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五十二章 玄衣黑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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蕭陵這一睡,就是半個月。

蕭陵躺了半個月,林臻就在他床旁守了半個月,若是犯困了,就輕輕地側著身躺在床邊挨著蕭陵睡一會兒。他每回睡醒,聞著身邊熟悉的氣味,都不由自主地往蕭陵身旁湊一湊,就像是睡迷糊了的小貓小狗,然而當林臻完全清醒後擡起頭,看到蕭陵依然緊閉的雙眼時,心裏的那團溫馨如雲霧般散去,只剩下擔憂與寂寞。

有時林臻楞楞地盯著蕭陵的側臉,一看就是半天,也不知道有什麽好看的。

有時林臻會用手幫蕭陵暖手,暖了手後又輕手輕腳地坐到床上,為蕭陵暖腳。

有時林臻會突然冒出“蕭陵會不會已經死了”的念頭,然後小心翼翼地俯身,將耳朵貼在蕭陵的胸膛處,聽著那沈穩而有力的心跳聲,久久地無法移開自己的頭,就一直保持著這個姿勢。

有時林臻還會親一親蕭陵的嘴角,如蜻蜓點水一般輕柔,又如偷親一般羞澀。

半個月說來也不長,但對於林臻而言卻是度日如年,每天炎久來給他送飯時,他都會抓著炎久問蕭陵現在怎麽樣了,為什麽還不醒等諸多問題,炎久也說不上個所以然,就跑去把尤舜叫來了,尤舜解釋了一通,也無非是什麽不能操之過急這些安人心的話,最後還要林臻給出一滴血作為回報。

但是尤舜說,就算睡個一兩百年,也是有可能的。

第十六天時,還沒到送飯的時候,炎譯就早早地抱著一件折好的袍子,進了蕭陵的屋。

“你怎麽這麽早就來了,發生了什麽不好的事嗎?”林臻擡眼看著炎譯,心裏最先是疑惑,然後皺著眉道。

炎譯並沒有湊近,而是遠遠地站在桌旁,將手中的黑色衣袍放在了桌上。他咧著嘴沖林臻笑道,“哪兒有那麽多壞事發生?林臻,這是你那天穿著的衣服,我給你放這兒了。”

林臻問:“那天穿的?哪天?”

“就是你來戚國的那天。”

林臻恍然,他來戚國那天,不就是抱著蕭陵從大海上岸碰見炎譯的那一天?當時穿著的……好像就是邪鬥送的那件黑袍。

那件衣服做工相當精致,又是邪鬥送的生日賀禮,一直以來他都很珍惜,然而卻在蕭陵化龍的時候被龍鱗割得來到處都開了口子。他當時滿腦子都是蕭陵,哪裏想得到衣服的問題?這幾天下來,他都沒想起過問這件衣服,直到炎譯今日提起,林臻才記起還有這事。

林臻嘆了一口氣:“炎譯,你能不能幫我找個繡娘補一補它?”

炎譯笑了,露出兩排牙:“繡娘?林臻,你這件衣服它完完好好的啊,沒有任何需要補的地方呀。”

林臻聞此,還以為炎譯是在開玩笑,“你就幫我跑一趟吧,回頭你家二叔要我多少滴血我都給了。”

“噗不是啊林臻。”炎譯當著林臻的面將袍子展開,黑袍如夜,金絲繡出暗色山河,“你看,真的是一點破損都沒有。”

林臻見炎譯的表情不像是在開玩笑,心生驚疑,他站了起來,走到炎譯面前接過那件衣服仔細端詳,還用手摸了摸,的確是那件衣服沒錯,也的確沒有任何破損。

簡直就是完好如新。

林臻驚詫,隨後便註意到了在他接過袍子的時候炎譯往後退了兩步,與自己保持了一臂之距。

他看了眼炎譯,炎譯沖著他眨了眨眼,笑得一臉天真無邪。

林臻將衣袍重新折好,沈聲道:“邪鬥,同一個把戲玩兩次,你可真夠沒創意的。”

依然是炎譯的面容,然而表情卻有了細微的變化,使整張臉邪魅了三分,邪鬥笑道:“敢問殿下這次又是怎麽識破在下的?”

林臻道:“你進來後沒有靠近我,我走過來後你又後退兩步,可見你是怕雖然你和炎譯身上都同有妖氣,但是我還是會辨別出來細微的差別——實際上,在接過衣服的那一瞬間,我的確感受到了不同。而且你模仿炎譯也模仿得不到位,依炎譯的個性,看到裂開的衣服自己愈合的事情,肯定會誇大事實,一驚一乍的。”

邪鬥微笑:“那這只能說明炎譯非真,又如何知道是我假扮炎譯呢?”

林臻想了想道:“可能是你展開衣袍時的動作……去年你給我時,也是這麽展開的,很眼熟,我自然就想到了你。”

邪鬥微瞇著眼睛,點了點頭:“原來如此,真沒想到兩次都讓殿下那麽快就猜出來了,在下對殿下的觀察力和記憶力真是佩服不已。”

林臻清咳一聲,謙虛道“其實我沒有那麽厲害。”

“不不不,殿下,雖然你武功不怎麽樣,但眼力方面還是值得誇讚的,不然怎麽會輕而易舉地識破我兩次呢?”

“……”你這到底是在誇我還是損我呢?

林臻見邪鬥面露得意自信之色,心裏遲疑,但還是冷靜地說出了事實:“邪鬥,這都第二次了,為什麽你還是不肯承認是你自己沒有這方面的天份?”

邪鬥眼色一沈,語氣不悅道:“你是說我扮得不像?”

“呃,當然,外貌身形衣服什麽的都很像。”

“廢話!”邪鬥白了他一眼,“那些都是我用法術變的,能不像嗎?”

“……你以前用這招糊弄過別人嗎?”

“殿下以為小的很有閑心嗎?除了殿下,我……”像是忽然想起什麽一般,邪鬥閉上了嘴,沒有繼續說下去。

不提也罷,都是過去的事情了。

都是過去的傻事了。

林臻看著邪鬥忽然止住話頭的神色,笑著問道:“看你這樣子,肯定還騙過不少人,他們都沒識破你?”

邪鬥搖了搖頭:“除你之外,只有一個人,他沒有識破。”

林臻看邪鬥抿著嘴角,眼底幽深如夜,已然明白對方不再想繼續這個話題談下去了。林臻問道:“好吧,那你現在可不可以告訴我,你這樣是怎麽回事?”

邪鬥道:“這裏畢竟是狐族本家,我不偽裝一下的話不好進來。”

“……不,我要問的是你怎麽找到這裏的。”

邪鬥指了指桌子上的衣服,“它告訴我的。”

林臻皺眉:“什麽?”

邪鬥道:“去年冬至之前,我不是離開過西雪一段日子嗎?那時候我就是去找給你做衣裳的人了。”

“找誰?”

邪鬥揚起嘴角,咯咯地笑了起來,“一只蠶妖,弱得來連一個人都殺不了,放在生活裏倒是紡織的能工巧匠,以前夜雨的衣服都是她負責做的。”

林臻沒想到這件衣服竟然還涉及著另一個人,從夜雨的話來看,那個蠶妖十有j□j也是夜雨的手下,於是他問道:“她在南國嗎,過得還好嗎?”

“她住在夜城,以紡織為業,日子過得很低調。嘛……這也很符合她的性子。”邪鬥頓了頓,“這件衣服的布之間其實夾著一層絲,是她的絲,能抵擋一些基本的傷害……當然對於蒼龍的龍鱗而言,它太脆弱了,所以當然會被劃壞,但它是具有自我修補的能力的,而且在袍子忽然破損過多時,禾桑她……就是那只蠶妖,會有所感應,也正是如此,她才讓我來戚國這裏找你。”

林臻聽著,點了點頭:“對不起讓你擔心了,我沒事。”

邪鬥拍了拍他的肩膀,“蕭陵恢覆神身後,我也放心了,蒼龍的功力在我之上,我也無需再記掛你的安危了。”

兩人又你一句我一句地說了一會兒,這時,屋門被推了開來,隨著一陣微風,一個卷發紅衣少年風風火火地闖進了房間裏,當看到邪鬥的時候停了下來。

由於剛剛一直在說話,邪鬥忘記了把模樣變回自己本身的樣子,所以還維持著炎譯的身形模樣。

炎譯的眼睛慢慢睜大,瞪著眼盯著和眼前這個和自己長得一模一樣的男子,差點嚇得跳起來。他看著邪鬥慢條斯理地整了整衣袍,優哉游哉地從自己身旁走過,跨出門檻,離開房間,一點都不因為假扮了別人而心虛慌張,不禁更驚詫了。

他指著邪鬥離去的身影,楞楞地對林臻道:“你的朋友假冒了我,被我看見了,他怎麽還這麽淡定?”

林臻掩著嘴輕咳一聲:“他在練演技。”

被邪鬥這麽一鬧騰,林臻沈重的心情減輕了幾分,但是眼看今天又要過完了,蕭陵依然沒有醒來。

夜深了,林臻在燭臺上點了盞紅燭,孤單的燭光在漆黑的屋子裏搖曳著唯一的暖光,渲染出一團橙色的寂寥。

難道蕭陵要睡上個三年五載嗎?

林臻坐在凳子上,頭枕著手趴在床上,一邊看著蕭陵一邊胡思亂想。

他嘆了口氣,坐直起來,百無聊賴地握住蕭陵的手,將他的手掌展開,用自己的指尖描繪著蕭陵的掌紋,畫著畫著,就忍不住賭氣般地喃喃起來:“你要是再睡下去,我就走了,讓你在這裏睡。”

林臻望向蕭陵安靜的睡顏,故意哼道:“你要是再不醒,我就不和你好了,我找別人去!到時你可別再追上來壞我好事啊!到時等我兒孫滿堂了,讓我的兒子和孫子叫你一聲幹爹幹爺爺,總算有情有義了吧。”

在安靜的房間裏,只有他一個人的聲音。

而回應他的,只有蕭陵均勻的呼吸聲,和跳躍著的燭光。

昔時的蕭陵,會因為這句話而撲上來在他脖間留下一個牙印,會狠戾地說出“你對誰笑我就折騰誰,你和誰好我就弄死誰,一個也不放過”這種霸道的話語,會蠻橫,會吃飛醋。

然而此時的蕭陵,靜靜地躺在床上,已經十來天都沒有跟他說過一句話了。

林臻鼻頭一酸,眼眶發澀,他堂堂七尺男兒,頂天立地,可是不輕彈的淚水此時此刻卻有些忍不住了。

他心裏有個可怕的念頭一閃而過:不如把自己也封印成沈睡狀態陪蕭陵一起不省人事算了。

林臻可能是有點魔障了,他又接著絮絮叨叨地跟蕭陵說一些小事,說一會兒哭一會兒,眼淚鼻涕抹了蕭陵一手,說了大概兩個時辰,也累了,準備熄燈睡覺。

“蕭陵,晚安。”林臻站起身彎腰吻上蕭陵的額頭。

就在這時——

林臻只感受到一股突如其來的力量將他的上半身按倒在蕭陵的胸膛之上,反應過來的時候他的眼睛正好對上了那雙再熟悉不過的桃花眼。

蕭陵的臉上仍然沒有什麽血色,他的眼睛死死地盯著林臻,咬牙切齒著吐出兩個字:“不許。”由於太久沒說話,聲音沙啞微弱,但仍然透著絲絲寒氣。

林臻呆住了,他怔怔地看著蕭陵,嘴巴動了動,半晌才憋出一句:“什麽?”

蕭陵摟著他的手緊了緊,甚至是有些發狠,摟得林臻發疼。

他陰惻惻道:“你還想找別人?你還想兒孫滿堂?我,不,許。”

林臻還沒搞清楚狀況,就被蕭陵猛地按住了後腦勺,一個急躁野蠻的吻向他洶湧而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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