06 雨夜

曾經相信過，每個在這個世界上出生的人都有自己的使命，可是當烽火和硝煙遮蔽了藍天的時刻，幾乎不忍去看人間地獄的景象，遍地是燒焦的骸骨，孩童的手向上伸著，似乎在渴求一個庇護，可是卻永遠都得不到。

難道他們的人生僅僅是為了在身後點燃仇恨和淒涼？殘存的人又如何能背負起他們沈重的誓言？

入口的門不斷被風吹開，因為破舊而發出吱呀呀的響聲。神器地吃了很多東西下肚的女孩不斷用腳踢回去，他們就算身處建築的遮蔽之下，也能聽到外面的風雨聲在呼嘯著。

艾倫捧著冒著熱氣的杯子，讓這份熱隔絕了外面冰冷的雨，如同可樂的氣泡從近乎黑色的液體中浮上來，爆裂開，仿佛能聽見細碎的吧唧聲。

說是藥，更像是巫婆熬出來的魔湯。

凝視杯心的視線轉開，看向利威爾的臉，對方依舊一臉平淡。

此刻的他坐在沙發上，然後利威爾把他的鞋脫了下來，捧著他右腳察看，腳趾已經變得冰冷，他想收回去，卻被那溫熱的手抓住。

——兵長的掌心，一直都這麽熱嗎？

放空的腦袋終於有了思考。

左顧右盼看向身旁的陌生人，臉紅了起來，為了掩飾而小心地啜了一口，名為中藥的東西代替了抗生素，卻非常苦。

“痛…”被碰到腫起的部分，艾倫拼命壓著聲音說道。

“他從列車上跳下來？”萊納抱著雙臂看著，他的神情終於沒有剛才那麽別扭了“沒想到這小子挺有種的嘛，雖然之後哭得一塌糊塗…”

“我看他是因為黑狼不見了才哭的吧？”吃個不停的女孩插嘴道，被一語道破的艾倫再一次用杯子擋著自己滾燙的臉，明明已經25歲了，被她這樣一說就像個未斷奶的孩子一樣。

“骨頭偏移了一些。”利威爾低聲說道，然後抓緊了艾倫的腳踝，另一只手鉗制住上方，用力轉了一下。

這樣的蠻力讓艾倫渾身的肌肉都繃緊了，簡直就像做雲霄飛車的時候突然變成自由落體，拼命咬著牙不叫出來，還好杯子裏的藥汁沒有溢出來。

剛才騎摩托的男人一面遞給利威爾濕毛巾，一面向艾倫自我介紹，雖然對方現在只剩下了痛的感覺，就算聽見了也記不住。

“我叫做霍特貝爾德，那個女孩是薩莎，她旁邊的是康尼，大個子的是我的哥們萊納。”

“只是一句哥們不能概括你們的關系吧？”女孩吧唧著嘴裏的東西，萊納和霍特貝爾德互相看了一眼，有些尷尬地低頭。

確認把骨頭接好了之後，利威爾便擡起頭，看著扭曲了面容的艾倫。“明天就送你去警戒線，你自己回去諾亞然後呼救吧。”

“我要留在兵長身邊。”艾倫忍著痛回望著他。

“我還活著，所以你回去吧。”利威爾認真地看著那雙流金的眼眸，像是要看穿他一樣。

眾人都沈默了下來，利威爾也不再言語，只是望著艾倫快哭出來的表情。

投影所映射的畫面斷斷續續地播放著諾亞城內的新聞，這個時候穿插了一條。“據報道，城東總部一位軍官受到傳訊，但此軍官在今天的出城行動中行蹤不明，相關人員已接受調查。”

“黑狼，你還真的在被抓之前逃出來了。”薩沙看著新聞的畫面說道，新聞雖然沒有說出名字，卻已經在旁邊列出了利威爾的照片。

“艾倫，現在你還什麽都不知道，還能回到你以前的生活。”利威爾沒有轉頭，依舊望著艾倫的臉“遲早有一天你會遇到比我更好的人。”

“是，我想過了，兵長或許真的沒我所想的那麽好。”坐在沙發上的青年死死咬著牙，哽咽地回答道“可是愛一個人不是那麽簡單的事啊。”

“啊？什麽？愛？”剛開口的薩沙被身旁光頭矮小的青年捂上了口，萊納和貝特霍爾德楞了一下，然後貝特霍爾德先開了口“艾倫，你要留在利威爾先生身邊，是有條件的。”

艾倫擡起眼看著露出凝重表情的幾人，然後萊納接著說下去“你知道我們是什麽人嗎？”

“地下的反叛組織。”艾倫即刻回答道。

“那你知道我們為什麽是反叛組織？”萊納繼續問著。

“因為貴族們對平民很苛刻。”理由不是顯而易見的嗎，就算是自己，小的時候也一直想要反抗。

“不是的。”萊納的話卻讓艾倫楞住了，男人接著往下說“如果我們只是平民，我們不會想著反抗，戰爭的代價全部人都懂了。”

之後的話很是冗長，艾倫只是大致理解了他的意思，他們是不得不反抗的人，因為他們除了反抗以外，沒有活下去的機會。

在那場戰爭之前，世界上曾有65億人口，現在諾亞城內剩下40萬，諾亞城的周邊則大概只有2000人。

能夠活著就已經慶幸了，無論貴族如何奢侈，如何奪去平民的血肉，他們都只想茍活，生下下一代人繼續茍活。

反叛組織是迫不得已才會聚集在一起，因為他們和普通的人類不同，基因被改造過，是戰爭的遺留物，諾亞城內的貴族覬覦他們戰鬥能力的同時也在害怕，他們才是士兵們出城探索的真正目標。

一旦被發現就會被處死。

“艾倫，我們沒有你想得那麽偉大，我們只是為了自己，受到平民的支持只是恰好符合他們的利益罷了。”萊納繼續說著，看著艾倫的眼，卻驚異於他那雙眼眸毫無黯淡。

“但是阿尼，她是為了給平民藥品和禦寒的物資才被抓的吧？”艾倫開口，他的手握緊了，低下頭去，他的腦海裏又出現了那個對什麽都一副淡漠的女孩，也想起了她對自己的嘲諷，那樣為了別人而犧牲的女孩，自己竟然恨過，竟然直到現在才原諒她。

這句話令萊納閉了口，想到青梅竹馬的死讓他動搖了，而貝特霍爾德代替他說了下去“艾倫，你可以留下，但是你必須承擔一些義務，甚至使用實驗中的藥品…”

被康尼捂住口的薩沙看出了利威爾明顯的情緒明顯低沈下來，踩了霍特貝爾德一腳，讓他收了口。

利威爾看著艾倫，在他的臉上看到了一絲仿恍，然而卻很快消失。

艾倫點了點頭，代替了回答。

“讓黑狼照顧他吧，畢竟受了傷，明天的事，就明天再做打算吧。”康尼拖著還在掙紮的薩莎首先走出了門，然後樓梯上發出了令人擔憂的連續撞擊的聲音，就好像兩個人一起滾下去了。

萊納和貝特霍爾德也道別離開，門關不上，就放任它虛掩著，然後被風吹開，又關上。雨一直在下，沒有停，不知到底會下到什麽時候。

利威爾放下艾倫的腳，坐在沙發上，一把攬過艾倫，讓他靠在自己肩膀上。

“兵長？”艾倫輕輕地擡起眼，望著利威爾的側臉，對方卻只是看著前方。

凝望了很久，艾倫終於閉上眼，讓那熟悉的香煙味籠罩著自己，令他覺得安心。

在睡著之前，右手抓住了利威爾放在膝蓋上的手，對方沒有甩開沒有回避，任由他握著。

“我會戰鬥的，所以…別離開我…”在唇齒間呢喃著令人疼痛的話語，艾倫感到自己所依靠的身軀僵直了一下，緊閉的睫毛上，承載不住的水珠滑下，滴在利威爾的肩上。

他是大哭了一場，累得睡了，卻讓利威爾一夜無眠，只聽著自己肩上勻稱的呼吸，和斷斷續續的夢囈。

明明是睡著了，那只抓著自己的手卻始終沒有松開。

利威爾覺得自己是後悔了，後悔當初救下艾倫，後悔自己只是笨拙地逃避這份感情，卻在最後說了真話。現在的一切真實地發生著，像自己這樣性格孤僻的男人，卻和另一個人有了如此深刻的聯系，生命的軌跡被交織在一起。如果沒有遇見自己，艾倫會不會比現在幸福呢？也許他會遇到符合他審美的女孩，陷入戀愛，受傷後再去尋找下一個。就算自己死了，艾倫也不會覺得難過，自己不會牽掛著，死後的世界裏會有一個人為自己刻骨銘心地痛。

當所有的可能性逐漸被現實破壞，才知道明天只是沒有完結的今天罷了，而今天又只是過去的延續，從抱住那幼小的身體開始，就已經萬劫不覆，如果美/利/堅合眾國還存在，大概會立刻把他這樣對小孩子有非分之想的男人抓起來吧。

還沒到天亮，艾倫就醒了，他擡起眼，卻發現利威爾正在查看他的手機。

腦袋立刻轟了一聲，裏面存有一些艾倫用於性/幻想的小說，而且有一篇還看了一半，正停在那種羞恥的情節上，只要打開閱讀軟件就能立刻看到，其實只是這樣也屬於正常的範疇，畢竟都是男人，有這樣的需求不奇怪。

但是艾倫把小說中的名字置換成利威爾兵長和他自身了。

被利威爾本人看到的話，他真的不要活下去了。

艾倫的臉立刻燒到了耳根，立刻伸手搶回來，卻像燙手洋芋一樣不知道要不要扔掉，然後面對利威爾仿佛能夠看穿他的眼神，心臟撲撲地跳著，語無倫次地解釋著“我..我之前和阿明換了手機…”

雖說阿明的確有不為人知的那一面，就是對這種描寫還能夠用學術的眼光去欣賞，但是阿明畢竟已經失蹤很久了，而且有什麽必要把主角的名字替換呢？

自己的說法一定不可信，艾倫真想立刻從現場逃走。

利威爾只是平淡地看著他說道“我把卡拔出來了，它會定位到你所在的地點。”

“對不起！”猛然冷靜了下來，艾倫低下頭，自己什麽都不知道，卻還是堅持要留下，其實是給兵長添了很多麻煩吧。

“艾倫，你一個人的時候，是看著小說做嗎？”利威爾突然的話讓艾倫被直擊一樣呆立在原地，他不知所措地紅著臉，如果自己是臺機器的話，已經因為信息處理量過大而冒煙了吧。

“對不起！對不起！”艾倫通紅著臉，低下頭不敢看利威爾的臉，只是低低地回答他“我只是一直在幻想兵長能夠抱我…對不起…我只是…”

實在找不到理由去開拓，艾倫自身就很矛盾，仿佛白天虔誠地愛慕著神明，晚上卻在暗處褻瀆一樣，在釋放過後不斷喘息的時刻，朦朧的眼望著天花板，因為負罪感而厭惡起自己，但是之後又再度淪陷。

這就是所謂的食髓知味吧。

“艾倫，擡起頭，我沒有生氣…”因為利威爾的話，艾倫像做了壞事的小狗一樣小心地瞄了一眼主人的臉，卻發現利威爾望著他的眼底沈澱著深深的情愫，那是只給予自己一個人的，更為靠近的氣息令艾倫不禁閉上眼，唇瓣被輕輕地碰觸，感情就一湧而上，然後壓了上來，利威爾按著他的後腦，慢慢地深深吻著他，在黑暗之中只聽見水澤的聲音，胸口熱了起來，想要更多，遠遠不夠，仿佛有了一直糾纏到整個世界毀滅的癡願。

雨停了，不見陽光的天空始終那麽遠。

如果愛，就想要愛到最後一刻，堅持到世界的盡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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