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七十四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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月光照徹,夜色是一種深灰淺藍的顏色,揉著夜霧,如宣紙淡墨般暈染開來。

蒼嶸如一頭迅疾卻無聲的豹子,鬼魅般於大樹枝幹上飛閃穿行,蕩得懷間女子的衣發飛飄。

一口氣行了十多裏,竟出奇的順利平靜。

山林靜謐得仿似一場心儀美妙的約會,讓蒼嶸反越發覺得蹊蹺危險,不由止住了,停於樹梢。

與陸雪棄低聲秘語,“你覺不覺得不對勁兒?”

陸雪棄的手指牽住了他的衣襟,“是的,不對勁兒。”

兩個人面面相覷,交換了一個眼神。

蒼嶸對危險的感知,近乎於野生動物細微奇妙的本能,異常的敏感和警覺。這次他無端地覺得危險,雖沒有證據,無從實物的判斷,但卻是非常精準的。

前方不遠處,似乎有一個芬芳甜美的出口,等著他們,布滿陷阱。

陸雪棄驟然握緊他的衣衫,面孔煞白。蒼嶸狐疑道,“怎麽了?”

陸雪棄道,“他,他來了。”

蒼嶸自然知道他是誰,濃眉一皺,問道,“你確定?”

陸雪棄的感覺,也一向很少出錯。尤其是對於乾貞帝。

那個人於她的記憶太深刻,給她的痕跡太尖,又太銳,毫不回旋,沒有餘地。

除非泯滅了自己,否則便無法忘記他。他尚在遠離,她的心,便嗅到了他的氣息。

陸雪棄不曾怕過誰。她也不怕乾貞帝,但每次在感受到他的氣息的時候,她都忍不住收緊了心,微微的抖。

是因為,他們曾至親,一轉眼成死仇,這慘絕人寰的顛覆與逆轉,多情與無情,想起來,也讓人怕嗎?

蒼嶸道,“應該不會。他是皇帝,怎涉此險境?”

陸雪棄搖頭,“是他。當時在大周皇宮,我預感他來,可是覺得不可能,一朝失誤,落到這步田地。”

蒼嶸沒說話,半瞇了眼,似在思量。

陸雪棄道,“兵行險招,出其不意。勿以為君王有很多事不會做,他非尋常人,百無忌諱。”

蒼嶸沈吟道,“那,我們退撤?”

陸雪棄忽而慘然一笑,“怕來不及了。他定是預料到逼這麽緊,我早晚會往外闖,遂事先在你探訪情況的時候,看似無意地留了一兩個薄弱的地方。”

蒼嶸道,“可我們選的,不是他們薄弱的地方。”

陸雪棄道,“我了解他,正像他了解我。所以這次,他全方向布防,我們從哪個方向都是一樣的,他志在必得。”

蒼嶸疑惑,“我不懂。”

陸雪棄道,“他將所有的布防其實都內推了十裏,卻無論我們怎麽做,都不動聲色。我們慢慢進入他的控制區,卻毫無察覺,正好給他調度調整,趕過來的機會和時間。”

蒼嶸大概想通了其中肯綮,陡然閉嘴。

林中有風吹過。陸雪棄在蒼嶸懷裏柔聲道,“蒼嶸哥哥,放我下去吧。”

陸雪棄說這話時,從容柔美,幽靜而笑。蒼嶸卻沒有動。

陸雪棄道,“他千方百計,要的是把我拘囚禁錮,我也該獨對他,一朝了斷了。蒼嶸哥哥不必現身,我即便被他捉住,也沒事的。”

蒼嶸目光幽濃地望著她,輕聲道,“月光兒……”

陸雪棄淡挑嘴角,“冤孽情債,避不了,也不能藏。”

蒼嶸一松手,他環抱著陸雪棄陡然從參天的大樹上,沿著樹幹,飛快了滑落下來。他們明明是在落地,可是逆風風,衣發上揚,卻好似在飛。

腳下青草,枯枝塊石。

光線明顯的暗了下來,仰頭只覺得月光碎淡,不見天日。

乾貞帝看到陸雪棄的時候,陸雪棄正低著頭,披著發等他。

她光著腳,白衣損破。

她橫著吹一根柳笛,聲音嗚嗚然,雖不算悠揚,但是也不沙啞嗚咽。

她靜若處子,肌膚如冰雪。

狐一般的幽艷,妖一般的淡然,仙一般的清逸飄舉。

乾貞帝停住腳步,他收回目光,靜靜地垂眸聽。

那是他們第一次見面時吹的曲子。也是他們恩愛情濃時常吹的曲子。

陸雪棄最愛的曲子。抑或是,他衛扶桑最愛的曲子。

歲月濃稠如酒,無數往事飄灑而過。

乾貞帝唇邊淺笑,卻胸痛如錐。

如斯風華,如斯美好的女子啊,已成了自己的妻,橫斜在自己的懷裏,當時因何非要殺她呢?

大祭司已死,所有神權皆當毀滅。即便神權的背後,掌控著知識,智慧,高超的技能,無上的珍寶。

她是祭司的女兒,愛若掌上明珠,大夏人視之神一般純美聖潔的女兒。

嫁給他,是他天命所歸。毀滅她,是令後患無餘。

還是因為她不夠狠。她不能眼睜睜看著他殺光所有,順我者昌,逆我者亡。她要阻止,她會絕望,他們勢必橫生嫌隙,他們勢必兩相對立。

與其最終殘破,不如不再開始。

只是這些話,他可以,與她說麽?

可以在她的墳前說,在他的心裏說。或者在拘了她廢了她,欺負了她,再抱著她寵著她說!

乾貞帝衛扶桑突然仰面閉上了眼。

一曲終了,尾音有那麽幾分挑,幾分妖嬈,在靜靜的空林裏幽幽裊裊。

陸雪棄擡起頭,點漆般的眸子,如生苔的古井裏碎映的月光。

“東君,”陸雪棄喚,她明眸皓齒,竟似含笑。

乾貞帝笑了一下,伸手捏住她的下巴,盯視著她的眸子,柔聲道,“月光,你輸了。”

陸雪棄笑了下。被他手指所禁錮著,笑得不夠開,但是清亮。

“一向是我輸,我從未曾贏。”她說。

乾貞帝捏著她細細品味玩味,“難得月光這樣就認輸。”

陸雪棄輕垂了眼簾,“你我對手,我便沒贏過,從十二歲相識那年起。”

乾貞帝自失地一笑,伸手將陸雪棄摟在胸前,撫著她的發道,“月光今夜真是可愛極了。”

他說完在她面頰上淺印上一吻,撫著她的額角柔聲道,“月光吹的子夜曲最是好聽。我最喜歡聽。”

陸雪棄將柳笛棄在地上,望著空蕩蕩的指尖說道,“我剛也在想,許久不吹了,可能吹不出那麽動聽了。”

乾貞帝將她緊緊地擁在懷,“只要你想,你永遠能吹的最好聽。我永遠只聽月光吹的子夜曲,這世上除了月光,任何女人都不準吹。”

陸雪棄便笑了。她仰著臉,樹隙間的一束光落在她的額上,對乾貞帝說道,“東君原來也是這樣哄我的。”

乾貞帝望著她的眼柔聲道,“這次不哄了,月光原本獨一無二。”

陸雪棄微偏過頭,無聲笑了笑。彼時天地靜謐,林野清芳。

乾貞帝半摟住陸雪棄,握著陸雪棄的胳臂,“月光,我們走吧。”

陸雪棄一動不動,只輕聲道,“來不及了。”

乾貞帝頓住,望著她。陸雪棄便迎著他的目光說道,“我這樣困在你的股掌之中,不是和好,是來求死的。”

乾貞帝隱怒,笑道,“我不會再殺你。”

陸雪棄道,“我的心給了齊恒。”

乾貞帝依舊笑,“也沒關系。”

陸雪棄揚眉問他,“怎樣都可以,就是不能和齊恒在一起是吧?打你殺你仇視你,不用半分心,不用一點情,不去理會你,都沒關系,是麽?”

乾貞帝心裏發狠,嘴上笑道,“是。你要麽屬於我,要麽便恨我,你心裏再沒我但只要呆在東夏是我東夏人就好,我絕不準你,活在大周,嫁給齊恒,為臨安王所用!”

陸雪棄笑著湊向乾貞帝的耳朵,乾貞帝下意識便低頭湊過去,但聽得陸雪棄輕輕吐字道,“不由我隨心所欲,毋寧死!”

她最後一字吐出,驟然間殺機凜冽,張牙舞爪,只是她陡然襲向的不是乾貞帝,而是她自己!

乾貞帝驟然心驚,揮手攔截,他們之間身體的縫隙原本緊密,這般一動一攔,貼的越發緊而糾結。

陸雪棄的手,足,腿和腰肢,都突然發招,狀似糾纏,實為禁錮。乾貞帝與她肢體的一接觸,猛然意識到什麽,一下子變了臉色,而身後一道疾風,電也似的抓撲了過來!

蒼嶸瞅準的就是這個時機,他發難的時間,正是乾貞帝被牽制失神的一剎那,而蒼嶸的動作之快,力量之大,著力點之穩準狠,無以倫比!

乾貞帝畢竟一時豪傑,東夏第一文治武功,他一察覺到危險,頓時也了然陸雪棄的意圖,所以他將計就計,順勢狠狠地壓在陸雪棄的身上,也同時用自己的手,足,腿和臂,鉗住住陸雪棄,而且發力側轉,便與陸雪棄在空中翻了個身,令得陸雪棄的後背迎向了蒼嶸的一招!

蒼嶸的一舉一動,也牽動了埋伏在側的東夏護衛高手,故而所有的事情都是電光火石的一剎那,二人糾纏,蒼嶸發難,護衛狙擊,一時相互牽制,變化萬千!

陸雪棄與乾貞帝兩人如同八爪魚一般互相用肢體糾結住,隨著乾貞帝的發力,越來越近,越來越窒息,他們翻轉以後,以一種女上男下的姿勢下落,蒼嶸的攻擊陡然反撲於身後,快猛地短兵相接,在蒼嶸沖出包圍的時候,乾貞帝抱著陸雪棄狠狠地砸在地上!

陸雪棄突然詭異一笑,袖中的蛇陡然竄出咬了乾貞帝的後頸一口,然後猙獰纏在乾貞帝的脖子上!

乾貞帝駭然松了手足,陸雪棄已經魚一般滑出了老遠。所有的護衛直沖過來看視乾貞帝,蒼嶸一把撈起了陸雪棄,鬼影一般淩空一飄蕩,不見了蹤影。

乾貞帝道,“攔住他們!”

打鬥聲近而兇殘。乾貞帝服了一粒解毒丸,鐵青著臉站在夜色中,呵斥身邊的人道,“還不過去擒人!等著幹什麽!”

眾人忙動身,乾貞帝惱怒地喝道,“立刻給我廢了她!無論如何,不死便行!”

可是遠遠的卻傳來聲勢浩大的異響,外圍的護衛慌張地過來回稟道,“陛下,有大量驍勇的周軍攻過來了!”

作者有話要說:昨天有事出去,更新又給斷了一天,抱歉~

知道大家關註釣魚島情緒激動,別打砸了我,嗚嗚,逃跑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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