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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十五章 一切全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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淩西曾經明亮的雙眼此時已蒙上一層白翳,渾濁得猶如一池老去的潭水,他動了動眼珠,看著林臻,感慨道:“一晃都過了那麽多年了,剛剛看到你,我還以為是一時眼花,看見了夜雨大人……但終究是不同,你身上也有梓幽大人的影子。”

林臻聽著淩西沈重的呼吸,便已知道淩西命不久矣。他對上那雙渾濁不清的眼睛,沈聲道:“淩西,我並不是誰的影子。”

淩西看著林臻的眼眸在昏暗的燭光下亮如星辰,眉宇間都是堅毅,不由地怔了怔,隨後自龐大而虛弱的體內發出一聲聲帶著濁音的笑聲,震得整個山洞都好像嚇了一跳,為之微微晃動起來。

他的笑,不是譏笑,不是感傷,不是不屑,不是懷念。

林臻聽著淩西的笑聲,不禁想起了太師父林慈,那個年已百歲的得道高人,也愛這麽笑,每一聲都拖得極長,但每一聲都是那麽溫和慈祥。

淩西止住了笑,對林臻道:“是,你不是誰的影子,你是我們在這世上獨一無二的驕傲。”

林臻心頭一暖。

從未有人對他這樣說過。

認識夜雨的,見到他只會說他長得像夜雨和梓幽,卻從沒有正面肯定過他這個人。

他林臻,雖是夜雨和梓幽的兒子,卻並不是他們的附庸品。

林臻頓時又對淩西親近了幾分,他摸著淩西腿上幹燥如枯草般的犬毛,問道:“你怎麽會在這裏?你不是……我聽邪鬥說,你在將我放在雪地之後沒多久就被朱雀抓住了,當場就……”

後面的話他沒有說出來,而淩西已經明白了。

淩西道:“當時在場的只有我和朱雀,並沒有第三個人,邪鬥也估計是道聽途說,不過就連邪鬥都以為我死了,那世上可能真沒誰料到我會活著。”

林臻聞言心起疑惑,沒有第三個人?難道朱雀沒有帶領天兵天將?

接著就聽淩西繼續道:“那日我被迫放下你後,精疲力竭,沒多久就被朱雀堵住了去路……”

白雪之上,朱雀一身烈焰鎧甲,格外亮眼。他火紅的額帶隨風飛舞,他手中的紅纓槍直立向天,一身正氣凜然,劍眉朗目,器宇軒昂。

他手背上的神印發著金光,刺得淩西的眼生疼。

完蛋了。

這是淩西的第一念頭。

但一想到渡離就在這附近,淩西咬了咬牙,心裏盤算著必須把朱雀引開,不然很快就會被暴露。他心一橫,卯足了勁,悲吼一聲,孤註一擲,向朱雀沖去。

淩西不眠不休地跑了七十二年,早已是虛弱不堪,將近大限,他這一擊,對於天生神力的朱雀而言,根本無關痛癢。

朱雀用手中的紅纓槍輕易地就抵住了淩西。

淩西只感覺一股炙熱感從頭部傳來,卻沒有灼傷他。正當他驚異之時,只聽身前的朱雀輕聲道:“犬妖勿驚,在下並無惡意。”

聞此,淩西想起壽陽漫天的大火,想起他跟隨了幾百年的夜雨,立馬紅了眼,他恨恨道:“我是妖犬,聽不來你們這些天界的走狗的胡話!說什麽沒有惡意?放屁!你要殺要剮來個痛快,別假惺惺地端著你們天界的虛偽裝善人!”

朱雀靜靜地聽完他罵完這一通話,並不生氣,而是耐心說道:“天界也不是那麽太平的,明爭暗鬥太多,誅殺夜雨,也只不過是北鬥的一家之言,並非天界全體的意思。”

淩西此時哪裏聽得進去,他繼續罵道:“呸!少給爺爺我灌迷魂湯!天界的都他娘的不是好東西!”說著,他拖著無力的身體,轉頭就往另外一個方向逃去。

朱雀無可奈何,只有用雀火束住淩西的四肢。

“呵,還說是什麽沒有惡意?”淩西咬牙切齒,“現在又綁著我,是什麽意思?”

朱雀走到淩西身前,皺眉道:“別嚷嚷,會把天兵嚷過來的。”

淩西斜著眼看朱雀,冷笑一聲:“天兵?哦,我倒是忘了。看你這樣子,在天界地位也不小吧,出來自然是帶了天兵天將。你讓他們埋伏在哪裏?難道是……”忽然,他想起了雪地裏的渡離,臉色一變,附近唯一可以做埋伏的地方就是放下渡離的那片白樺樹林!

朱雀知道淩西在想什麽,他噓聲道:“沒有別人,只有我,你可以放心了,夜雨之子已經被好心人抱養回去了。”

淩西警惕地看著朱雀,滿臉不信任,“你到底在玩什麽把戲?”

朱雀道:“天樞陷害天帝,使天帝一直沈睡不醒,自個兒謀權篡位,號令眾仙,北鬥獨大。朝中大半數人都淪為北鬥的黨羽,剩下的神仙中,一半態度暧昧,一半堅決反對北鬥,前者被天樞驅使著奔走,後者被天樞想盡法子逼出天界。我們四靈裏,全是態度暧昧者,不支持誰,也不反對誰。”

淩西哼道:“你們天界之人心計多城府深,活該混亂!”

“但這種立場不清的態度,只是在表面。”朱雀的眼底沈澱著平靜與堅定,“我不若我的兄長蒼龍,我本天生體虛,命不久矣,若不是天帝垂憐,也不會有今日的造化。天樞野心太大,氣焰囂張,不會長遠,天帝終將會醒來,我不想他醒來的時候,看到的是天界一片北鬥旗幟,自己的兒女子孫已全被迫害。”

淩西沈默,他算是聽明白朱雀的意思了,渡離雖然是夜雨之子,但同樣也是梓幽的孩子,是天帝的孫子。但他還是將信將疑:“你跟我說這些有什麽用呢,你是想從我這裏套出渡離的消息嗎?門都沒有!”

朱雀笑道:“毋須你告知,我自已知曉。”頓了頓,他緩緩道,“你以為,你跑了七十二年,跑遍南國戚國,又兜回南國,真的無跡可尋?天界真的從未發現過你?”

淩西一時語塞,這一路上他的確沒有遇到天兵天將的追捕,心裏還抱有僥幸之心,以為天界的人都以為渡離死了,所以沒有追上來。

聽到這裏,林臻忍不住問淩西道:“這個朱雀到底安的是什麽心?他……他之前還讓蕭陵來害我,好讓蕭陵重返天庭。還有之前在碼頭,也是他告訴火麒麟我的消息,結果火麒麟就火急火燎地殺了過來……”

淩西笑著,語氣平緩而聲音滄桑:“朱雀下得一盤好棋。”

林臻楞了楞,“你是說……一切都是他的計謀?”

“正是。”淩西道,“當日他表明來意後便將我帶回了戚國,狐族本家藥材多,我雖然大限將近,但也就這麽硬生生地被各種奇珍異草吊回了一條命。救我之事,出了幾個長老之外,沒有一個人知道,朱雀對天界宣城已將我就地正法,渡離也確實是喪身火海,不在我身上,只是把我當做夜雨一派的餘孽給處理了。”

“我估計他沒用多久,就知道你的準確位置了,只是萬沒有料到蒼龍的轉世竟然會成為你的師弟,我聽他說,蒼龍從一個下凡的星君那裏得到了前世憶,所以他幹脆讓蒼龍保護你……這中間的事情我就不清楚了,他如果是讓蒼龍來害你,很可能只是一個計。”

林臻驚愕,按蕭陵所說,朱雀找他是想讓他抓住自己,好戴罪立功。他相信蕭陵所說是真,因為沒必要在這個話上撒謊……但朱雀的本意卻是讓蕭陵保護他?

一個念頭在林臻腦袋裏閃過,讓他有些尷尬。

如果是這樣,那朱雀一定是已經觀察到了蕭陵對他的感情。

所以料到說給蕭陵聽後,蕭陵會竭盡全力地保護他。若是如實相告,極有可能會引起蕭陵的疑心,被天界的人發現了還不好脫身。

好一個專攻心術之人!

這樣一個有計謀的人,為敵實可怕,為友實難測!

那火麒麟於朱雀而言是敵是友?林臻猜想,麒麟多半是成為了朱雀的棋子,可是為什麽朱雀會告訴麒麟?聰明如朱雀,也一定會料到麒麟會到人間與蕭陵幹戈一場。

當時蕭陵化龍,動靜不小,天界之人不可能沒有一個人知道。

可是這段日子在戚國過得風平浪靜,他也沒有感受到任何異常。

等等……龍骨被盜出,會一點都沒被人發現嗎?

林臻越想越疑惑,問道:“那你最近有見朱雀嗎?”

淩西沈沈地呼出一口氣,渾濁的雙目在昏暗的燈光下黯淡無神,他道:“有,昨天他才來找過我。”

林臻在天黑的時候才被炎譯帶回來,剛進院子就看到蕭陵坐在石凳上,桌上點著一盞淡黃色的燈籠。

燈光朦朧,暈染出他臉上的安靜,他專註地看著燈火搖曳,一動不動,就像是一尊完美的雕塑。

林臻屏住氣息,站在門口靜靜地註視著蕭陵好一會兒。

許是心有靈犀,蕭陵擡起了頭,看著林臻不知什麽時候悄無聲息地站在門口,趕忙站了起來,臉上露出喜悅的笑容:“師兄,你回來了。”

林臻點了點頭,走到了蕭陵跟前,主動伸手環住蕭陵的腰,輕輕地靠在了那堅實的胸膛間,一語不發,惟獨長長地嘆了一口氣。

蕭陵察覺到了林臻的不對勁,親了親林臻的額角,反手抱住林臻,關切道:“師兄你怎麽了?是不是哪裏不舒服?”

林臻搖頭,在蕭陵的懷裏悶聲道:“我今天是去見淩西了,就是那個帶我逃出壽陽的犬妖。”

蕭陵微愕,“炎譯不是說是見一個長老嗎?”

於是林臻把淩西的事情都一一跟蕭陵說了,然後感慨道:“淩西活不長了,我能感受得到。”

蕭陵將林臻抱得緊一些,沈聲道:“生死有命,師兄別太傷感。”

聽到這句話,林臻反而心裏更難受了,半晌,他啞著嗓子道:“你知道嗎,離淵可能……死了。”

就連蕭陵都一時驚詫得睜大了雙眼,他看著林臻,楞楞道:“師兄……你說什麽?”

“淩西說,昨日朱雀來找過他,告訴他……”林臻深深地吸了一口氣,“天樞死了,離淵生死未蔔,天帝醒了。”

蕭陵久久不語,半晌,他沈聲道:“是我害了他。”

“不,你別這樣想!”林臻第一次看蕭陵出現愧疚的神色,趕忙安慰道,但想起離淵,那個蒼白瘦弱的男子,心裏一痛,“淩西說,這不關你的事,離淵把龍之骨交給你後,沒有返回夜城,反而又上了天界,痛斥天樞謀權篡位禍害天界,兩人就這麽打了起來……”

林臻心裏難受,離淵再怎麽強大,也不過是孑然一身,以一敵百,敵千,敵萬,那是得多大的勇氣!那是需要一種視死如歸的氣魄!

淩西說,朱雀當時守門,是看著離淵闖進去的,他與離淵說上了話,卻不料被火麒麟聽見了,麒麟前世與蕭陵又嫌隙,現下聽到蕭陵和林臻的事,當然不會放過這個機會,於是下凡去找蕭陵的茬了。

一切都是機緣巧合,林臻哪能料到,在他陪蕭陵度過那段漫長難熬的時間時,天上的離淵,正孤軍奮戰,渾身是血,最後選擇了與天樞同歸於盡的結果。

北鬥太招搖了,早就惹得眾神不滿,但不少星君仙人還是隔岸觀火,不敢上前幫離淵一下,只有北鬥的第七星君搖光,前來支援離淵。

最後也是搖光,將元氣大傷、奄奄一息的離淵封進了冰棺裏,以延其壽,並開始四處奔走尋找續命的仙藥。

天界雖是多煉爐靈丹,卻終究比不上人界地大物博,珍奇異草,種類繁多。

淩西說,離淵本就是半仙之身,之前跳入輪回道,元氣已經大傷,身體本就不好,搖光的做法,說白了,只是徒勞,給自己留個念想,旁人看了只是唏噓一片。

蕭陵心裏也不好受,雖然前世與南派沒有打過交道,但今生卻處處受著離淵的恩惠。

人世無常,大概便是如此。

林臻道:“阿陵,我此生也沒什麽大志向了,也不想去覆興什麽父業,我就想能和你一直在一起,普普通通,平平淡淡的,就好了。”

蕭陵親了親林臻的耳背:“我也離不開師兄,回頭把官給辭了,用這幾年做生意的錢帶師兄游遍天下。”

黑夜為證,燭光為鑒。

在知道身邊人的遭遇後,兩人愈發覺得此刻祥和的幸福彌足可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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