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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放在茶幾上,在屋子裏找了一圈,連個人影也沒找到。床上扔著一只手機,是盧曉的,說明她很可能是臨時去了哪裏。

李子月索性躺下來等了十分鐘,但是什麽動靜都沒有。忽然三姨奶奶的話在耳邊響起:

我看那個盧曉不像這麽容易善罷甘休的人,她那雙眼睛失望起來能凍死個人。

李子月騰地一下坐起來,在桌上、床下、角落裏找找有沒有盧曉留下的紙條之類,卻一無所獲,她心裏有個聲音,越來越強地吶喊:她走了,她走了,她走了!

果然她還是無法輕易原諒她,又不想和她吵,於是便一言不發地走了……是這樣的麽?

李子月問遍了能問的人,大家都忙著去食堂搶菜,沒有一個人看見盧曉去了什麽地方,只有一個門衛說看見一個臉生的姑娘出了大門,因為是出不是進,他就沒問。那姑娘還禮貌地朝他點了點頭,似乎沿著公路向東走了。李子月急匆匆奔出門外,拔腿就向東跑,腿很快就酸痛起來,速度降低了些。

天色已經晚了,這條路的路燈不多,過百米就看不太清了。李子月頂著暮色向前奔,逐漸地好像兩條腿不聽使喚,自動地向前跑去,忽然,她看見遠處路燈下有個模模糊糊的女人身影,心中一喜,想要大叫她一聲,卻忽然發現跑得太久,完全沒力氣叫出來。

李子月只得咬咬牙繼續向前跑,一邊跑一邊招手,希望盧曉能看見她。她心中暗自慶幸,好在這條路上出租車極少,盧曉想走也走不了。

盧曉擡起手攔著每一輛車,沒有人理會她,最後她將胳膊機械地伸在那裏,不知道究竟該怎麽辦。忽然一輛小卡車從對面開了過來,逐漸地減慢速度,停在了她腳邊。

司機是個一頭板寸的年輕男孩,打開車窗,爬到副駕駛位探出頭來:“美女,你怎麽啦?”

盧曉眼睛紅紅的,沙啞著嗓子說:“師傅,我迷路了,打不著車,你能載我一程麽?”

“我這車運貨到安徽的,你順路嗎?”

盧曉點點頭:“到了火車站,我就下車,不會耽誤你的。我付你錢。”

“行。”一聽有報酬,男孩爽快地答應了,盧曉拉開車門,爬上了副駕駛位。車子立刻發動,轟鳴著開了出去。盧曉神色悲傷地看了眼窗外蒙蒙夜色,忽地見到一個女人正向著車子跑來,盧曉猛地探出頭去——正是她想著的那個人。

“你下車,你別走!”李子月大喊。

司機擰了一下方向盤,車子險險掠過李子月,男孩莫名其妙地問:“誰呀這是,不要命了!”

李子月彎著腰,支著膝蓋,氣喘籲籲地看著車尾,她一停下來,便沒有力氣再追了。盧曉看著那個一身疲憊的人影,一直望到那身影融入夜色許久,這才坐回了車裏,搖上車窗:

“不認識啊,大概也是個迷路的人,祝她好運。”

“美女,你咋哭了?”

盧曉擦擦眼睛:“沒事啊,剛才吹進灰了。”

李子月恨恨地拍了一下膝蓋,氣喘籲籲地坐在馬路邊上,雙手捂著臉,長長的頭發蒙了面容,發絲隨風亂舞,和黑夜融為了一體。

她怎麽就舍得這樣走了呢?不是說的好像原諒她了麽?而且她明明看見她了,卻連告別也沒有,看來她將她傷的太狠了……李子月忽然無比的惶然,這惶然僅僅是因為一個人走了,而並不是擔心之後會發生的任何事。她從未想過盧曉會不征求她意見便離開,更加沒有想到她的離開讓自己這樣手足無措。她該不該去找她?未留下一絲線索,連手機都扔了,盧曉若是真的想躲,她能找到麽?而且她根本放心不下隊友,有一個柳卓,這豫派裏難保不會有第二個……李子月一直以為,重色輕友這件事絕對不會在自己身上發生,然而她現在卻在認真考慮這件事。

身後一陣腳步聲傳來,一個人拍了拍她的肩膀。

李子月沒有擡頭:“狒狒。”

來人正是費萌,她的腳步聲總是帶有鞋底擦地的聲音,李子月熟悉得很。

“月姐呀,回吧。盧曉她……可能就是生氣,也許過段時間就回來了。”

李子月嗯了一聲,心中明白這只是費萌的好心安慰,對於盧曉來說,這裏無異於龍潭虎穴,好不容易離開了,外面無論是機會還是自由,處處好過在她身邊,若是她對她死心了,又有什麽理由再回來?

她擡頭望了望費萌,費萌臉上明顯有一層濃濃的失落,李子月看得出來,雖然費萌成天對柳卓的示愛打哈哈,但心裏早就承認了柳卓。現在盧曉因為她的不信任離開,或許想通了還有那麽一點機會回來,但是柳卓,永遠都不會回來了,即使回來,也不會被再次接納。

想到她倆現在是一對“苦難姐妹”,李子月不禁露出了一絲苦笑,起身抱了抱費萌,擡腳向回走去,費萌緊跟在她身後,一言不發。路燈的映射下,二人投下頎長的影子,不著邊際地延展出去,仿佛兩個沒了魂的走屍。

破貨車叮叮咣咣一路顛簸,盧曉打開車窗,點燃一根煙,長長地向外吐了一口白色煙霧。有些感情,明明兩個人性格相合,彼此門當戶對,可是當斷也則該斷,拖得久了,反而傷害雙方,短痛之後並無長痛;但是有些感情,明知沒有結果沒有未來,兩個人相去甚遠,但是斷掉之後,卻偏偏藕斷絲連萬種牽絆,離開後思念成疾,短痛無限期延長,有時候就是一輩子。

不知道自己的這一段短暫的愛情,是前者還是後者。

李子月回到房間,將門反鎖,飯菜已經冷透了,她將一切都扔進垃圾桶裏,卻在桶底看見了一個小包。李子月拿起小包,坐在鏡子前面發起呆來,她覺得精神無比的萎靡恍惚,腦子昏昏沈沈的,就連走到床邊都似乎沒力氣。渾渾噩噩之中,她鬼使神差地打開那個紫紅色的拉鏈包,裏面有一支硬吸管和許多包白色的粉末。似乎天生就知道怎麽做,她將白色粉末倒了一些在錫紙上,吸管放了上去,另一端對準了鼻子。

鏡子中的人也做了同樣的動作,李子月不太認識那個人是誰,只是覺得那人好滑稽。她深而急促地吸了一口氣。

真美妙,再也不悲傷了,所有的東西都斑斕了起來,華麗而炫目,就好像在童話裏一樣。那個人都走了,她克制要克制給誰看呢,不如就放縱一下……

敲門聲梆梆響起,李子月滿臉笑意,搖搖晃晃地打開門。這是誰啊……怎麽認不得那人的臉了?難道是盧曉?她瞇著眼睛看了半天,也沒認出是誰,但是這個當口,會回來的只有盧曉了吧?她現下只需要她,所以來的必然是她。李子月如是想。

“誒?哈哈,你回來啦!”她哈哈大笑。

但那人只是李賀,見到李子月昏昏沈沈,再探頭看了看屋裏那個梳妝臺,頓時一臉的惱怒,他擡手就給了李子月一拳,正打在她胃上。李子月似乎不覺得有多疼,只是喃喃說著,你打吧我活該。

李賀見李子月這個樣子,心有不忍,將那一口袋毒品順著窗戶一股腦扔了下去,繼而緊緊地擁住了李子月。

“姐呀,你這是怎麽了,不就又是另一個女人而已,何苦這樣呢?”

李子月一臉迷茫:“你怎麽叫我姐?糊塗了吧?咦,你怎麽長高了呢?”

見到李子月無比暧昧地看著他,李賀雙頰一紅,雖然這是他朝思暮想的情景,但現在李子月明顯是將他當成另一個人了。雖然知道如此,但李賀不忍心,也不願意揭穿——將錯就錯如何?李賀忽地冒出了一個魔鬼般的想法。

他喘了口氣,小心翼翼地吻了吻李子月的嘴唇,本以為不會驚擾到她的臆想,但李子月忽然一下跳開了她的懷抱,由於平衡感被破壞,她騰騰騰連退三步,坐在了墻角,拼命地甩了甩頭。縱使她的眼睛可以騙她,但這感覺分明是不對。

李賀伸著雙手,不知所措地向前走,李子月低著頭,只是擡起左手,食指指向門口。

“走,不管你是誰,給我滾出去。”

李賀無奈地搖搖頭,李子月忽然又猛地擡頭:

“我他媽這是在哪兒啊……”

李賀頓時瞪大了眼睛,心說不會吧,這明顯是吸毒過量!他慌慌忙忙跑到飲水機旁,接連給李子月灌了三大杯水,李子月這才扶著馬桶吐起來。

“李賀你走罷,我沒事。”李子月嘆了口氣,直起身來,面色又恢覆了平靜。

“你這叫沒事嗎?”李賀怒道:“這都什麽樣了,是不是要我向三姨奶奶申請把你關起來?”

李子月擺了擺手:“我今天煩得很,讓我睡覺,明兒就好了,明兒一定就好了。”

“想她你就去找她!這算是個什麽樣子,硬裝堅強麽?簡直是可恥,可恥!”

“什麽時候輪到你對我指手畫腳!她愛走哪兒走哪兒去,幹我什麽事!我要低三下四地求她回來麽?你們一個個都指責她,暗地裏指責我姑息養奸,尤其是你!現在滿意了吧,滿意了吧?”

李賀咬咬牙:“這事……這事我確實也有不對……”

李子月抄起一個花瓶便砸了過去,李賀忙閃,花瓶啪地一下在墻上砸成碎片。

“滾,滾滾滾滾!”李子月不耐煩地大叫。

李賀知道她現在情緒不穩定,神仙也勸不動,只能留她一個人冷靜冷靜,便做了個稍安勿躁的手勢,轉過身去拉開了門。最後回頭看了一眼李子月,她眼裏浮著一絲惱怒,眼底卻是深不見底的懊悔和悲傷。

53五十二、啟程

李子月花了一個月的時間用來戒毒和恢覆身體,幺大柱也死裏逃生,撿回一條命來,只不過胸口留了一個極其嚇人的疤痕。

李賀去地下市場置辦了一些設備和武器,順便將幺大柱接出了醫院,李子月等在樓下,看柱子走路平穩,神態自如,稍稍顯得欣慰了一些。李賀搬著一個大木箱經過李子月身邊,隨口說道:

“姐呀,應該補充一些新鮮血液了,咱這就四個人了,萬一下墓的時候傷了兩個,擡都擡不回來啊!”

李子月斜著眼睛瞥了他一下:“那就不能不傷麽?這次咱們是合差,真遇到了什麽危險,都給我往後躲一躲,尤其是你們兩個。”

“是,謹遵姐姐大人教誨!”李賀啪地敬了個軍禮,卻忘了自己手裏還抱著個木箱,木箱頓時掉了下來,一角正像李賀腳面上落。李子月眼疾“腳”快,一只腿飛快地深入了木箱下面,腳向上反勾,正好撐住了木箱。

“你是不是傻?還沒下墓呢,就想傷了?”李子月對著李賀嗤笑了一聲。

忽然她感覺腳上有些濕,低頭一看,原來是木箱滴出了液體來,而且黏黏的……她慌忙縮回腳:

“箱子裏面是什麽?怎麽有液體?不會是死人吧——李賀!”

李賀拍拍她的肩膀:“你太緊張了,我就算殺了人,還要把人裝在木箱裏搬回來?這是好東西!”他撬開箱子,抽掉一塊木板,李子月探頭下去,什麽也看不見,只是覺得寒氣逼人,一陣腥味,還有許多悉悉索索撓木板的聲音。還好是烈日當空,若是半夜遇到這般場景,恐怕頭皮都要炸開。

她疑惑地看了看李賀,表示看不清是什麽,李賀嘿嘿笑著將一只胳膊伸進木箱中,掏了一掏,忽然面色大異,嗷地叫了一聲。李子月見狀立刻拔出了槍打開保險,李賀慌忙跳著腳抽出手來,只見他食指上夾著一個不大不小的母螃蟹,螃蟹的兩個鉗子都夾在他的指頭上,八只腳亂舞著,顯得極其兇惡。

李賀連甩帶拽半天,但螃蟹妹妹很頑固,越拉夾得越緊,李子月喊了聲別動,索性一槍打了上去,結束了那只頑強的生命。

“陽澄湖……大閘蟹,朋友偷撈的,正好拿來改善夥食。他一大車,就分我一箱。”李賀一邊吸著傷口,一邊氣喘籲籲地說。

不多時一箱子張牙舞爪的螃蟹變成了熱氣騰騰的美食,李賀拿了兩只母蟹端到李子月面前:

“姐,朋友和我說,吃大閘蟹,九母十公。現在是農歷九月份,母的好吃。”

九母十公?李子月一楞,這話怎麽這麽耳熟呢,好像有個自稱很喜歡吃蟹的人說過,而且她還說,等到了吃蟹的季節,一定要買很多,一只只剝給她吃……

哦。是盧曉說過。可惜,還沒等到吃蟹的季節,她就不見了。

李子月天天私下打探盧曉的消息,一個月來一刻也沒停,她吩咐堂口的手下去了上海、陜西、東北等一切她出沒過的地方,又派了一隊人在河南亂找,可惜,連一絲痕跡也沒找到。一般來講,人如果走了,在她曾經住過的地方,起碼會留下些蛛絲馬跡,可是盧曉卻似乎打定心思不想讓人找到,就連鄰居和房東,也不知道她去了哪裏住。一個人,如果不想讓別人找見,她就是住在她家樓下,也未必能找得到。

雖然早早知道這段愛情是絕癥,沒什麽希望可言,只不過兩個人都拼著命期待奇跡出現,可卻陰錯陽差弄了這麽一個結局——就好像一個苦苦捱著癌癥的樂觀向上的病人,卻讓車撞死了,突如其來的死亡,和預想的結局完全不同。

真是飛來橫禍,誰能甘心?

“姐你想啥呢,吃呀!”李賀的一句話將李子月拉回了現實,李子月打了個激靈。

無論如何,日子還是要過,幹完這一票,終於就可以收手了,她才三十歲,有的是時間——可是一個人要怎樣消磨?

十一月初的一個早晨,四個人身體健康地上了李子月的路虎,後邊放了些道具武器,特地多加了幾件禦寒的衣物。李子月確定一切打點妥當,剛要踩油門,一個人卻急匆匆地從爛尾樓裏跑了出來,一邊跑一邊揮手。李子月剛一楞神,那人便徑直跑到了車邊,拉開車門就坐上了副駕駛位。

“三姨奶奶你幹嘛?”李賀詫異地問。

三姨奶奶笑呵呵地說:“和你們一起去啊!”

李子月轉過頭來看了看三姨奶奶,確認她一切正常沒在夢游,於是問:

“三姨奶奶,我們這是去倒鬥,不是去兜風啊,您要是想搭個便車,到哪兒您說,我先給您送過去。”

“你們別叫我三姨奶奶,都把我叫老了,我姓成叫成霜染,你們叫我霜霜吧,染染也好。”

費萌正在喝水,聽見這話嗆了一大口,水從鼻子和嘴裏咳得到處是。

“三姨奶奶你別開玩笑,這可不好玩,我們這都是從死人堆裏爬出來的,您怕是連槍都沒摸過吧!”李子月勸道。

成霜染不客氣地說:“你這是怕我拖後腿了。那個盧曉也什麽都不懂,你怎麽就帶她了?我好歹也在土匪窩裏混了這麽多年,哪一點不強過她?”

李子月啞口無言,只得掏出手機來:“我先問問鼎爺,他要是同意,我就帶你去。”

成霜染的表情忽然嚴肅了起來,一只手搭在李子月的手上,遮住了她的手機。李子月疑惑地望了望她,成霜染眉頭一皺,附耳上去:

“周世鼎特別關心你這一趟,你知道不?”

李子月點了點頭,輕輕說:“他從小就對我特別好,這趟活兒以後,我就不幹了,他關心是應該的。”

成霜染輕輕哎呀一聲:“我不是說那個意思……我只是說,世鼎對這件事的關心,有點兒過分了。”

“怎麽說?”

“說不清楚,總之你知道,我在這就你這麽一個朋友,和你有關的事,我自然得套他的話了。”

“你套出什麽來了?”

成霜染嘿嘿一笑,聲音大了起來:“你還不帶我去?放心啦,我一定躲在最後面,決不拖你後腿!”

李子月心想這三姨奶奶無事獻殷勤非奸即盜,但細細思索她的話,又不像是故意吊她胃口,而是確實像話裏有話的樣子,難道說這三姨奶奶,真的是在周世鼎那裏聽到了什麽和她有關的事?姑且先不管這些,目前自己這方的確只有四個人,如果合作方人數多,分贓不均火拼起來,萬萬不是對手。不過三姨奶奶是周世鼎的老婆,再怎麽著,不看僧面看佛面,有她在,兩邊便不太可能產生嚴重的矛盾,倒也是好事一樁。

成霜染見李子月有些猶豫,連忙趁熱打鐵一番,李子月想著,這一票若是幹不成,那肯定是自己死了,若是幹成了,周世鼎也再管不著她,於是便默許了三姨奶奶的胡鬧。她不是沒想過三姨奶奶身上可能有錯綜覆雜的事件和糾葛,只是經過盧曉一事之後,李子月忽然想通了,全天下都知道自己這是最後一次做活了,自然有仇的報仇,有怨的報怨——這不是很正常的事麽?步步為營,小心翼翼,仍舊免不了天災人禍,還不如放手一搏,不成功便成仁,這才是她李子月。

車子一擰,拐上了一個岔路,上面寫著去北方。

盧曉其實一直在上海,只不過搬出了市中心,在大學附近租了一間稍微便宜些的房子。她的銀行卡裏有三萬多,是孫東當時給她打的“出差經費”,這成為了她手中僅剩的一些錢,支持著她的生活。她不知道何時才能找到一份工作,目前是坐吃山空,而且山還不大。最大的苦惱是,她不能讓人找到,李子月能找到她,警方也就能找到她。本來她去警局坦白一切,並不是多大的事情,但一想到會給李子月帶來麻煩,就猶豫了起來。她一貫秉承好聚好散,這一次自己逃跑,本來就心裏不安,如果還要倒打一耙反咬李子月一口,那可就太不是人了。

她一直等著李子月這個人在心中淡去,可越想忘就越忘不了,越忘不了就越想她,一直惡性循環了一個多月。每當閑下來,她就想起她,想起各種事來,非但沒有淡去,反而比事情發生的當時更加揪心。甚至她還胡編出了一些情節來,久了之後,便忘掉了這些情節是胡編的,當了真,於是思維更加地混亂起來。盧曉從來沒有過這樣的感覺,這幾日她開始思索為什麽會這樣不能釋懷,結果卻得出了一個荒唐的結論——她沒和她說過分手,於是便不能算了結……沒人承認過她們的結束,就連她自己也未曾說出口過。

她覺得自己的情緒已經嚴重影響了生活,有必要盡快解決一下,而唯一的辦法,就是找到李子月,可她現在在哪兒呢?想了想,盧曉記起李子月似乎要去東北,算一算時間,她的身體應該恢覆得差不多了,就在這幾天。暗暗下了一番決心,她便買了去長春的火車票,開始整理行李。

其實沒必要如此,李子月的手機號碼她爛熟於心,一句分手而已,打個電話完全可以,但她偏偏想要當面。實際上,連盧曉自己也沒註意到,她是如此迫不及待地想要見李子月一面,不管那理由是什麽。如果這一次她的判斷錯了,也許會換來一個電話……然後就沒有然後了。

於是這一日,從不同的方向,六個人向著同一個目的地以不同的方法走去。

54五十三、大雪中的村莊

十一月十二號,李子月一行到了東北。扶餘現在叫做扶餘市了,但看上去仍舊是個小縣城模樣。成霜染率先跳下車來,凍得哆嗦了一番。西伯利亞高原發威,每年這個時候,都會產生一些強冷空氣送給東北,導致東北在幾天內氣溫驟降到零度以下。李子月正好是趕上了這個時候,好在雪還沒有落下來,否則以這個縣城的清雪能力來說,車怕是要很難開了。

李子月披了一件厚外套出來,還兀自凍得搓手。成霜染只穿了一件風衣,牙齒不停滴打顫,咯咯的聲音在幾米外都聽得到。李賀看三姨奶奶凍得那個樣子,將本來給自己準備的一件大圍巾給了她。

成霜染笑了笑:“怎麽才給我圍巾,把你外套借我穿穿好不好?”

李賀嘁了一聲:“要什麽自行車啊?你非要跟來,誰也攔不住你,但本就沒準備你的份,不知足的話,你還給我!”說罷就去搶三姨奶奶的圍巾。將在外軍令有所不受,現在離河南十萬八千裏,別說奚落三姨奶奶兩句,就是破口大罵,李賀也不怕。

成霜染將圍巾狠狠在脖子上纏了幾圈:“嘿嘿,你來搶啊,不怕勒死我?”

“滾犢子!”李賀入鄉隨俗,說了句東北粗口。

李子月鎖好車走了過來,這兩個人一路上就沒消停過,現在她已經見怪不怪了。三姨奶奶不像盧曉,被李賀挖苦諷刺,從來都不生氣,反而一副沒皮沒臉的樣子,也不還嘴,一來二去,倒是弄得李賀一肚子的氣。

她兀自走到一旁,打起電話來。

“餵,鼎爺,我到了,你還不說合作方是誰麽?讓我上哪裏去找?”

電話裏噝噝拉拉的,聽不太清,李子月找了個信號好的位置,這才聽清了周世鼎的話:“那邊剛要出發,可能得等兩天才到,他們人多,二十來號,不好組織,你先找地住下吧,等到了我通知你。”

李子月語氣有些不滿:“這不等於沒說麽,那邊到底是誰?”

周世鼎敷衍了一句:“就是另一夥土夫子,你不認識。”於是便掛掉了電話。

李子月輕輕地啐了一口,心說都是一個道上的,有能力組織二十多人團隊的盜墓賊,她怎麽可能不認識?唯一的可能就是,這幫人無非是一夥烏合之眾,靠人數來壯膽的。但是盜墓這種事,人越多反而壞事,又不是考古保護文物去了。

“鼎爺還是不說?”幺大柱在一旁偷偷擦著槍,接了一句話茬。

李子月臉上露出了一絲鄙夷:“他說不說能怎樣,無非兩種可能,要麽這是一夥烏合之眾,要麽就是我們極其熟的人,又不好惹,先說怕傷了和氣唄。能組織起來二十多人的盜墓頭子,一只手也數的完。”

“那也未必。”幺大柱憨笑一下:“有些人明明有能力,就是不願意組織那麽多人,寧願用四五個人的隊伍,比如你。”

李子月攤攤手:“這也不是什麽值得炫耀的事,我只是不習慣那麽多人而已,真給我二十個人,我還倒不知道怎麽幹活了——三姨奶奶,你透氣透夠了沒有?”

成霜染皺皺眉:“不是叫你私下裏別喊我三姨奶奶了嘛!”不過她還是神情桀驁地上了車,也許是外面凍得太駭人了。可是她卻大搖大擺地坐上了駕駛位。沒有人來過這座小城,成霜染憑借感覺亂開,李子月他們也不急,便遂了她的意,權當兜風。

車子似乎只開了二十分鐘,便感覺已經來到了郊區,小城市就是這點好,不堵車,去哪裏都很快,迷路也很快。車窗的四角上了一些霧氣,更糟的是,天空忽然下起了雪來,不到一會兒,已經是漫天皚皚鵝毛亂飛,看不清前路了。成霜染不知道自己在什麽地方,只得向路邊靠,定睛一看,哪還有柏油路?不知道什麽時候,柏油馬路已經變成了普通的黃土路,怪不得她覺得車子亂顛,起先還以為是馬路許久沒修鼓包了。

她猛地停下來,李子月打開車窗探出頭去拼命看了看四周,並不清楚這究竟是走到哪兒了,身後一輛車都沒有,白茫茫的一片,前方不遠處,朦朦朧朧有幾幢瓦房,似乎是到了什麽村子中了。

“怎麽忽然下這麽大的雪,這在東北也不常見啊……”李賀咕噥了一聲。

李子月收回身體,只見她睫毛上和頭發上都落了白白的一層。

“下車下車,我們開出去了,先去村裏問問路,喝點熱水。”李子月擦擦一頭一臉的雪。

成霜染下了車,順手拿起一把傘,看著費萌單單薄薄的,便將傘撐起來向費萌湊過去,費萌向外躲了兩步,成霜染剛想說什麽,忽然覺得四周氣氛不對,擡頭一看,只見李子月和李賀二人用看妖怪一樣的眼神看著她。

“怎……怎麽了?”成霜染摸了摸臉。

李子月搖搖頭:“沒什麽,只是覺得在東北看見有人下雪撐傘,很奇怪。”

“東北人下雪不撐傘麽?那一身的水怎麽辦?”

“一般不,反正又不會化,進門之前抖一抖就行了。”李賀答道。

成霜染不管那麽多,她一向是吃鹹鴨蛋專吃蛋清的那種人。

忽然不遠處有一輛自行車駛了過來,車輪在身後拖下一條長長細細的痕跡,很快又被雪給覆蓋了,騎車的男人看見一輛車和五個人,似乎很是奇怪,在他們身邊停了下來,環視了一圈,最後對著幺大柱開口,東東的東北腔傳了過來:

“你們幾個葛這兒幹哈呢?”

李賀撲哧一聲笑了出來,只覺得這個調調聽著特別的親切。幺大柱撓了撓頭,將李子月讓了出來,李子月回答道:

“路不熟,雪下這麽大,車又不好開,我們偶然開到這裏來了,想找個地方歇歇腳,等雪停了再走。”

那人拍了拍臂彎上的雪:“也是哈,這雪下的,平常這前兒沒這大雪啊,今年有點反常。整好我媳婦兒帶閨女回娘家了,你們先去我家坐坐吧。”

李子月便不推辭,和那男人來到了家中。他的家是一幢二層小樓,並不像東北平常的農戶那樣有大大的炕頭,而是像尋常城裏,連通了暖氣,電器雖然不怎麽高級,但一應俱全,看得出來,他的家境還算比較殷實。

他很好客,李子月一行還沒怎麽說話,他便端了一壺熱水來,倒滿了五個杯子:

“沒啥茶葉,你們車挺好,肯定是大地方來的,別嫌棄啊。誒,你們是來幹啥的,旅游?”

李子月想了片刻,答道:“我們是公司下來考察的,考察一下投資環境。”

“唉呀媽,貴客啊,啥公司啊?是不是大公司?”

與土生土長的東北人打交道,這種直白的刨根問底,李子月早有準備,笑了笑開始套近乎:

“公司規模還可以吧,搞建築的——說起來,我也出生在東北,這次也算是回家了。您貴姓?”

男人擺擺手:“免貴姓高,俺們村一半人都姓高,以前還要多。老妹兒你姓啥?”

李賀聽到老妹兒倆字,一口水差點沒噴出來,李子月警告地看了他一眼,對高姓男人說:

“我姓李,他們是我部門的員工。這村子叫什麽啊?”

“這兒啊?高老莊。”

成霜染忽然撲哧笑了:“高老莊?豬八戒老家嘛這不是?”

高姓男人說:“你還真別說,俺們村還真有個豬八戒廟,還挺有年頭了,據說挺靈,可惜文/革的時候給扒了,後來重建就不咋靈了。”

“我的天,還真沒見過供豬八戒的。”李賀好奇道。

“白仙黃仙都有人供,豬八戒好歹算個凈壇使者不是,咋就不能有人供了?”

成霜染好奇道:“月月啊,什麽是黃仙白仙啊?那藍仙綠仙有沒有?”

李子月解釋道:“東北有五大仙的說法,在東北農村,信這個的比信佛信道的還多,五大仙指狐、黃、白、柳、灰五仙,分別是狐貍、黃鼠狼、刺猬、蛇和老鼠。”

男人擺擺手:“說什麽信啊,啥顯靈就信啥,菩薩顯靈就信菩薩,黃仙顯靈就信黃仙唄。不過,你咋懂這麽多?”

李子月忙打哈哈:“我們做建築的嘛,肯定風水啊、民間忌諱信仰什麽的,也要懂一些。”

“做建築還得懂這?我尋思只要懂搭架子、和水泥什麽的。”

“你那說的是建築工人吧……”李賀咕噥了一句。

男人呵呵笑了一聲,並不在意,忽然神秘兮兮地說:“不過啊,確實得懂點,兩年前俺們村出了一樁事,就是村頭高志才他們家亂蓋房子整出來的。”

李子月好奇心起,追問了一句,於是男人便喝了口水,滔滔不絕地講起來。

“兩年前高志才買彩票發了筆小財,要蓋個三層小樓,又不肯拆他家房子蓋,要另外選址。但是你搞建築的應該也看得出來,俺們村沒人開發,到處都是濕地凍土啥的,要不就是田,沒人讓他動,就豬八戒廟附近有一塊地兒還行。不過這麽多年,一直沒人動那塊地,據說是以前重建廟的時候,有個算命的來看過,說那塊地不能建東西,於是廟就建在了旁邊。反正這茬當時也沒人信,只不過圖個吉利,那算命的也沒要錢,就姑且信一信,反正是個廟,礙不著誰什麽事兒。不過這事其實是高志才他家出事後,才被人想起來的,他蓋房子那會兒,這茬事兒早給人忘了。

“完了高志才就在那兒動了土,打地基的時候,居然挖出死人骨頭來了。不過咱蓋過房子的都知道,以前這兒都是天葬,打地基挖出個把骨頭也不是啥稀罕事兒,不過挖出的這幾塊骨頭相當隔路(奇怪),像人又不像人,頭骨上那幾個窟窿,和人一模一樣,但是腦門兒中間居然多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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