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二十四章 男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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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不知道所謂男人,就是會難過的人。就算有不願哭的自尊,也不是痛到心碎都能忍。——鄭中基男人」

面對她憤怒的質問,風銳沈默了。他就那樣沈默地凝視著他的女兒,一聲嘆息從他的嘴邊逸出。那一刻,他不是赫赫有名的雲恒集團的最高掌權人,不是翻手為雲,覆手為雨的商海梟雄,他只是一個傷痛而無奈的父親。他向來犀利的目光變得疲憊而滄桑,無可奈何之中夾帶著點點悲哀。她的心猛然抽緊,避開他的目光,她拉起裙擺,疾步沖下樓去。

她為什麽要逃?犯錯的人又不是她!

她捏緊了熱燙的咖啡杯,目光死盯著遠處最高的那座建築,心中反覆地吼道:“楚玲,是他把你趕走的!在國外的那幾年,他看都不曾來看過你一次;是他背叛你的母親,讓她傷心絕望地走進了尼姑庵;是他讓原本和睦快樂的一家人四散分離,連過年都難以相聚……是他,一切都是他!他毀了你的信仰,毀了你的夢想,毀了你的一切!”

是的,她恨他!她應該恨他的!可是,為什麽看到他仿佛一下子蒼老了許多的容顏,感受到他內心無法掩飾的痛苦,她依然會難過,會心痛,會忍不住想哭,會想緊緊地抱住他呢?為什麽?

楚玲,你有點骨氣好不好?

她聽見一個聲音在她的心底吶喊,她閉上眼睛,把咖啡送進嘴裏,讓那苦澀的液體和過去無數次一樣,澆在她那因為幹旱而異常疼痛的心田上。

你很堅強,你不再是溫室裏的小花,也不再是他羽翼下的小雛鳥,你可以處理好這一切的,你可以,一定可以的!你不該仿徨,更不可以心軟,對於那些傷害過你的人,你絕不能輕易寬恕!

是的,就是這樣!把你的淚收起來,你對他再也沒有任何孺慕之情,像他那種人不值得你同情和關心!楚玲,記住,你姓楚,不姓風,你是楚玲,不是風鈴!

她站在那裏,痛苦彌漫在她周圍。她緊緊地握著咖啡杯,那力道似想把它捏碎。他幾乎能聽到那杯子的掙紮與呻吟。她滿身傷痛,背影刻滿了無助與孤寂。

他想,他能猜到是什麽讓她這樣難受。他的心也隱隱作痛,他很想像上次那樣,把她抱在懷裏,充當她的出氣筒。但是,他不能。她站在走廊上,來來去去,不知有多少目光落在她的身上。她不會希望他再幫她增加一些風言風語,他也不想讓別人戴著有色眼鏡去看待她。所以,他只能就這麽看著她,在她未知的角落裏,為她擔心,陪她一起難過。

***

接到電話的時候,楚玲就在他身邊。因為這幾天楊思彤請假,她不得不代替她陪葉時出席一些重要的應酬。

他立刻叫司機改變方向,並報出了一家很有名的私立醫院的名字。楚玲敏銳地察覺到了他的焦灼和憂慮。雖然他在接電話和吩咐司機的時候,神態與平時並無多大的變化,可她就是能夠感覺到他的不一樣。

車子在道路上疾馳著,不一會兒,他們就趕到了那家醫院。他很快地下了車,楚玲坐在車裏,不知道該不該跟他進去。而他似乎也忘了她的存在,就這麽頭也不回地疾走著。她透過車窗註視著他,突然,她的目光對住了他的。她從他的眼睛裏讀到了緊張和……希冀。他希望她和他一起去?

沒等她猶豫,他已經趕了回來。打開車門,他拉起她的手,飛快地跑進了醫院。他的手有點涼,他的手勁很大,拉得她的手發痛。她無法掙脫,只能隨著他的腳步一路往前。他拉著她進了電梯。註意到電梯裏其他人打量的目光,她用力地甩了甩手臂。但他不肯放,他把她的手握得牢牢的,目光則落在不斷跳動的數字上。

電梯到了12樓,他拉著她快步走出電梯。他們的腳步聲在安靜的走廊上回響,慘白的燈光把他們的身影長長地拖在地上。

他的腳步停住了,胸口上下起伏著。她喘著氣,定下神來往裏看。透過巨大的玻璃窗,她看到了兩個人。一個躺在病床上,臉上罩著氧氣罩,身上插著各種管子,管子連接著好幾臺儀器。另一個,坐在床邊,握著她的手,面無表情地看著病床上的那個女人。她幾乎立即猜出了那個男人的身份——華星集團的創始人、在商界的聲名和風銳一樣響亮的商界大亨葉之華,也就是葉時的父親。他們父子倆不但容貌長得非常相似,連冷傲的氣質也十分相像。

她舉目看向葉時,只見他雙眉微蹙,目視前方,身體緊緊地繃著,那只握著她的手似乎更涼了。她註意到他的喉結上下滾動著,他……在害怕?

他擡起手,輕輕地敲了敲門,門裏的男人擡起頭來,看向他們。葉之華的目光深沈之中透著銳利的鋒芒,看得楚玲心頭微微一震。

葉時推門而入,輕聲喊道:“爸。”

葉之華點了點頭,目光移向妻子的臉。

葉時看著床上的母親,問道:“媽怎麽樣了?”

床上的女人長得很美,歲月只在她清瘦的臉上留下幾道淡淡的細紋,她的五官仍是那麽精致。長長的睫毛遮蓋著她緊閉的雙眼,她安靜而虛弱地躺在那裏,幾乎讓人感覺不到她的呼吸。

“今天你媽的心跳突然停止,雖然因為及時搶救而恢覆心跳,但醫生說情況並不樂觀,叫我們做好準備,你媽她隨時都有可能……”葉之華平靜地說到這裏,突然停頓了一下,方才吐出最後兩個字,“死亡。”

楚玲臉色一白,她感覺到葉時的手幾乎冰涼,手指微微顫抖,她聽到他問:“難道就沒有其它辦法了嗎?”

葉之華靜靜地望著妻子,過了好久,才說:“沒有。”

其實葉時何嘗不知道?姜可盈當年送到醫院的時候,傷勢已經非常嚴重,除了腦死亡之外,身體各器官的損傷也足以致命。拖了三年,真的已經是極限了。

病房裏一片寂靜。葉時忽然放開她,轉身打開門走了出去。楚玲正想跟出去,卻聽葉之華說:“拜托了。”

她驚訝地看著他,他雙手合起,把妻子的手包在掌中,道:“他在天臺。”

那一剎那,她忽然體會到了那個男人深藏在心中的對妻子和兒子的愛。她以為他表現得一直很平靜,所以他們夫妻的感情一定很淡,卻沒想到葉之華平靜的外表之下掩藏著的原來是一顆淌著血的心。

她什麽也沒說,輕輕地走出病房,細心地拉上門。

他很痛苦,他上了天臺。她的腦子裏一直回蕩著這兩個信息。她應該感到高興的,不是嗎?她不是最想看到他痛苦難過的嗎?可是,為什麽她一點兒也高興不起來?為什麽她的心情那麽沈重,那麽難受?

不要去天臺,那個男人不需要你!你忘了嗎?他曾經那麽深地傷害過你?

是的,她應該馬上離開,離開這裏,離開他!可是,她的腳步為什麽這麽不聽話?

推開天臺的門,凜冽的寒風呼嘯而來,她狠狠地打了個寒戰。她只穿了一條薄薄的裙子,她的外套還放在他的車裏。她咬咬牙,走了出去。他果然在天臺,濃濃的煙味從他的身邊飄散開來,很快就被冷風吞噬一空。她撫著雙臂,走到他身邊。他把抽了一半的煙扔在地上,轉過頭來,一把抱住了她。她本能地想掙紮,可是她完全掙紮不了,他把她抱得那麽緊,那麽緊,他說:“讓我抱一會兒,一會兒就好。”

她的身體就這麽失去了力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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