05 黑狼

路旁的景色在迅速後退，軌道上是哐當哐當的聲音，在搖晃的車廂內，艾倫終於找到了滅火器，而此時的列車馬上就要駛回諾亞城的警戒線內了。

“餵餵，你幹什麽？！”不顧那些人驚懼的聲音，艾倫用滅火器猛地砸向窗戶。

“快停手啊！”有幾個士兵想要攔住他，卻沒有成功，誰也想不到這個有些瘦弱的青年還隱藏著那麽大的力氣，他第二次砸過去的時候，窗戶終於碎了，狂風帶著刺鼻的氣味湧進窗戶，所有人都為接下來的事而楞住了。

青年的頭發和衣領都被風吹向後方，狂亂地在風中舞著，艾倫用手擋在自己幾乎睜不開的眼前，另一只手扒在破碎的窗沿上，一腳踏了上去。

“餵，小子你瘋了嗎？！現在是時速130公裏啊，跳下去會死的！”似乎有人在背後大叫著，耳邊的風聲太大，只能模模糊糊地聽清意思，其實不用任何人提醒，艾倫也知道自己差不多要瘋了，他遺失在列車外的不是別的東西，而是自己的靈魂和心臟。

若是利威爾認定他什麽都做不了，那也太小看他了，

瞇起眼睛看著眼前迅速退後的景色，艾倫咬了咬牙把視線轉向下方，軌道旁只有坑坑窪窪的碎石，但是再猶豫下去，列車就會駛進警戒線內，他閉上眼猛地跨出去，身後的驚呼聲似遠似近，在落地之前腦內突然一片空白，踏到地面的時候身體變得很沈猛地栽下去趴在地上，五臟六腑快被震碎的感覺，耳旁是鐵軌上列車的巨輪呼嘯而過震耳欲聾的聲音，他覺得自己幾乎要暈過去了，可是卻用手撐在地上，拼命睜開眼睛。

右腳痛得厲害，他另一只手去抓那只腳，腳的皮肉還連著，但是腳腕已經不能動了。

幾乎是在地上翻滾了兩下，艾倫才灰頭土臉地爬起來，把嘴裏的土吐出來的時候，也帶著血，真是糟透了。

勉強地站起來拖著腳向前走了兩步，又蹲下咳嗽，渾身都散架了的樣子。

天色變得更暗，再過幾個小時就會進入黑夜，在沒有燈的廢城裏，更難找到利威爾。

艾倫再次站起來，繼續向前走了幾步，幾乎是跳著的。

但是腳真的是鉆心地痛，使不上力，一個踉蹌，就向前摔倒了，手臂被地上的碎石擦破了一大片，溫熱的血慢慢地往下流。

“那個白癡，大混蛋！”艾倫握緊拳頭捶在地上，水珠落在青灰色的石頭上，侵染成深色的圓點，他才發現那是自己的眼淚。

——兵長，原來我真的比我想象的，還要喜歡你。

他其實很清楚，就算回到剛才上車的地方，利威爾也大概不在那裏了。

對方什麽都沒有說，沒有告訴他不能回去的理由，只是叫他忘了。

難道自己真的那麽不值得相信？那又為什麽要吻自己，為什麽要說喜歡自己。

艾倫跪坐起來，真想在這裏，在沒有任何人能看到的地方大哭一場。

可是無論如何，他都無法放棄，他從衣服裏掏出了韓吉所給的那包煙，如果真的是護身符的話，就保佑他能夠死在利威爾兵長身邊。

找到了打火機，那原本就是為了利威爾而帶在身上的，艾倫以前嘗試過抽利威爾剩下的煙，很嗆，但是他現在卻覺得這會是治愈傷痛的藥，打開了那包煙，裏面只剩下一半了，抽出香煙的時刻卻帶出了一封卷在一起的紙。

艾倫打開來，似乎是一封信，可是上面竟然是那類似阿尼筆記上的文字。

——這是什麽？暗號？

艾倫猛地楞住了，細碎的片段一點點拼湊起來，他突然想到了，眼前所看到的這個暗號其實就是真相。

利威爾在剛才的確讀懂了墻上的血字，但那寫著的不該是吃了多少個人，而是只有他才知道的，地下組織的情報。

原來自己一直誤會了利威爾兵長和阿尼。

利威爾之所以不接受他，阿尼之所以嘲笑他，全部都是為了在事發之後他不受牽連。

利威爾和阿尼，甚至韓吉，都是傳聞中的反叛者的組織。

他們出身平民，潛入士兵，甚至貴族的高層，尋求機會。

難怪阿尼會被處死，她真正犯下的罪沒有被公開。

那麽艾維爾先生呢？他難道也是來自地下組織嗎？利威爾和韓吉繼承了他的遺志？

然後這一次，利威爾也被察覺了嗎？

在被審問之前，利威爾選擇了留在這裏，這樣自己也不會因為反抗而被抓，他其實全部都為自己考慮好了。

“兵長你這個大傻瓜！”艾倫向著前方大喊著，天色在落日之前就暗了下去，因為開始下雨了。

前方的路也完完全全暗了下去。

面對著一片漆黑，艾倫終於感覺自己的靈魂被抽開了，他不知道自己為什麽會在這裏，為什麽明明努力了，明明付出了一切，卻連唯一想要守護的人都失去了。現在頭腦裏全是對那個人的回憶，不斷後退著，直到最初的那一刻，從小混混的手裏保護了他的男子，那雙抱著自己的手很堅實，也很溫暖。

利威爾就在那個時刻，走進了他的生命裏，然而現在，就這樣離開了嗎？艾倫原本以為，他們會是平行的線，永遠相伴下去，可是現在才發現，只是線段罷了。有起點，就有終點，任何人的人生都是如此。

豆大的雨點砸在身上，很涼，整整十年忍耐的疼痛都湧上心來，撕開了整個身體和靈魂，他終於像個孩子一樣在雨中放聲大哭起來，再也沒有裝作堅強的必要了。

在他哭泣的時候，一束光打了過來，轟隆隆的發動機聲也在靠近，那是一輛重型摩托車。

“餵，餵，這裏怎麽會有個小鬼。”人的聲音在艾倫的耳邊響起，他也沒有去看，他的心已經封閉起來了。

“別管他，他身上穿的是士兵的制服。”另一個人冷冷地哼了一聲。

“是被那些該死的人丟下的吧，見死不救的話，我們就跟那些混蛋一樣了。”之前的那個人繼續說著。“把他帶回去吧。”

“真沒辦法，就看看能從他嘴裏套出多少東西了。”剛才冷言冷語的人也別扭地同意了，他下了車打算拉起艾倫。“餵，小鬼，快站起來，你真想死在這裏嗎？”

“放開我。”艾倫卻咬著牙回應道，止不住此刻的眼淚，不想一個人茍且地活下去，如果兵長死了，他卻連屍體也找不到，那現在就殺了他，不用再受煎熬。

“還放開你？要是再雨裏淋上兩小時，真的會掛的！”男人沒好氣地說道。

“被丟下是很傷心，但是他們就是那樣的人。”留在摩托車上的人也勸慰著。

“別哭了，再哭下去就要瞎了！”半恐嚇著艾倫，站在他旁邊的男人用力把艾倫拽起來，拖到摩托車上，然後把自己的頭盔摘下來戴在他頭上，自己坐在後面，兩手做好掩護，免得顛簸的時候這個不合作的小鬼掉下去。

摩托車再次發動，在雨和積水中前行，像一個孤獨地燈籠魚在深海裏迅速向前游去。

“啊，萊納你們回來了，嗯？怎麽多了一個...”摩托車在早上艾倫和利威爾一起巡視的那棟大樓前停下，一個拿著看不出是什麽肉，鼓著腮幫拼命吃的女孩對他們打著招呼。

“路上撿到了個士兵。”剛才把艾倫拽上車的健壯男人回覆著。

“哎，真的嗎？！把頭盔摘下來看看！”女孩仿佛見到新大陸一樣喊著。

“讓他戴著吧，真見鬼的他一直在哭，女人還是別見到男人哭的樣子。”萊納下了摩托，甩了甩酸疼的手臂。

“切，我才不在意呢。”女孩把手裏的肉全部塞進嘴裏，幾步躍上去，把艾倫的頭盔摘下來。

她停頓了一下，然後含糊不清地說“無卡打他黑藍在押去...”

“啊？什麽？”萊納轉過臉，有些吃驚地看著艾倫的臉。

“我看到過他，他一直和‘黑狼’在一起。”總算把口裏的東西都咽下去了，女孩又說了一遍。

“這樣啊...原來他認識利威爾先生。”在摩托車上的男人若有所思的說，似乎在想什麽。

他剛才提到的名字卻穿透了艾倫此刻的為自己設立的透明的屏障。

“兵長...？”被淚水和雨水打濕的臉轉向後方，然而不需要對方說什麽，他以為已經失去的人在他的正前方叫他“艾倫。”

再次回過頭，擡起哭得通紅的眼眶，朦朧的淚水中看到那張熟悉的臉，他渾身都開始發抖，心臟劇烈地鼓動著。

這不是夢，而是現實，他原本就要放棄自己的生命了，那護身符似乎真的保佑了他，他一步步拖著受傷的腳，走向利威爾，那是他必須在的地方，他永遠看不到自己出生以前的世界，但是只要他活著，他就想陪在最愛的人身邊。

“小鬼，早就告訴你了，別和我扯上關系。”利威爾皺著眉頭說著，但是卻在艾倫向前倒下的時候扶住他，讓他靠在自己的肩膀，任由他緊緊地抱住自己，艾倫臉上的水浸透了衣服，讓利威爾感覺到了冰涼，那些眼淚全是為了他，現在的艾倫哽咽得根本說不出話。

利威爾沈默了下來，用雙臂抱住此刻還在發抖的孩子，就像第一次遇見他，救下他那時一樣，過去的時候，他只感覺到自己是用力抱著一個生命，而現在他所感覺到，自己的雙臂之中，是唯一的，愛上而無法自拔的人。

在一個人闖入你的生命裏，他的生命裡也同樣有了你。

（待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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