序

你所見過的世界，永遠在我之前，就算失去雙腳，也渴望追上你，禁錮在有你存在的時空，伸出手就能觸碰到你的背影，那就是我心中，永遠的模樣。

你所能達到的邊界，永遠在我的身後，舍不得忘不卻的是留戀，若是可以轉身，就算失去雙臂也會緊緊地擁抱住現在的你，不再放開，那就是我心中，永遠的模樣。

01 孤島

誰都無法斷言，那是不是最後的戰爭。

他們所知道的第一件事，是戰爭結束後，人類再也回不去以前的日子了。

僅餘下二十五萬分之一的土地可以居住，被嚴重汙染的廢墟僅僅包圍住，名為諾亞的地區，是名副其實的孤島。

有限的資源無法供給所有人，在這樣的地區，卻有著嚴苛的上層和下層的區別，他們所知道的第二件事，是無論怎樣的戰爭，犧牲的往往都是平民。

為了能夠持續地享受下去，貴族們不斷出臺殘酷的例律。

沒有了足夠的牲畜，他們就把貧民當做了食草的牛，逼迫到了絕境，為他們提供血和肉，被他們踩在腳底的人命，遠遠不如貴族懷中的愛犬。

街邊躺著的是骨瘦如柴的屍首，他扭曲的臉正對著一扇玻璃窗，玻璃窗裏肥碩的貴族正在享用他的晚餐，嬰兒的肉。

這個世界再一次崩塌了，黑暗無光，又或者它從未有過真正光明的時刻。

“艾倫，不要過去。”利威爾皺著眉頭，想要叫住繃緊了身體的青年，盡管男人知道那沒有用，他其實也不想阻攔，也阻攔不住一個會自己思考的下屬。

此刻他們的眼前，穿著破舊衣服的年輕的女人緊緊抱著手裏快要被搶去的嬰孩，手中只有幾個月大孩子哇哇大哭，看得出是非常地痛，女人也哭叫著不肯放手。那些人卻對著那個女人拳打腳踢，使勁拽著嬰兒的身體，這些年輕的貧民，也為了他們的酒錢和眼前為虎作倀，搶走別人的骨肉，當做食材賣給餐館。

明明悱惻之心，人皆有之，可是卻沒有人肯出手幫忙，他們或許都在慶幸，被搶的不是自己。

“放開他！”艾倫是聽到了自己身後長官一如既往淡漠的聲音，他的心抖了一下，卻沒有照做，在他的心裏，利威爾並不是這樣，他不會相信利威爾變了。

金色眼眸緊壓著，知道自己的吼聲也許沒有用，索性拔出長刀，金屬反射著昏暗的光，搖晃到了那些混蛋的臉上，他們也沒說多餘的話一溜煙地跑了。

艾倫想追上去，卻被利威爾拉住後面的領子，他面前那個年輕女人哄著手中的小孩，低垂下眼，沒有看艾倫以及利威爾。

就算做了這樣的事，也得不到感謝，全是因為艾倫和利威爾穿著深色的制服，領子上刻有諾亞貴族的徽章。

那代表著艾倫和利威爾都是隸屬於貴族靡下的士兵，被貧窮的人們深深地憎恨，恨不得用視線戳穿脊梁，被貴族當做狗，派去送死也不會撿回遺骨，他們就是這樣不被任何一方接受的存在。

因為近乎所有的士兵，都是為了逃避貴族對貧民的例律，為了能夠比貧民活得久一些，才走上這條路，沒有其他任何光輝的，可以被饒恕的理由，就算真的有，也沒有人會相信。

——你的心，沒有人知道，你以後走的路，卻是和那些沒有資格為人的殘渣一樣。

十年前，艾倫第一次作為工作上的後輩面對利威爾，男人比任何時候都要淩厲的眼光停留在他的臉上，對他所說出的夢想，如此冰冷地回答。

就算當時像被狠狠澆了一頭冷水，刺骨的風吹進心裏，艾倫怔怔地註視著利威爾的臉，重覆了一遍誓言，他最後還是選擇了，成為士兵這一條路。

因為只有士兵能夠獲得貴族們的允許，走出這孤島，闖入那些禁止進入的地區，探索遺留下來的遺跡和物品。

——蔚藍之海，青藍之空，在那遙遠的地方，懷抱著美麗的夢。

像童話一樣的歌謠，是艾倫從小就最喜歡的，想要去看一次那傳說中的景色，就是艾倫畢生的夢想。

可是根據貴族的說法，諾亞位於大陸的中心，要去海邊，要穿越二十六座被嚴重汙染的舊城，那裏終日不見陽光，酸雨的腐蝕性到了難以想象的程度，當雨停了，地面上的積水就變成了濃霧。地面上活著的只有骯臟的老鼠，以及被貴族趕出諾亞的人，或者是拒絕入境的人。他們隱藏在破舊的樓層中，吃著被雨水浸泡的同胞的肉，臉上和身上長滿了大瘤子，那些破破爛爛的衣服掛在身上，幾乎不成人形，也失去了人的理智，攻擊所有見到的活物。

要去海邊，幾乎是不可能，艾倫也一次次被嘲笑過。

可是就算這個世界真的是地獄，沒有獲得幸福的出身，沒有可以飛翔的翅膀，越是清醒就越是痛苦，那麽放棄夢想屈就現實真的好嗎？

每個人都有做夢的權利，有愛和被愛的資格。

無論怎樣被否定，都深深相信著。

“兵長也是為了離開這孤島才成為士兵嗎？”回到總部，艾倫坐在椅子上，望著那扇利威爾離開時關上的門，對還繼續啃古籍的韓吉說道。

“艾倫，你問過很多次了。”掃了一眼露出落寞神情的艾倫，韓吉推了推眼鏡，故作神秘地說“我早就告訴你了，利威爾是為了某個人才成為士兵的。”

在韓吉說完之後，青年一直沒有答話，他沈默著，依舊一時接不上話。

第一次聽到這句話的時候，正是他第一次告白之後，那時候差點哭了，甚至不知道自己身在此的意義為何，死咬著牙，忍著眼淚。

現在那股鈍痛依舊，他卻已學會了不再表現得那麽露骨和卑微。

這是第十年了。

距離艾倫第一次對利威爾告白，已經過去十年了。

從十五歲到二十五歲，心竟然不曾改變。

——我會等你十年，如果兵長你覺得我可以的話，就請和我在一起。

他等了利威爾十年，而利威爾又等了那個人多少年呢？是不是曾經滄海難為水，除卻巫山不是雲？

那個人是怎樣的人？是不是光彩奪目，是純真可愛還是百媚生花？那個人是不是和兵長有著共同的夢想？是不是也對兵長…

想了一遍又一遍也不可能得到答案，因為無論怎麽旁敲側擊，都不曾聽兵長提到過，他曾經以為是借口，是拒絕自己的借口。

可是那一日在門外，卻聽見韓吉向利威爾問起“他”。

沒有進去，直直地背靠著門，偷聽著房內的談話，聽到利威爾談起那個人時的口吻，那低沈的嗓音說著和另一個人的過去，那麽淡漠的兵長卻把一個人記得那麽清楚。

是該羨慕，還是應該嫉妒？還是應該卑鄙地慶幸那個人不在人世了？

痛，被緊緊攥住心臟的痛，慢慢蹲了下來，像被主人遺棄的小狗一樣坐在門前，就連被拒絕時都沒有哭的自己，卻在那個時候淚如雨下，胡亂地抹著眼淚，壓抑著自己的聲音。

——君生我未生，我生君已老，恨不生同時，日日與君好。

一筆一筆寫在書簽的背面，夾在看完的小說裏，放在書架上，但是之後那本小說就遺失了。

在自己出生的時候，就已經錯過了，兵長過去所生活的軌跡裏，沒有自己，無論多麽不甘心，他都無法搶在那個人的前面，現在的兵長，是背負著對那個人的回憶，走在自己的前方，在自己望向他背影的時刻，兵長又在望著怎樣的景色呢？

這個世界上是一片荒蕪，卻總相信在世界的盡頭，有人類所遺失的樂園。

“艾倫，在外面發生了什麽？”打斷了艾倫的思考，韓吉透過鏡片打量著此刻年輕男子的神情。

“遇見了有人想搶走別人的孩子，所以我就…”艾倫回想起當時的情形，不禁咬住了後牙，他不覺得利威爾是無動於衷，但還是為那時的阻攔感到失望。

“所以你就違抗了利威爾的命令去救了對方是吧？然後對方也毫無感謝的意思，應該是這樣吧？”韓吉笑著接下去，似乎全中，所以艾倫也只好閉上口，那雙金色的眼眸流轉著光，他始終覺得，自己做的是對的。

“不要對我們的身份有過多的期待，我們可不是正義的使者。”韓吉再次說道，艾倫楞了一下，擡起眼惱怒地大喊出來“對！我們不是！我們根本連人都不是！”

“艾倫…”韓吉認真地望著眼前的年輕士兵，她找不到勸慰的話語。

“對不起。”如果要宣洩憤怒，絕對是找錯了對象，始終沒有學會成熟，唯有在之後為自己的情緒道歉。

“沒事，下一次出城的名單已經下來了，艾倫你好好準備一下。”韓吉反倒是抱歉地一笑。

兩個人之間恢覆了沈默，韓吉繼續看書，而艾倫轉頭望向窗外，應該日落了，只是看不到落日，天空依舊密布著雲霧，但是雨是永遠不會下的，雲霧只會不斷被人工吸走，然後再次被風吹來。

夜晚再一次，惴惴不安地降臨。

艾倫站起來，他要先去廚房，挑選好挑剔的兵長會吃的菜，放在盤子裏，端給到兵長的房間前，一如既往地停了很久，最後依然沒有推開門，正是因為是對兵長存有戀慕的自己，他才刻意回避著，小心翼翼地不去打擾兵長一個人時的空間，盡管他比任何人都想要靠近。

在門前把托盤放下來，然後敲了敲門，對裏面喊了一聲“兵長，你的飯我放下了”。

然後就傻傻地繼續站著，直到門內傳來和往日一樣的回應“我知道了，艾倫。”

——你知道是我啊。

艾倫想著，想要轉身，慢慢地抽離，十年了，就算在怎麽漫不經心也能分辨出聲音，可是他卻思考著，如果是兵長回憶裏的那個人，這句話會不會不一樣，利威爾兵長會不會立刻打開門。

他低聲說了一句對方無法聽見的晚安，終究再一次轉身離去。就像虔誠的教徒，每一日都撲通著心臟，為自己的神奉獻著身體和心靈，日覆一日，宛如堅如磐石的信仰。

利威爾看著虛掩的門，知道站在門外的人已經離開了，再度低下頭，繼續翻閱著手中的書，那枚書簽被保存得如同十年前一樣新，反面有著一個孩子稚嫩的字跡。

正是因為珍惜，才會一次一次拒絕對方，也絕對不會讓對方看出說那些話時的動搖。

——你會遇到比我更好的人，也會擁有比眺望大海更重要的夢想。

時間所轉動的每一秒，都殘酷無情。

距離離別的時間，越來越近。

在那以前，從未放棄過，用全力去守護，自己最想守護的人。

身後既是永遠。

（待續）

P.S

白色情人節快樂，另外也快小天使的生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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