,還多了一種說不清道不明的東西,像是明白了什麽,又好像有點難過的樣子。這種和我心裏充滿了期待的歡快完全不同的一種情緒,本能地令我不想去深究。

“就這樣吧,”果凍微微垂下眼瞼,像說給我們又像說給自己聽似的喃喃說道:“不管怎麽說,做一件事總得……有始有終。”

溫熱的水帶著檸檬味道的泡沫,順著我的額頭流了下來,我連忙閉上眼,把臉

湊到了花灑下面。細碎的水珠敲打在我的皮膚上,微癢的感覺溫柔的像三月的第一場春雨。我忽然覺得水真是這世上最奇妙的東西,可以溫柔如斯,也可以暴虐到天地變色。也許正因為它們連具體的形狀都沒有,所以無論走到哪裏都能成為那裏的主人吧,比如海洋,比如此刻安裝在我頭頂上的管道。這東西看似平淡——我很小就聽說過這句話:水利萬物而不爭。實際上,萬物的小命都被它不動聲色地捏在掌心裏。

大自然的威力當真無可抵擋,難怪人類會把它們統稱作不可抗力——不可抗,多麽巧妙的三個字,就是不知道像深海這樣生在水中,長在水中的族類,對人類而言算不算得上不可抗呢?我想,我們之間最明顯的區別就是人類和大自然是彼此分開的,而他們卻是大自然的一部分。所以他們當中的每一個,眼中都帶著天地造化間最純粹的靈氣。

他們是自然之子。

我想到了我的兩個孩子。在他們出生之前我就在憂慮如何才能讓他們融入人類社會中去,我希望他們像普通的人類小孩子那樣無憂無慮地玩耍、受教育、交朋友,我一直焦慮如何能生活在人類當中又不會被當作異類。這焦慮直到現在仍然沈澱在我的心裏,但是見過了生死之後,我忽然覺得這個問題也不是那麽重要了。他們可以生活在陸地上,他們也可以生活在海洋裏,比起這世界上的大多數人,他們擁有更廣闊的天地。

這也許就是夜族人意念之中的……進化。

我的兒女,他們已經站在了比我更高的地方,我所要做的只是看著他們自由飛翔,在他們需要的時候幫助他們清除潛在的障礙就好。

我忽然覺得釋然。像背了很久的包袱忽然被卸下,連靈魂都覺得前所未有的輕松。這種輕松,令我對深海能否找到女兒的下落充滿了信心。一瞬間,這信念的強烈程度幾乎超過了夜夜煎熬這我的焦慮和恐懼。

會找到的。我握拳,絕對會找到的。

正在漫無邊際地胡思亂想,腦海中卻慢慢浮現出一副美麗的畫面:幽靜的紅樹林,林間清幽的小路,密林深處傳來的鳥兒清脆的鳴叫……

我正在揉搓頭發的動作不由得停住了。這是什麽意思?深海看到的畫面?他已經在陸地上了?也就是說……他正在朝這邊趕來?

我連忙把水流開到最大,急急忙忙把自己沖幹凈,裹著大毛巾就跑了出來。臥室的窗戶開著,窗外是壓得黑沈沈的烏雲,暴雨還在下,遠處的海面上隱隱約約可以看到電光閃爍。

壞天氣還在持續,有關巴特拉島下沈的消息媒體上已經有報導了,因為之前已經疏散了大部分居民,這則消息並沒有引

起太大的恐慌。新聞裏說被暴風雨困在島上的部分居民也在哈勃拉人的幫助下順利返回了卡格爾鎮。這一場事故算下來,傷亡最重的是哈勃拉人。

這樣的結果,算不算他們已經完成了自己的使命呢?

我搖搖頭,一邊舉著大毛巾擦頭發一邊湊到了窗口,從這裏可以看到五月旅館的庭院,草坪濕漉漉的,在陰沈的天幕下意外地泛著令人心動的明媚色澤。外面的公路上,一輛巡邏警車緩緩駛過。遠處街角的那家咖啡館開著門,隔著雨幕只能看清一團橘色的暖光,再遠處是黑沈沈的海面,山崖盡頭的岬角宛如一幅手工粗糙的剪紙般默默聳立在黑沈沈的天幕上,灰白色的燈塔幾乎探進了雲層裏。

很冷清。幾乎……沒有什麽可以看的東西,可是我的心跳卻越來越快。之前曾經出現在我的腦海裏的畫面已經消失了,捕捉不到深海的訊息令我坐立不安。

我放下手裏的毛巾,琢磨著是不是該去樓下給自己弄一杯熱茶什麽的……剛一轉身就聽到遠處有人大呼小叫起來,而且聲音聽起來還有點兒耳熟。下意識地回頭看時,一個男人正從對面的咖啡館裏跑出來,灰色的布襯衫,灰色的長褲,這不是蔡庸嗎?

順著他的方向看過去,一個男人的身影剛剛轉過了街角。頎長的身材套著一身淺色的休閑裝,在黯淡的街燈下略顯單薄。肩膀的線條、腰、腿……每一處都熟悉得閉著眼睛也認得出來。胸腔裏似乎有一剎那的靜止,然後心臟帶著顫抖呼的一聲自高處落了下來。三天以來那些隱秘的忐忑到了這一刻終於煙消雲散。

似乎被蔡庸的叫聲吸引,深海停下腳步,朝著蔡庸的方向看了過去。下一秒,他的肩膀上就挨了蔡庸一拳,手裏的雨傘順著風飛了出去,深海也不去理會那把飄走的雨傘,反手一拳打在了蔡庸的肩膀上。兩個男人站在雨夜的街頭,拍拍打打地擁抱了起來。

我不禁莞爾。沒想到第一個看到他回來的人,竟然不是我。

作者有話要說:回來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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