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五十三章 思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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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日清早,涼都城果然出了大事。

數十家中的男人忽然暴斃,渾身看不出一絲被人襲擊或殺害的征兆,官府派人查看時,只見死的人都是面有驚怖之色,長大了嘴巴,似乎是想喊卻喊不出來,一時急火攻心死掉了。

只是這些人全都閉著眼,又不像是看到了什麽恐怖之事,問及家屬,竟都說晚上還睡得好好的,一覺醒來人就硬在床上了。

京兆尹托著下巴,陷入沈思,終於緩緩說出自己的判斷:“莫非這些人是死在了睡夢中?”

眾人大驚,紛紛奔走相告,整晚不敢睡覺,都熬紅了雙眼硬撐著,一兩日之內倒是奏效,全都平安無事。

待到第三日,大半人忍受不了連續三天不閉眼的痛苦,長嘆一聲:“要是柳風國師在就好了。”還是緊緊抱在一起,相依相偎地沈睡。

等到第四日,又有男人的屍體陸續從十多家擡出來,涼都霎時人心惶惶,百姓都驚恐萬分,生怕閉了眼就要被夢裏的惡靈抓去,從此喪命。

原本熱鬧繁華的涼都城不到三天,便如死神過境般沈寂,市肆紛紛打烊,夜裏卻點燃火把蠟燭,在門上高高懸上紅燈籠。百姓整日求神拜菩薩,涼都城除了焚香渺渺,再沒有一絲生氣。

高坐金鑾殿,整日縱身花叢的皇帝終於有所察覺,親自到皇宮外查看。

多年前幼稚的包子臉,隨著歲月的打磨,如今遠遠看著竟有些英氣。原本臉上多餘的嬰兒肥也消減了,穿上一身明黃的龍服,四周有人撐著儀仗,下了鎏金的寶轎有人搭手,左擁右簇之間,也是個尊貴的帝王相了。

狐非站在窗戶邊,遠遠看著在對街視查的皇帝,沒有作聲。獨自在客棧點了茶,坐在二樓的客房裏,俯視樓下對街的一動一靜。

客棧對面是間普通的宅子,死了男人,皇帝正皺著眉問詢情況,在門口轉了兩圈才大聲叫道:“令狐儀呢?把令狐儀叫來,他不是學問淵博嗎,讓他給朕說說這到底是怎麽一回事!”

立馬有人低聲回道:“國師這幾天身體抱恙,回家中休息了……是皇上您準的。”

皇帝皺著眉想了想:“朕準的?”

“是,是皇上準的。”

皇帝搖搖頭,令狐儀什麽時候消失的,他根本就不知道。整日跟後宮的男寵廝混,朝上那麽多的人又哪有時間記得住。

“行了行了,下去吧。”皇帝不耐煩地擺擺手,抓了京兆尹過來道:“你把這些人的身份調查清楚,整理分類好給朕呈報上來,明日上朝時朕就要看到。”

京兆尹連忙躬身領旨下去了。皇帝轉過身來,四處瞥著,想找找好玩的東西。無奈涼都城的百姓早已被這駭人的噩夢嚇得魂不守舍,都呆在家中跟妻兒團聚,有一天算一天的,原先繁華的鬧市早已悄無聲息。

皇帝嘆口氣,甩了袖子正準備回宮,卻不經意的一眼,看見了對面客棧樓上那抹穿白袍的修長身影,頓時定在了原地。

旁邊有人低聲提醒:“皇上,是時候回宮了。”

“回你個頭!”皇帝一腳將人踹到在地,急急往客棧二樓上奔,猛敲著狐非的房門。

狐非淺笑著開門,細細打量著來人。

“還是這麽難看。”他撇撇嘴道。

皇帝楞楞看著狐非,眨著眼伸手觸他的臉,待到摸到溫熱的面頰時,眼圈忽然通紅。

“這麽多年,我總算等到你回來了。”

狐非轉回,給他沏了杯茶,淡淡道:“我又沒死,出去玩兒了幾年,現在落葉歸根又回來了。”

皇帝坐在狐非對面的椅子上,手指在杯口輕輕摩挲,欲言又止,竟是失了尊貴,又回到幼時的單純。

“鳥人……我是說拙鸞仙童,他真的回天庭了?”皇帝終於憋出一句話。

狐非抿一口茶,淡淡地“嗯”了一聲。

皇帝看了看他,低聲道:“那他答應我的事還算不算數?”

狐非又好氣又好笑,重重地放下茶杯,“不算。”

“可是他答應了要把你讓給我當妃子的,這些年我一直記得,連宮裏的男妃我都是按你的樣子找的……”

“你把這事忘了吧,”狐非打斷他的話,淺笑道:“就當拙鸞沒下過凡間,也沒給你這個承諾。以後生活該怎麽繼續,還是怎麽繼續。你當你的皇帝,我當我的游人浪子。你看,還是按原先的軌跡走的,拙鸞來不來,又有什麽分別。”

皇帝不作聲,呆呆看著狐非很久,忽然道:“你怎麽長白頭發了?”

狐非楞了楞,便見他將發鬢前的一縷白發拉到他眼前,小小的一撮,好像從拙鸞滿頭的銀發中挑出來,給他嵌上去的一樣。

明明他在的時候,自己還是一頭烏發的,竟不知不覺間,幾日就逼出了白發。

狐非把玩著這縷白發,淺笑道:“沒事,人老了,都要長的。”

“到今年開春你才三十歲,哪裏老了。”皇帝爭辯道,“我天天數著你離開的日子,也才四年過二百八十天而已。”

狐非微怔,拙鸞也很快就要滿十五了,早走晚走只不過幾天的分別,又有什麽好傷神的。

“你先回宮吧,”狐非起身道,“我想休息了。”

皇帝見他起身,知道自己也不能再坐下去,苦笑了笑:“要是別人,我早抓了他進宮寵著,只有你,我不想強迫。”

狐非不說話,起身開門。他垂首站在門口,靜默不語間仿佛一棵灰色的植株,透著蒼白乏力。皇帝看了又看,一瞬間覺得以前那個風流倜儻,四處浪蕩帶他翻宮墻的令狐哥哥,好像已經是另外一個人,而且再也回不到過去了。

皇帝站在門口,良久,忽然回身抱住他,僅僅一下就分開,眼神隱著悲戚:“四年不見,你竟已經這麽蒼老。我還是叫你一聲令狐哥哥吧,你自己保重。”

狐非頭撐著門框,看著皇帝遠去的身影,手指輕輕摸上自己的臉,一點一點很仔細地摩挲。

“老了嗎?好像真的已經很老了。”

從不知一夜白頭是怎樣的情形,現在發生在自己身上,才知道不過是思念太苦,焚心催肝。

“啟稟皇上,臣已查清死者身份,都是先皇在時押解人鑄造陵墓的人。”京兆尹躬身立在殿中道。

皇帝皺了皺眉:“怎麽會這樣?令狐儀,你怎麽看?”

令狐儀早已病愈歸朝,此時挺身玉立道:“皇上,按照江湖術士的說法,人若死在睡夢中,必定是惡鬼纏身,陰魂不散。這些人恐怕生時做了什麽虧心事,才躲不過惡鬼索魂,夢中喪命。”

“哦?”皇帝若有所思,“繼續說來。”

“前朝皇帝自登基那天起,就已經在派人修造陵墓。待到皇帝駕崩之日,陵墓早已完工。然而那些修造陵墓的工匠和苦力都知道陵墓的入口在哪,皇帝為了防止死後墓穴被毀壞,都會將這些人殺掉。臣懷疑,這些死者就是因為殺了眾多工匠,導致怨氣堆積,近日才會被索魂。”

皇帝點點頭,又問道:“既然這些怨氣是死去的工匠所化,按理該怪的人是先皇,為何先皇在位時卻沒有這等怪事?”

令狐儀有些猶豫,憂心忡忡道:“怨氣虛無縹緲,並沒有奪人性命的威力,只要用咒符驅散,對百姓沒有多大的影響。只是此次已然殃及人命,臣深疑有人別有用心操縱這些怨氣,皇上應當有所警覺。”

“那依你看,什麽人能操縱這些怨氣?”

“若非法力高強之人,根本沒有能力一次操縱這麽多的怨氣……”令狐儀忽然一個伶仃,神色驟變。

“你怎麽了?”皇帝見他面色發青,皺了眉問道。

“沒,沒什麽。”

“不是病剛好嗎,這次又病了?”皇帝微怒,向來不待見令狐儀,只覺得他有用,才讓他留在身邊當了國師,他卻又是拖沓著。

“臣……”

“行了行了,回去養病,順便想想法子,死這麽多的人也不是個事兒,退朝退朝!”

一眾大臣徐徐往外走,令狐儀如遭晴天霹靂,臉色鐵青,身子晃晃蕩蕩地出了大殿。

翠華峰後山的竹屋中香煙裊裊,微醺著竹椅上躺著的穿青衫的清秀男子,一雙美而不媚的柳葉眉,蒼白的臉色,閑閑地閉著眼,一副悠然自得的神色。

令狐儀風塵仆仆,還未來得及換下朝服,便急急踏入屋中,看見椅上的人閉目,不知是在休息,還是在冥思,不由得放輕了腳步聲。

“回來了。”柳風眼也不擡,只是聽著每日都響起的唯一的腳步聲,懶懶地招呼著。

“嗯,回來了。”令狐儀深深凝望著那道身影,緊繃著唇,欲言又止。

柳風睜開眼,看著他的神色微變,勾起唇角道:“說吧,有什麽事,看把你憋的。”

“涼都城死了這麽多的人,是不是跟你有關?”令狐儀聲音有些顫抖,生怕他親口承認。

柳風站起身來,渾身斷掉的經脈已經被令狐儀滿天下尋到的神醫治好,此時端著臂膀,又仿佛回到了做金雲朝國師的神氣。

“就是我,那又怎麽樣?”

作者有話要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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