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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十一章 前塵往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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說起炎譯和蕭陵的初識,那都是一百多年前的事情了。

具體是多少年,炎譯也記不清楚了,只知道那個時候炎久還在當著族長,雷厲風行,把十個長老都收服得妥妥帖帖的,就算風流人間,也無人敢說他半句,那時候炎久還未認識梅寒卿。

炎譯那時比現在還要閑,整天吃了玩玩了睡,無憂無慮,小日子過得豐富滋潤,炎久也不管他。當然,這也不是因為炎久不重視自己的這個弟弟,炎譯雖然貪玩,但有個極好的優點,那就是不和別族同齡的小少爺們廝混在一起,雖然吃喝嫖賭都沾過一點,但都明白適可而,若不是必要的應酬,炎譯也不會再去碰這些東西。

尤舜曾經當著炎久說過,炎譯是這整個狐族活得最聰明最幹凈的狐貍。當時炎譯正變回狐身蜷在不遠處的桌子上曬著太陽小憩,午後的陽光照在紅狐貍的皮毛上,懶散而幸福。

如果不是認識蕭陵,炎譯根本不會想到,世上會有人如此無趣。

這天狼族族長設宴,邀他哥哥和他赴宴,他打心底裏討厭這種應酬,再甘醇的美酒喝到嘴裏都不是個味兒,但為了維護炎久的面子,他還是跟著去了。當時是狼族族長的壽辰,這種場面少不了碰見其他同齡的妖族少爺,掌事的哥哥和其他族長談得歡,而他也只有跟著其他族的皇子們一塊兒出去玩。

一群少年跑到海邊上玩,這裏是無人的小島,四下裏沒有別人,他們你追我打,正玩得瘋時,忽然聽到“嘩啦”一聲,平靜的海面綻出一個巨大的水花,濺得他們衣服上都濕了。

少年們都楞住了,他們呆呆地看向大海——只見一條青龍立在海水中,露出水面的身子起碼有十米高,居高臨下,正低著頭看著他們,一雙暗藍色的龍眼冰冷漠然,渾身都散發著拒人於千裏之外的寒氣,將身上的海水瞬間凍結成冰。

當場的妖族皇子們雖然都活了好幾百年了,但幾乎沒有誰真的在現實中見到龍,就算有,也可能是羽獸一族偶爾會不經意地在雲層之間遙遙地看過龍的身影。

狼族的一個少年壯了壯膽子,仰著頭道:“你是誰?這裏是我們的地盤,你不知道嗎?”

蒼龍的眼睛沒有移動,但少年就是感覺得到對方在看自己,一股寒氣順著脊背爬了上來,就在這時,地面忽然生長起一排足有兩米高的冰刺,如屏障一般,將獸妖們隔在了外面,眾人看著銳利的冰尖,都冒了冒冷汗。

獸妖本就敏感,要是連這種逐客令都看不出來,就太眼拙了。

不知是誰先帶頭,咬牙切齒地說了一聲“走!”少年們紛紛變回了原形,迅速地離開了那裏,留下海面上的龐然大物。

等那群小妖們都走了,蒼龍身上圍繞起一圈又一圈的光芒,使它龐大的身軀越來越模糊,直至不見,隨後只見海中走出一名身材頎長的男子,幽藍色的戰甲流轉著寒光,他取下頭盔,露出一張棱角分明的臉,五官輪廓很深,就像是刻下來的英俊。

他坐在海灘上,將頭盔按在地上,仰頭看了看天,又遠眺大海。期間一直面無表情,一語不發,深邃的雙眼幽暗難測,好像在想著很多事情,但又好像根本什麽都沒想。

炎譯看著他的身影,竟有些呆了。

他炎譯活了那麽多年,什麽樣的美人沒見過,當然不是因為這人長得好看而呆的,讓他吃驚的是這個人身上濃郁的孤寂感。

好像天地之大,萬物之盛,獨獨他孑然一身。

炎譯變成紅狐貍,看著那排排冰刺兒,心裏還是有些發怵,但好奇心戰勝了恐懼,他咬了咬牙往前一躍,越過了那道冰刺兒,有驚無險。

炎譯的動作很小,但輕微的聲音還是漏進了那人的耳朵。那人敏捷地飛來一團青火,聲音清亮,情感平平:“誰?”

炎譯一個激靈,躲過了龍火,看著那龍火從他耳旁飛過,打碎冰刺,甚至將遠處的一棵大樹擊斷,不禁心有餘悸,不敢想象要是自己被打中會是什麽樣子。

一出手就是要命,哼,小爺倒是要看看你是何方神聖!

炎譯朗聲道:“在下炎譯,是狐族的二皇子,敢問閣下貴姓?”

男子看了眼他,臉上依然沒有表情,又轉過身去,繼續坐在海灘上看海,似乎是知道了炎譯不足以對他構成威脅,所以可以把他放著不管。

嘿,你脾氣還挺大的,敢不理小爺?

沒事,炎譯心想,有的是耐心跟你耗,反正他也不想回去跟那群太子爺玩,還不如待在這裏逗眼前這塊冰木頭有趣。

炎譯搖著尾巴,膽子打了起來,他索性跑到了男子身旁,又問道:“閣下貴庚啊?”

男子無動於衷,充耳不聞。

炎譯又跑到了男子的另一只手邊,問道:“有心儀的姑娘沒啊,那家姑娘芳齡幾許啊?”

“……”男子斜了炎譯一眼,寒氣逼人,仍然不說話。

然而炎譯自己玩得高興起來,哪裏會被嚇退,他又跑回原來的方向,繼續問:“難道說你喜歡男的?對方知不知道?”

“……”

“你不回答……莫非你有隱疾?”

男子終於正視炎譯了,但他沒有發怒,好像在他的身上不存在任何情緒一般,連冷漠都沒有,他道:“滾。”

炎譯在地上打了兩個滾,站起來後抖了抖紅毛上沾著碎礫,笑道:“我滾完了,你要不要也來試一試?”

炎譯以為男子要麽把他當空氣,要麽冷言冷語,卻沒想到男子淡淡道:“不,看起來很可笑。”

可笑?!

你看著一只小狐貍在你面前打滾不說可愛也就算了,竟然說可笑?

炎譯瞪道:“哪裏可笑了?小爺我可是全族裏最漂亮的一只紅狐貍!”

男子不置可否,緊抿著嘴角,望向遠方。

炎譯見他又不說話了,趕快又沒話找話說,他用爪子拍了拍男子,沒想到爪子剛一碰到盔甲,就被一股力量彈了開來,他吃痛地摔在了地上,掌心已經被灼傷了。

炎譯呲牙咧嘴著倒抽冷氣,有些生氣了,他沖著男子嚷嚷道:“你有什麽了不起?我是看你孤孤單單的,好心來陪你說說話,你有必要這樣嗎?你知不知道你幹了什麽?你燙壞了我的手可是要負責任的,這可不是一只普通的手,這是我炎二少的手!你燙壞了我的手,讓我吃不了好吃的,玩不了好玩的,你你你你你賠得起嗎?”

男子看著炎譯道:“不是我做的。”

“啥?”炎譯氣急,沒想到眼前這個竟然是個無賴,“不是你做的是誰做的?你別以為沒人看到你就可以抵賴啊!我告訴你,呃……有大海作證!你要是不承認,我就咬你!”

男子道:“這是神甲,你是妖,自然是碰不得。”

“你別給自己找借……”炎譯這才反應過來男子說了什麽,“你說什麽?神甲?”

炎譯大吃一驚,他不是沒有感受到男子身上不同尋常的氣息,只是他從沒有見過神,心裏雖然奇怪,但也只能勉強認為對方是一只法力高強的……呃,好像確實沒聽過有龍妖這個族。

是一條神龍?

炎譯記起很久以前在尤舜的案頭看到的一幅畫,當時他還好奇畫上這條蛇怎麽會飛,之後才被告知了龍的存在。

天地之間,唯有一條龍。

那就是天界的四靈二十八宿之首。

炎譯喉嚨有些發幹:“難不成你就是那條傳說中的蒼龍?”

蒼龍眼色一沈,“你連我是誰都不知道,就敢接近我?”

“我以為你是……”炎譯舔了舔嘴唇,“蛇妖。”

“現在你知道我不是了,你可以走了。”

“傻子才走呢。”炎譯湊到了蒼龍跟前,伸出自己的爪子,“交個朋友吧,我叫炎譯。”

蒼龍看了看那毛茸茸的狐貍爪,問道:“為什麽?”

炎譯笑瞇瞇地說道:“你要聽真話還是假話?”

“假話。”

炎譯聲情並茂道:“天地之大,你我相遇,必是緣分!聰慧如我,怎會不懂天意?蒼龍大人,你我一見如故,不做知己,就對不起這片大海!”

“真話呢?”

“你真的要聽嗎?”

蒼龍頷首,意思不明而語。

炎譯道:“認識一個天界的人,以後出門都覺得有面子。”

“……”

那時炎譯並不知道,自己從此榮幸地成為了蒼龍身邊的除了朱雀外的唯一一個朋友。

在和蒼龍熟絡後,炎譯驚奇地發現,原來世上還有人的生活如此單調。蒼龍時不時會從天界下來一趟,也不去城市逛街,就找一處安靜的地方坐著,這樣就算娛樂了,而炎譯的存在,就是為他的娛樂錦上添花。

兩人相處的時候,大多都是炎譯在說話,講他的哥哥說他的叔叔們,每回還不忘發表長篇大論自誇自誇,蒼龍在一旁也不知道聽沒聽,從來都不給個回應。後來漸漸的,蒼龍也會說上幾句,他的生活太過枯燥,沒什麽可以說的,只有說些自己的事情,但不多,每回都是輕描淡寫地帶上幾個字。

跟蒼龍相識了好幾年,炎譯才大概了解到了天界的情況:蒼龍在天界守東門,平時沒有什麽事情做,朋友也少,因為性格不好,只有同為四靈的朱雀願意跟自己說話。

蒼龍說,在任職四靈之前,他和朱雀是孿生兄弟。

自己是蒼龍的第二個朋友,而且那第一個朋友還是蒼龍的兄弟。這個認知讓炎譯得意了許久。

一晃眼就過了幾十年,南陵十五年天降大火於南國壽陽,夜雨被焚,群魔失首,一時間亂成一片。

狐族雖遠居戚國,卻仍在夜雨手下,此時魔王一死,他的哥哥炎久就忙了起來,忙著回應其他同伴妖族的試探,忙著照顧好狐族內外,於是趕去了南國與蛇族等同僚商議要事,就在這段時間裏,蠍族趁機作亂,火燒梅城,等炎久趕到的時候,梅寒卿已經化成灰了。

等把狐族的事情都安排好了以後,炎久帶著攝魂珠失蹤了,從此了無音訊。

夜雨一事過去還沒有半年,蒼龍就化成人身,親自到盛風來找他了。

他把一長條用布包裹好的重物交到炎譯手上,炎譯疑惑道:“這是什麽?”

“劍。”蒼龍頓了頓,“夜雨的劍。”

“啥?!”炎譯一驚,手一抖,劍差一點掉到地上,索性蒼龍伸手穩住他的口。炎譯咽了咽口水,“你……你哪裏搞來的這東西?”

蒼龍道:“撿的。”

炎譯仍是睜大了眼:“撿的?你在哪裏撿的?”

“南國壽陽。”

“那裏不是被你們天界燒得來一片廢墟了嗎?”

“恩,但這把劍還完好無損,是把好劍。”

天火是天下最烈的火,能經受得住天火而毫發無損,這種劍已經是世間罕有。

但炎譯的重點不在這裏,他冷靜了下,道:“蒼龍,你到底怎麽得到的這把劍?這把劍完好無損地躺在廢墟裏,那些放火的天界的人沒道理不拿走啊。”

炎譯當時想的是,或許是誰帶回去轉送給了蒼龍或者是賜給了他。

但沒想到蒼龍答道:“那把火,是我放的。”

“什麽?!”

蒼龍目光淡淡:“天樞把天帝的天火借給了我,讓我去焚夜雨。火滅後我下去察看,發現了這把劍,我要是帶回去,必然會被天樞收回去的,所以想暫時請你替我保管。”

炎譯完全沒想到事情的來龍去脈是這樣的,他們妖魔鬼魄的偉大領袖就是死在自己的好友手中?

他是沒有見過夜雨的,但是他聽尤舜講過夜雨的事情,是個值得欽佩的男人。炎譯想到這裏,心裏不由有些覆雜:“蒼龍,夜雨是一位好魔王,你不該殺他。”

“我聽說了。”

炎譯驚詫地看向蒼龍,只見蒼龍表情仍然淡淡的,看不出情緒:“有了命令,我就去執行。”

炎譯聽著不是個滋味,剛要反駁,就聽蒼龍繼續道:“但是,當我握著這把劍時,心裏卻懷疑了起來。”

“懷疑什麽?”

蒼龍輕輕地搖了搖頭,沒有回答,只是將劍托付給炎譯,轉身離開了。

再一次見到蒼龍,是在元汐四年,離把劍托付給他的那一天已經過了四十多年。這次又是蒼龍登門拜訪。

炎譯第一次在蒼龍臉上看到了陰沈的神色,他給蒼龍倒了杯茶,問道:“怎麽這麽久才記起來看我?”

若換做平時,蒼龍是絕不會動炎譯給他的茶的,準確地說,炎譯還未曾看過蒼龍在他面前吃過什麽東西。然而這一次,蒼龍久久地凝視著茶杯,然後將它端了起來,一飲而盡。

炎譯有點受寵若驚,只聽蒼龍道:“炎譯,我一直以為我只需盡好我的職責便好,但我現在好像發現有些不對勁,奉命辦事,心底卻生起了不情願,我到底怎麽了?”

說著,蒼龍臉上竟浮現出一絲疑惑之色,這著實把炎譯嚇到了。

這這這這這……蒼龍是在向他訴衷腸?

炎譯心裏為冰山的融化而感動,苦口婆心道:“你能自己發現簡直是太好了,老早之前我就想說了,你不能有自己的心意嗎?”

蒼龍琢磨著炎譯的話:“自己的心意?”

炎譯興奮得雙手都揮舞起來:“對啊,我的人生我做主,我想怎麽活就怎麽活,我看不順誰我就看不順誰,我喜歡誰就喜歡誰,這樣生活才有意思啊。”

蒼龍思忖著,半晌,他站起身來,已是一臉釋然:“炎譯,告辭了。”

炎譯楞楞道:“呃……你到底怎麽了?今天你有點不正常啊,往常你都是直接走的啊。”

蒼龍深深地看了他一眼,嘴角微微上揚,竟然露出了一個淡淡的微笑。

元汐五年,傳聞四靈二十八宿之首蒼龍因忤逆北鬥之長天樞而被剝去龍之骨,墮入凡塵。

武孝三年,炎譯路經南國東京,偶然間在橋上看到蒼龍的轉世蕭陵,那時蕭陵已經見過了離淵,擁有了前塵回憶。

上次一別,不過十餘年,你卻已經歷了輪回轉世。

也就是這十餘年,讓蕭陵遇見了林臻,讓林臻改變了蕭陵,使蕭陵學會在眼底盛開一樹桃花,一往情深,笑意溫柔。

炎譯知道,蒼龍已經有了他自己的心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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