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四十九章 炎譯相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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炎譯最近很煩。

煩什麽呢?家族現世在戚國的生意不勞他經手,狐族內部的人員統籌毋須他操心。青天白日,風平浪靜,既無天災人禍,又無明槍暗箭,一切安好。他雖名義上是狐族現任族長,但實際上也不過是個掛名占位的,用於填補炎久的空缺,族裏的大小事項還是由長老會商討決策,他頂多最後走個形式,點點頭罷了。

長老會的長老都是看著炎久和自己長大的老前輩了,在這太平盛世裏也沒什麽謀反篡位的念頭,只是在他們眼裏,炎譯還是個孩子,吊兒郎當的,還不太放心把整個狐族交給他。

炎譯也無所謂,他的人生信條本就是吃好喝好玩好,怎麽舒服怎麽來。小時候有父王頂著天,後來有哥哥安排料理好一切,自己衣來伸手飯來張口,也習慣了,現在這散漫貪玩的性子定下來了,這幾十年根本改不過來。

但是,一直以來無憂無慮的他最近有了煩惱。

這個煩惱,他哥哥面臨過,他認識的其他妖族的少主也都沒有少為這個煩惱吃過苦頭。

那就是——

“二少,聽說你……”一直在某條街頭賣冰糖葫蘆的老爺爺,其實是一只久混於人世的老馬妖,他左顧右盼,確定沒人註意後,才湊到炎譯耳邊輕聲地問道,“你要成親了?”

炎譯臉上的笑容一僵,手裏剛接過來的糖葫蘆差點摔到地上。

他硬著頭皮笑道:“沒有的事。”

老爺爺一臉關切:“真的沒有嗎?可是全盛溪都知道了啊,估計要不了多久,這個消息會在戚國的妖魔之間傳遍。”

炎譯手一抖,這這這這是怎麽回事?

的確,自從他從東京收回攝魂珠後,長老們就開始有意無意地提起他的終身大事了,但一直說得很隱晦,如果不註意聽的話根本不會理解出這個意思。而真正打開天窗說亮話,把那層紙捅破也不過是三天前的事情,與他父親同輩的長老尤舜借著晚飯之名,與他促膝長談了一宿。

但是消息怎麽傳得那麽快,連不是本狐族的妖怪都已經知道了?

炎譯郁悶至極,就連平時最喜歡吃的糖葫蘆在此時都吃不出個滋味來了,他作別了馬妖,心情煩躁,本來打算回本家的,現下也不想回去了,幹脆去港口吹吹海風,讓自己舒坦舒坦。

狐族的本家定在戚國的港口城市盛風,盛風之於戚國,就如東京之於南國,雖不是都城,但是卻繁華富饒,在國家外貿上發揮著不可或缺的重要作用,商業發展興盛。

在這太平盛世裏,識時務的妖類大族都隱於各國城市之間,安家落戶,大多還維持著家族群居,成為當地的書香門第或是富商肥賈,與凡人無亦,只是妖怪自然還有妖怪的本性,大禍大亂不搞,小殺小惡還是免不了的,只不過兔子還不吃窩邊草,要惹事都跑外面去惹。

狐貍頭腦的那點聰明,都被當今的狐族人用在了經商上,炎譯所在的狐族的本家就是盛風裏有頭有臉的藥商,從盛風大街小巷的藥鋪到規模大點的醫館,裏面摸脈抓藥打算盤的,可不都是狐貍變的?

這盛風城裏,又有哪家不認得胡家出名的二世祖炎譯?

炎譯一到碼頭,就有人上來攀交情,他心裏煩悶得不行,連帶著語氣也頗為不好。許是看出了二少爺今兒的心情不好,其他人很快也都識趣地不再去打招呼了。

炎譯走在濕潤的石子間,正午的太陽照著一望無際的大海波光粼粼,卷著淡淡鹽鹹味的海風撲面而來,吹得他滿面清爽。

他走得離港口有點遠了,看了看四下無人,心裏突然湧起一陣沖動,他朝著大海大聲地吶喊道:“去你娘的逼婚!小爺我才不娶!”

他想了想,覺得好像自己這樣有點欠缺決心,他看了看蔚藍色的大海,用雙手圍在嘴巴周圍,繼續喊道:“要我娶親?除——非——大——海——變——黑!”

釋放了自己的心聲後,炎譯覺得心裏舒服多了,摸了摸肚子,也餓了,於是準備回本家大宅好好吃一頓,然而就在他要轉身的那一刻,他看了一眼海水,呆住了。

娘的,是他眼睛出問題了嗎?

怎麽大海忽然變得和墨汁一樣黑!?

緊接著,他只感到一陣鋪天蓋地的壓迫感像是滔天的海浪般向他席卷而來,他心底湧起熟悉的敬畏之感——與在東京時不一樣的是,這次更加強烈,強烈得他頭皮發麻,雞皮疙瘩都起來了。

強烈得讓他膝蓋一軟,差點朝著大海跪了下來。

獸妖敏銳的直覺告訴炎譯,有什麽正在海底,正在一步步地逼近。

他的身體如灌了鉛一般沈重,被敬畏束縛在原地不能動彈,只能眼睜睜地看著海浪逐漸大了起來,打上石子岸,淹上自己的鞋子。

炎譯看到水裏慢慢地冒出來一個黑影,一個人影隨著他越來越走近岸邊而一點點地露了出來,由於逆著光,看不清來者的模樣。

黑絮一樣的東西隨著那人的浮出水面而從海面之下鉆了出來,像是紛飛的蝴蝶,圍繞在那人周圍,但後來炎譯看清楚了,那並不是蝴蝶也不是柳絮,而是鴉羽。

當一片鴉羽飄到炎譯眼前時,他已經在想該如何求饒了。

自己雖然修為近千,但要對付眼前這個人,與其說是心裏沒有底,不如說是心裏清楚地明白根本不可能戰勝。

就連長老會的十個長老加起來,也不曾讓炎譯感到過那麽大的壓迫感與力量。

每一片飄散的鴉羽都承載著不小的力量,更別說是以鴉羽為氣場環繞著的那人了。

眼看那人越來越近,炎譯幹脆閉上了眼睛,大喊道:“好漢饒命!你要什麽我都可以給你!有事好商量,沒事的話……我請你吃飯!”

然而,沒有預料中的攻擊與威脅,炎譯反而聞到了一股熟悉的氣息。

他小心地睜開眼,看見那個人坐在地上,懷裏還抱著一個人。

炎譯這下是徹底驚呆了,他哆嗦了半天都說不出話來。

林臻黑發披散,一襲玄袍上隨處可見裂口,露出被水泡得紅腫的傷口,他滿手傷痕,臉色蒼白,臉上也有紅痕,樣子頗為狼狽。

他滿眼急色,臉頰上的黑色圖紋蔓延至下巴,模樣已經和炎譯上回見到他的時候有所不同。

要不是氣息相同,炎譯還真不敢確定眼前這個黑袍男子是林臻。

然而這並不是令他最驚愕的,使他產生“現在一定是在做夢”的錯覺的,是林臻懷裏倒著的那個人。

那個男子的臉色比林臻還要慘白,閉著眼睛不省人事,只見眼皮發青,英俊的臉的邊緣部分,生著淡青色的硬物,仔細一看,才發現是一排排的龍鱗。

蕭陵?!

炎譯瞠目結舌,“這這這……你你你……他他他……”

林臻仿佛這才註意到炎譯的存在,他擡頭楞楞地看著炎譯,像是看到救命稻草一般,他雖然虛弱,但語氣急切道:“炎譯?你是炎譯?”

炎譯聽到林臻的聲音,才稍微淡定下來,他一臉驚魂未定:“林臻……你和蕭陵怎麽了?你們被大魚追殺了?”

最後一句他本是想開個玩笑,緩解下氣氛,然而林臻並沒有聽進去。

林臻抱著蕭陵,他盯著炎譯,聲音因為急切而顫抖:“救他……救蕭陵……救他……炎譯……我求你了。”

林臻滿目悲傷,臉上的海水更像是淚水,他抱著蕭陵,好像那是自己的一切。

無論過了多少年,無論發生多少事,炎譯都不會忘記當時的這一幕。

林臻醒來時的第一個念頭就是蕭陵。

他一個翻身從床上跳了下來,根本顧不上摸清楚現在身在何處,他腦袋裏只有一個想法——蕭陵不在他身邊,蕭陵在哪裏?

然而,他剛一下床,只覺得四肢乏力,根本無力站穩。

還好在他要跌倒的時候炎譯扶住了他。

炎譯道:“身體虛弱成這樣了都不老實?還好我剛好進來看你,不然你肯定摔個底朝天!”

林臻聽到炎譯的聲音,這才回過神來,他慌亂地抓著炎譯的衣襟,雙目布滿紅血絲:“蕭陵呢?蕭陵在哪裏?”

炎譯將林臻按回床上坐著,安撫道:“你別急,我把蕭陵送到了長老會那邊,他會得救的。”

林臻還是不放心:“我要去看他!”

炎譯正色道:“林臻,你現在很虛弱,剛剛你不也看見了嗎,你自己連走個路都困難。”

“那你帶我去吧。”

“……”炎譯有些頭疼了,平時看林臻挺穩重的啊,怎麽這個時候那麽慌亂了,但林臻畢竟是他的朋友,他也不會因此有半分不耐,“我們狐族的長老正在給蕭陵治療,是不能讓人看的,等有消息了我一定帶你去看。”

“你們族的長老,能救活蕭陵嗎?”

炎譯拍胸脯保證道:“這個你盡管放心,那十個老不死雖然煩人,但還是很可靠的,怎麽說我們狐族也在獸妖族裏排一數二呢。”

林臻仍然抓著炎譯的袖子不放:“蕭陵他到底怎麽樣了,你知道些什麽嗎?”

炎譯嘆了口氣,看來林臻真的是不問到底就不會安心了。

其實不僅是林臻,就連他自己也有滿腹疑惑要問。

他凝視著林臻道:“那我問三個問題,你回答完後我就告訴你。”

林臻忙點頭,現下如果炎譯讓他去上刀山下火海,他都不會推辭。

炎譯問:“你和蕭陵怎麽會在海裏?”

林臻把在東京遇到火麒麟襲擊,蕭陵化為蒼龍應敵最後失去理智的事情簡明扼要地告訴給炎譯。

炎譯微愕,思忖片刻後,試探性地拋出第二個問題:“林臻,你……你是誰?”

“我就是我,我是林臻。”林臻眼神篤定,他深吸了一口氣,盡可能地緩解心中的急切與擔憂,讓自己更有耐心些,“我也是渡離,魔王夜雨和天女梓幽的兒子。”

炎譯大驚,他瞪大了眼睛,但卻沒有追問,隨即換上一副恍然的神色,喃喃道:“怪不得……怪不得……”

“你的第三個問題是什麽?”

炎譯露出若有所思的笑容,問道:“你和蕭陵是什麽關系,除了師兄弟之外?”

林臻短暫地沈默,就在炎譯以為他不會回答了的時候,他聽到林臻淡淡地說了一句:“我愛他。”

炎譯以為自己聽錯了,他看向林臻,林臻也看著他,語氣堅定道:“雖然是他奉命放的壽陽的那把火,但我愛他,因為他也愛我。”

炎譯恍惚間以為自己看到了哥哥,雖然林臻和炎久沒有任何共同點。

他想起了那年夏天,那個一向百花叢中過,片葉不沾身的炎久坐在梅城的廢墟之上,握著在廢墟裏找到的攝魂珠,將臉埋在手心裏,流下了悲慟的淚水。

他還記得,當他走上前出聲安慰時,炎久哽咽著說了一句話。

他說:“我愛他。”指的是亡身於火海的凡人梅寒卿。

炎譯忽然覺得林臻很幸運,因為蕭陵還活著,活得好好的,而且有著重新仙神化的身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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