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8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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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公主,您怎麽了?是哪裏不舒服嗎?” 慕姐姐一邊替我梳妝,一邊問,“昨日睿君送您回來之後,您就總是發呆。”

“沒什麽…”我敷衍著,心裏一直想著昊幽藺昨日那些話。

“慕姐姐,我今日要去玄明殿。”我說。

“好。”

早膳之後,我便去了玄明殿。

玄明殿是昊君經常會在地方。等得門口的守衛通報之後,便將我引入殿內。只見大殿內布置得簡單而典雅,雖不是富麗堂皇,卻自生一種莊嚴之息。昊君此時正坐在書案前翻閱書卷。見我走近,他放下手中,看向我,祥和笑道,“芮兒,過來坐吧。”

“昊君爺爺。”我說著行了一禮。

邊上走來一個宮人,拿了一張軟墊鋪在昊君身旁,我便跪坐在墊子上。

“我聽說昨日幽藺將你擄走了。”昊君看著我,眉間一蹙。

“他並未傷到我。”我說。

“你不用替他求情。那孩子,有時候做事確實魯莽,今日一早便被我訓斥了,我令他自己去蕓官那領罰了。”昊君說著,神情儼然。

“昊君爺爺,我今日來是想問您關於我父母的事。”我看著他,小心翼翼地說。

“芮兒,你想知道什麽?”昊君說著,目中流過一絲哀傷。

“十五年前,昊宮的浩劫究竟因何而起?”我又問。

昊君不語,只是眉頭緊鎖。

“請您告訴我吧。”我懇求道。

昊君嘆了一口氣,然後將雙手放在腿上將要起身,我立刻上前扶住他。他領我走到身後的書架邊,雙手顫抖,取出一本書。

“你們都退下吧。”昊君向周圍的宮人說道,只見他們一個個退了出去。

“這是肅攸當年的詩集。”他說著遞給我,這書雖已陳舊不堪,字跡卻還能辨得清楚,只見這字風飄逸,又帶著幾分錚錚鐵骨。

昊君頓了頓繼續說,“當年他一心愛慕欒青思,不惜拋下身份,舍棄婚約,成全了兩人心,卻寒了天下人。”昊君一聲長嘆,又說,“欒青思是個好女子,若不是肅攸與蕭國有婚約在先,我是不會反對這門親事的。”

“蕭國?”我問。

“當年欒青思來昊宮找肅攸,我告訴她肅攸與蕭國長公主已有婚約,欒青思知道後便傷心地離開了。可沒想到陰差陽錯間他們又遇到了。肅攸最後還是為了她放棄了一切。他們隱姓埋名,與流民同住,為許多流離失所的人建起村莊,救民生於疾苦。”昊君頓了頓繼續說,“肅攸生來謙虛溫和,心存社稷,他常說為君者不必長居廟堂,哪怕身在草芥,救得天下,便也是明君。”他說著又重重嘆了口氣。

此時我看到的昊君分明是個思念兒子的父親,斷沒有一國君主的威嚴。

“可是沒想到…”昊君說著,眉間緊蹙,“蕭國認為肅攸悔婚讓他們受盡羞辱,冉君又在此時借機拉攏蕭國,求娶了蕭國長公主,然後一路追殺肅攸和青思,等我派人去援救的時候,肅攸已經…”昊君說著聲音顫抖,滿目滄桑,“肅攸臨死前救出了欒青思,那時她已經快要臨盆,最終她在宮內將孩子生下,只是那個孩子…”昊君說到此時,忽然停住,若有所思,“欒青思因為當時受傷太重,生下孩子不久便也……”

聽到此時我已經驚住,沈寂許久之後,我又追問,“那十五年前?”

“十五年前…”昊君望向遠處,繼續說道,“冉君召喚魔物,以殺肅攸與青思的孩子為由,突襲我昊國,雖然聖武士竭力抵擋,但是魔物來勢洶洶,最終攻入了昊宮。”

“那些枉死的人命皆是因我而起…”我說著,心中悲痛難已。

“不,芮兒…”昊君平靜而又無奈地看著我,“就算不是因為你,冉君也會有其他的理由大開殺戒。”他深深地看著我,說,“芮兒,這一切都過去了。”

可我心裏卻久久無法平息……

從玄明殿出來,我漫無目的地在宮內走,不知走了多久,聞到一陣清新的草藥香味,才發現是到了石渠園。

“芮公主!”門口一個白衣小書童識得我,向我行了一禮。

“風華大人在嗎?”我問。

“在的,小人引您進去。”

進了園內,頓覺得心神安寧,神清氣爽,步步草木芳香,微風怡人。

“芮公主來了,風華有失遠迎!”風華說著向我謙謙行禮,風采依舊。

“風華大人是要出門嗎?”我見他正在收拾些東西。

“在下正準備出宮會診。”風華溫婉回道。

“我以為你只是在宮內診病呢。”我說。

“行醫救人是在下的本分,也是在下畢生所願,不分宮內和宮外。”風華說著,目光如星辰閃耀。

畢生所願?我心中默念著這個詞。我的畢生所願是什麽呢?除了吃喝玩樂,也別無所長了……

“你能帶我一起去嗎?”我又問。

剛問出這句話,慕姐姐就止住了我,“公主!您不能隨便出宮。”

“那要怎樣才能出去?”我問向慕姐姐。

“這……”她頓時不知如何回答。

“芮公主,在下要去看的都是些窮困病人,實在不適合您去。”風華此時回道。

“為什麽你去得,我卻去不得?你說行醫治病不分宮內和宮外,卻要□□份嗎?”我不解,況且我也不覺得我這混來的公主身份有多尊貴。

“這……”風華頓時楞住。

“你是嫌我什麽都不會,去了只會礙手礙腳?我不會可以學!”我誠懇地說。

“那好,您若真想學醫可以經常來石渠園,只是帶您出宮,在下實在沒有這個權利。”風華無奈道。

“好!那從明日開始我來向你學醫!你可願意?”我盯著他。

“在下榮幸之至!”風華說著又向我行了一禮。

“你不許再向我行禮了!從今天開始你是我師父了!我要向你行禮才是!師父在上!受徒兒一拜!”我說著向他行了一禮,嚇得風華趕緊拉住我。

“師…師父就免了!您還是叫我風華吧。”風華說著,這時已是額間大汗。

“好!”我笑道,只見風華此時神情甚是尷尬。

自從昨日拜了師父,今日我早早便起床了,帶著一大波宮女沖到石渠園。我心想啊,讓我殿裏的宮女都學會了醫術,以後說不定可以幫助更多人,多好的事呀!

風華先是被我們這波人的聲勢浩蕩給嚇了一跳,而後無奈地教起我們,先是帶著我們認識了一些草藥,然後分派我們栽種。

有些宮女確實學得認真,有些就心不在焉了,比如說水兒和華兒,看著她們滿面花癡纏著風華,我便勒令她們去角落幫風華的小書童磨藥去了。

“風華,你那一池的芙蓉花是怎麽保住花期的?”我看向風華,他正在一邊摘著藥草。

“蚩尤山上有一種隱血草,它的葉汁鮮艷如血,提煉出來可以讓萬物生長緩慢,就像停止一般。只是這種隱血草只會在磅礴大雨後才會出現,並且要清晨第一縷陽光照射下才能被找到。”風華溫婉解釋道。

“我聽說蚩尤山兇險無比,你是怎麽辦到的?”我大驚,心想風華只是個文弱書生。

風華笑而不語,而後看了看我,“我只知道心誠則靈。”

“心誠則靈?”我心中默念著。

此時門外進來一個女子,一身翠綠衣衫,杏眼明眸,朱唇點點,頭上只挽著一只芙蓉簪子,裝扮極簡單,卻擋不住她絕麗的容顏,這人不是芙公主嗎!

“風華,你這裏今日怎麽這麽多人?”芙公主環顧一圈,冷冷問道。

“芙…芙公主。”風華慌忙擦了擦手,然後上前行了一禮。

“不是說過不要每次都向我行禮了嗎!”芙公主不悅道,而後忽然發現了我,“怎麽你也在這裏?沒被幽藺那小子扔下山崖。”她說著,冷冷笑了笑。

“芙公主…”我行了一禮,然後說,“你怎麽也知道了……”

她不回我,徑自問向風華,“上次我要的東西你準備好了嗎?”

“已經好了,尋思著你今日應該會來,”風華溫婉回道,取來一個錦盒遞給芙公主,“這是石斛和血蠍制成的白木丸。”

芙公主欣喜地打開錦盒,裏面裝了一些白色的藥丸,“修煜的黑靈最喜歡吃這個了。”她笑著說,面上泛過一絲紅暈,將她本就精致的面龐襯得更為動人。

“切記不能讓它貪吃。”風華說著,癡癡地望著芙公主。

“知道了,多謝你啦!”芙公主感謝道,拍了拍了風華的肩,而後說,“那我先走啦!”

說完芙公主便徑自離開了,只留下風華不舍地望著她離去的背影。

“風華你……”我看向風華,卻又不打算繼續往下問。

這些日子我一直在石渠園忙活,天天盯著我栽下的草藥,今日總算見到有一個冒出了小綠苗,頓時欣喜萬分。

“風華!你看你看!”我一把抓住正在曬藥的風華,將他拉到綠苗跟前,“你看!這個是不是!”我激動地問。

“這…”風華無奈道,“這好像只是個雜草……”他弱弱地說,好似怕太打擊到我。

“什麽!”我怒喝,“都這麽多天了!怎麽還不長出來!”

“這…不是心急的事。”風華滿頭大汗。

“那我再多種點!我不信他們都不長出來!”我說著叫水兒給我取來更多的草藥種子。

“風華大人!”沒過一會,一個宮人從園外跑來。

“請問是蕓官大人有什麽吩咐嗎?”風華謙謙問向那人。

“啊!芮公主也在。”宮人此時看到我,向我們行了一禮。

“芮公主,風華大人,今晚主君設下團圓宴,蕓官大人令小人前來通報,請風華大人到時一同前往。”宮人慢慢道來。

“好的,多謝了。”風華回道。

“芮公主,剛才蕓官大人已經派人去您殿中通報了。”宮人又轉向我說 。

“知道了。”

宮人說完便又行了一禮,退了出去。

“公主,我們得回去梳妝更衣了。”水兒此時上前和我說。

“不回去,這草藥我才栽了一半呢。”我皺起眉頭。

“您這樣可怎麽去呀。”水兒看著我手上和衣袖上的泥漬。

“芮公主,草藥可以明日再種,不等這一時。”風華也勸道。

此時園外又來了一個宮女,我認得是我殿內的,看樣子是慕姐姐派來催我回去了。

“好吧…”我最終無奈地離開了石渠園。

從石渠園回來,宮女們替我重新梳洗,又換了一身稍微正式的衣服,便引我去長生殿。

“今日是月圓啊。”我看了看天空中的皎月,如此圓滿,讓人羨慕。

“是呢,公主。”慕姐姐回道。

“估計是昊君爺爺想著最近幽芙和幽藺都回來了,趁著這月圓之夜,一時興起的團圓宴。”我笑著說,忽然心中想起了啞婆婆,不禁黯然神傷。

不知不覺來到了長生殿,殿前是很大一片湖域,襯得月色越發撩人。

邁入長生殿,看見芷公主已經到了。

“芮妹妹,你來了。”她今日一身鵝黃長衫,繡著錦繡白梅,襯得周身清新脫俗。發上一對精雕細琢的白梅簪子,栩栩如生,步搖垂下,千姿百媚。只是她面上略帶愁容,走來拉住我,“芮妹妹,上次我哥哥實在太過分了,我本想去你那,替他向你賠個不是,只是哥哥上次被主君打了一百杖,臥床了好幾日,我一時也走不開。”芷公主滿面愧疚的說。

“他還好吧?”我問。

“我哥哥?”她楞了一下,“這兩日大好了。”

“那就好。不用放在心上。”我說著向她笑了笑,然後才見她眉間釋然。

說話時肅政伯父和風華一同進入殿內。

“肅政伯父!”我與芷公主一起行禮道。肅政伯父看到我們略點了點頭。

“芷公主!芮公主!”風華向我們謙謙行了一禮。

“風華大人!”芷公主溫婉回道。

“師父大人!”我笑著向風華做了個鬼臉,嚇得他一把冷汗,又給我回了一禮。

“喲!這不是我的小仇家嘛!”聽這聲音從殿外傳來,越來越近,頓時後背發麻。果然是昊幽藺!

“肅政伯父!”只見他先是乖乖行了一禮,然後躥到我跟前,咧嘴笑道,“小仇家,還記得我不~”

“死…都不會忘記!”我冷冷回道,後退了兩步,站到芷公主身後。

“哥哥!”芷公主喝道。

“知道啦!我不會亂來的。”昊幽藺看了一眼幽芷無奈道。

“是你屁股還疼著,不敢亂來吧!”我在芷公主背後喝道,想著他上次將我從馬上扔下來,害我屁股也疼了兩天。

“你!”昊幽藺說著沖上來抓住我的手臂。

“別別別!有話好好說,”我嘻嘻笑著賠禮,“省得某人屁股又要開花了。”

“好!”昊幽藺說著用手臂一把挽住我脖子,“我有的是時間,一筆一筆和你慢慢算!”

“幽藺!”一個滄桑的聲音喝道,正是昊君來了,蕓娘緊隨其後。

“主君!”眾人齊齊行禮,昊幽藺此時也嚇得放開了我,乖乖站在邊上。

“昊君爺爺!”我得意地跑去挽住昊君的衣袖,然後對昊幽藺做了個鬼臉。

所謂不作死就不會死,但是有時候不作死還是會死,所以要趁能作死的時候使勁氣死對手!

果然昊幽藺狠狠瞪了我一眼。

正在這時殿外走進兩人,是芙公主和睿修煜,今日芙公主襯著胭脂,一身湖藍色,面色更為醉人。睿修煜一襲深藍色長衫,冷面依舊,如往日一般英氣勃發。

“睿君!”殿內除了昊君,紛紛向他行禮。

“主君!爹爹!”芙公主也行了一禮。

這宮內的規矩真是覆雜,我心想,吃個團圓飯還要一一按規矩打招呼,這要是在飛廉島上,大家早就開動筷子了,估計都快半飽了。

不但要按規矩行禮,還要按位置坐下,吃飯還得慢慢小聲地吃,這頓團圓宴吃得我實在累心。

“我聽說芷公主要在主君壽宴上彈一曲‘碧水江河’,”肅政伯父謙和說道,打破了沈寂,“芷公主的琴藝卓絕,這次借著主君的壽宴,又可以讓我們大飽耳福啦。”他說著,滿面欣然。

“肅政伯父擡愛了,我的琴音只是小女子的情緒,比不得芙姐姐的‘將軍劍舞’,劍氣逼人,氣勢浩蕩,別說女子,連男子看了都傾慕不已。”芷公主柔聲回道。

“芷妹妹謬讚了。”芙公主冷冷地說。

“不知道我們這位新來的小公主給‘昊君爺爺’準備點什麽呀?”這如此酸爽的話語正來自昊幽藺,我此時差點一口飯沒噎住,回瞪了他一眼,只見他一副要看好戲的模樣。

“呃…”我楞了半天不知道說什麽,慕姐姐和我提過這事,我卻總是忘記!

“我倒是想再看一次芮兒跳舞呢。”昊君笑著看向我。

“十五年前,芮公主的賀歲舞確實不錯呢,還成為一段佳話。”肅政伯父也笑著說。

“是啊!芮兒就再跳一次吧!”昊君笑著拂了拂胡須。

“好。”我低低應道,心想完蛋!我哪會跳舞!我什麽時候跳過舞啊!

於是這整頓飯完全變成了一場煎熬,最後我總算熬到了結束。

晚膳後,我帶著慕姐姐溜到湖邊賞月,此時發現風華在我前面不遠處,我一個健步上去,拍了拍他的後背,然後大喝一聲,“師父!你在看什麽呀!”

風華頓時被我嚇了一跳。

“芮…公主…我遲早要被你嚇得折壽十年。”風華無奈道。

“如果這樣,就將我十年壽命還給你。”我笑著說。

“那還是折煞我了。”他無奈搖頭。

“我看你剛才對著這輪明月發呆呢。”我說。

“是的。”

“師父,你可有家人?”我又問。

“我是孤兒,自小被我師父收養,教我醫術。師父在時是這昊宮的第一醫師,我也就在這裏長大。”他說著又看向朗月。

怪不得他既不是宗室中人,在宮內卻會有一片自己的園子,我心想著,原來他和我一樣,看似在昊宮內,只不過也是個局外人。

“師父,從現在開始我就是你親人啦!”我笑著說。

“風華不敢…”

“你師父對你來說是不是親人?”我問。

“勝過親人!”

“那你現在是我師父,我也視你勝似親人。”我認真地看著他,而後嘻嘻笑道,“好啦,不要多想啦,你要是覺得孤獨的時候,想想你還有我這個蠢徒弟就好啦!”

他又是無奈地笑了笑。

此時看見不遠處的湖岸邊有兩個人影,皎月下辨得一個是睿修煜,一個是芙公主。

我看了一眼風華,此時風華正望著芙公主的方向。

“師父?”我說。

“什麽?”

“你如果喜歡她,為什麽不去爭取呢?”我說著又望向芙公主。

風華先是不語,然後問我,“你喜歡這月亮嗎?”

“嗯!”

“那你有想過將它摘下來嗎?”他又問。

“這月亮這麽高怎麽摘?”我不解道。

“你摘不下它,所以只能遠遠看著它,就算如此,你還是喜歡它,你喜歡它在高處自由自在。”風華說著對我微微一笑。

“這也是你的畢生所願?”我問。

“是的。”他又望向朗月,而後久久不再言語。

此時我又望向湖對岸,芙公主在和睿修煜說著什麽,睿修煜只是聽著。忽然他轉過頭望向我,我對他微微點頭示意,他也略點了點頭,我們之間隔著一片湖面,很遠,卻又很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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