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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十四章 狐族長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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或許是炎譯知道蕭陵要找他算賬,所以一連幾天都不見人影,問狐族本家的下人,他們都說炎二少爺清晨就出門了,半夜才回來,帶著一身淡鹹的海風氣味,一跨進胡家大門就左顧右盼,一副小心翼翼提放著誰的模樣,然後化為狐身,迅速地逃回自己的房間。

然而這一天,炎譯卻主動找上門來了。

炎譯輕手輕腳地走到別院的拱門前,偷偷摸摸地把頭探了進去,生怕被人發現。他的目光鎖定在坐在石凳上看書的林臻,然後又四處看了看,確定蕭陵不在庭院內時,才敢張嘴噓聲喚道:“林臻——”

林臻翻過一頁書,翻書的聲音正好遮蓋了炎譯的呼喚。

炎譯一手摸著拱門墻,一手掩著嘴,繼續道:“林臻——林臻——”

他虛著聲,聽起來就像某個孤魂野鬼在叫著負心人的名字,格外幽怨。林臻聽到這個聲音,只覺得雞皮疙瘩都起來了,一種毛骨悚然的寒氣往脊背上躥。

他合上書回頭,看到躲在墻壁後的炎譯,失笑道:“原來是你,我還以為——”

炎譯見林臻就快把他給暴露了,趕快一個箭步沖上去,一手捂住林臻的嘴,一手豎在嘴前,做了個噤聲的動作,一臉嚴肅,眉頭緊張得皺了起來。

炎譯湊近林臻,虛聲道:“林臻,你跟我出去一下,不要讓蒼龍知道我來過。”

就在這時,只聽“吱嘎”一聲,屋子的門被推開了。

蕭陵站在階梯之上看著炎譯捂住林臻的嘴巴,見兩人挨得那麽近,他的臉色瞬間如隆冬臘月,一場暴風雪在眼底肆意寒吹,整個人都釋放出逼人的寒氣。

他的聲音陰寒冷徹:“炎譯,你在幹什麽?”

炎譯的動作一僵,其實早在聽到那聲開門聲的時候,他的心就“咯噔”一下。

他在心底裏慘叫一聲,這出門沒看黃歷啊,怎麽偏偏被蕭陵這個閻羅王看到了這樣一幕?他趕快收手,後退幾步,沖著蕭陵笑道:“沒、沒什麽,我和林臻鬧著玩呢。”

蕭陵道:“你以後想鬧著玩,可以找我。”

炎譯趕忙擺手:“不用了不用了,我哪敢勞煩你啊,你既然是下面那一個,那肯定更加需要休息!”

他不說這事也就罷了,一提這件事,蕭陵的表情更加高深莫測起來。

林臻雖然尷尬,但也還是樂了,他“噗”的一聲笑出了聲,回頭對蕭陵道:“聽見沒有?好好回去休息。”

蕭陵道:“師兄的意思是讓我為今晚養精蓄銳嗎?”

林臻臉上的笑容一僵,他轉過頭來,輕咳一聲,正色地對炎譯道:“不要再提這件事情了。”

炎譯一驚,眼前這是什麽情況?在他看來,林臻就像是一個懼內的小丈夫,而蕭陵……炎譯小心地擡眼瞅了一眼蕭陵,冷不防地被那冰寒徹骨的目光剜了一下,心裏一顫,腦袋裏飛過閃過一個詞:悍婦。

這個印象深深地刻在了炎譯的腦海裏,以致於多年之後,當他知道真相時,震驚得如被人顛倒了倫理一般,直到一年半載過去了才能完全接受。

當然這些都是後話了。

林臻問:“你是來找我的?有什麽事嗎?”

炎譯被林臻這麽一問,才想起有正事要辦,他連應了好幾聲,道:“是這樣的,尤舜跟我說長老會裏有個老東西想要見你。”

“見我?”

“不行!”聞此,蕭陵快步下了臺階,護在林臻面前,“鬼知道你家的那些老狐貍算計著什麽?”

炎譯撓了撓頭,一臉難為的樣子:“呃,其實我也不想啊……你也知道的,林臻他吧……他吧身份很特殊。我也不知道那群老家夥打的是什麽主意,別到時候把林臻抓去當藥引子了……”

蕭陵臉色一變,警惕之色更添幾分。

林臻楞住了,萬萬沒想到,自己還有這麽一個功效。

炎譯見此,趕忙擺手澄清:“沒沒沒,我說著玩呢!他們雖然狡猾得很,但頂多心裏想一想,不敢付諸實踐的。”

林臻想起尤舜趁蕭陵沈睡時取鱗片和龍血一事,不禁覺得炎譯這話的可信度比蕭陵今晚不會壓榨他的可能性還低。

“哎呀怎麽說呢……”炎譯思忖著用語,“這次想見林臻的那個長老,比較特殊,我長那麽大還沒見過他,連傳聞都沒有……啊不對,也不能說沒有,我以前聽哥哥說過,好像那個長老不是我們的狐族的。”

蕭陵冷著臉:“不去就是不去,你說再多也沒用。”

“蕭陵你別打岔,我記起來了,那個人對尤舜說,對你說了他的名字後,興許你就會自願來見他了。”炎譯看著林臻,一頓,然後口中說了兩個字。

林臻楞住了,然後又讓炎譯重覆了那個名字三次,才肯確認,他坐在石凳上,竟然陷入了沈默。

炎譯一臉疑惑與驚詫,就連蕭陵,也有些驚訝。

過了一會兒,林臻擡起頭,烏黑的眼睛閃著堅定的光,“帶我去吧,我一個人去。”

蕭陵想要跟著他,但是被林臻拒絕了,林臻說:“阿陵,如果這個人真的是我預想的那個人,那他就是我的救命恩人,我必須要見他,然後一個人和他好好談談。”

說這話時,他嘴角掛著淡淡的微笑,從容穩重,眼眸藏著百年歲月。

蕭陵一楞,忽然意識到眼前這個人,早已不單純是林家莊大師兄林臻了。

他是渡離,本可以傲視大地,藐望蒼天的人。

於是他只有放手,低聲道:“師兄要一切小心,我在這等你回來。”

那個人並不住在本家的大宅裏。

炎譯帶著林臻出了大門,乘上胡家的馬車,一路向北。炎譯解釋說,那個人一直很神秘,除了長老會,沒人知道他住在哪裏,本來族長也應該知道的,但他只是個臨時代替炎久的,尤舜他們也就一直沒告訴他。

“尤舜讓我把你帶到北溪山——就在盛風的北端,走不了多久的。然後他親自帶你去找那個誰。”炎譯看著林臻一臉凝重,好奇心按耐不住道,“誒,你能不能跟我說下那人是什麽人啊,你認識他?”

林臻搖頭:“算不上認識,但是……你還是別問我了,我心裏在醞釀語言呢。”

“好吧我不問。”炎譯聳肩,然後打趣道,“不會是你的情人吧?你是沒看到蕭陵那表情,就像是條被拋棄的狗一樣,可憐兮兮的,哈哈哈真痛快!”

林臻莞爾,對炎譯的形容不置可否。

很快馬車就駛到了北溪山腳下,林臻下了車,炎譯在車上沖林臻道:“我出去溜幾圈,三個時辰後回來找你。”

林臻點頭,然後便轉身朝前方走去,很快他就看到了尤舜站在山路口,依然是一臉精明的笑容。

他將林臻帶著進了山,關懷樣地詢問了下蕭陵的情況後,便沒再多說話。最後還是林臻先開口道:“他怎麽會成為你們狐族的長老?”

尤舜在前方帶著路,語氣也沒有半分遲疑,他坦白相告:“狐貍天生聰明狡猾,世人皆知,我們狐妖本身也是明白這一點的。聰明人在一起多了,就會爾虞我詐,更何況是狐妖?所以在狐族統一後,設了長老會,而長老會中必須有幾個個外族的妖參與,也算是起一個制約的作用吧。”

“不過隨著與狐族的融合,外族的血統也逐漸不純正,最後只有一脈純正的外族妖血保留了下來,所以說他就成了我們族唯一一個外族長老。”

林臻聽著,忽然問道:“他還好嗎?”

尤舜發出兩三聲笑,卻暗含無奈,只是道:“能活下來就是好。”

“我……一直以為他死了。”

尤舜回頭看了林臻一眼,道:“別說是你,就連我們,當初都以為他已經死了。”

說著,他又看了看天,山不高,天空湛藍如洗,喃喃道:“你說現在這是什麽個情況?天界妖界,全都亂了套。”

“亂了套?”林臻琢磨著尤舜的用詞。

“罷了罷了,我只不過是庸人自擾而已。”尤舜搖了搖頭,然後又走了一段,帶林臻進了一個山洞裏。

洞壁上都掛著有燈,照出本該幽深的道路。

山洞裏吹來一陣又一陣的風,清涼的,孤寂的,卻讓林臻的心情急切起來。

不知在洞裏走了有多久,前方的尤舜忽然停下了腳步,朗聲道:“人我給你帶到了,有什麽心願未了,就趕快跟他說了吧。”

山洞裏空空蕩蕩,但林臻卻聽到一聲聲沈濁的呼吸聲傳來,如病入膏肓,如黃昏將死,奄奄一息,拖著最後一口氣,只為見等候的人最後一面。

尤舜嘆了一口氣,轉身拍了拍林臻的肩膀後,道:“我在山洞外面等你。”

林臻沈默著看著在昏暗的燈光下躺臥在前方的一大團灰色。

記憶裏,那應該是一身黑得發亮的皮毛,能在黑夜中隱匿自己,在白雪中驕傲英氣。

然而現在,卻色如死灰,毫無色澤,若不仔細看,就像是一大團用爛了的棉絮。

那團灰色動了動,然後吃力地站了起來。

那是一頭足有山洞那麽高的巨犬,毛發枯槁,模樣憔悴,病懨懨的,已是一副老年病態之樣。

曾經如此矯健,可以突破天火,可以跑過沼地淺灘,可以帶著林臻亡命七十二年,然而此去經年,此時一見,竟已然蒼老無力到了這種地步。

林臻心裏一顫,心頭頗有些難受,只聽一個飽經滄桑的聲音從那巨犬的體內傳了出來:“我實在是沒有力氣了,無法變成人身來見你,還希望你不要見怪。”

林臻挪動腳步,走上去用手撫摸上巨犬的前腿,感慨道:“淩西,好久不見。”

淩西發出虛弱的笑聲,“渡離,能看到長大後的你,也不枉我茍且偷生的這二十多年。”

犬妖淩西,夜雨最信任的心腹,狐族唯一的異族長老。

曾忍著傷痛,帶著林臻奔跑了七十二年的恩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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