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七十五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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聽著那聲響,竟是有五百人馬。 乾貞帝快速地沈吟片刻,問道,“帶頭的是誰?陸定然還是齊恒?”

護衛道,“是齊恒。”

乾貞帝一聲冷笑,“有勇無謀,臨安王也敢放他來!傳令下去,先熄了這邊的圍擊,留幾個高手纏住便是,其餘的人全部去給我引開齊恒!”

護衛領命而下,乾貞帝負手望天,眼底雄霸冷然。黑鷹不放心他的傷勢,過來憂切道,“陛下,無礙吧?”

乾貞帝冷笑一聲,“她了解我,正像我了解她。她抓我的軟肋抓得分毫不差,我抓她的弱點也抓得不差分毫。她大祭司唯一勝過朕的,不過就是醫藥和毒,區區一條蛇,不過是讓我一時之間不能動武,如此而已。”

黑鷹沈默半晌,忍不住道,“陛下對她太手軟了。她的心再也回不來,何不,……”

乾貞帝望向黑鷹,黑鷹低下了頭。

“你當朕沒想過要殺她?當得知她未死,來了周地,跟了齊恒,不是設計了一場借刀殺人?一次又一次未死,還敢嫁了齊恒,生了情意,事到如今,朕反倒不想她死了。”

黑鷹不在言語。乾貞帝突然莞爾,“你還未成親吧?”

黑鷹楞住,乾貞帝笑道,“該成親了。等真的有了女人,你就會懂了。一個頂天立地的男人,你可以不要,她不可以不給,你可以扔,她不可以走,更不準別人撿。她犯了我的忌,才會越來越有意思。”

他前面的話黑鷹都懂,可是後面那一句,黑鷹很疑惑,依著他主子的性子,犯了陛下的忌,不是該斬草除根斬盡殺絕的嗎,還能有什麽意思?

乾貞帝見他狐疑,說道,“夫妻相見,裏應外合,最是感動圓滿是吧?你就看著朕如何調兵布局,讓他們擦肩而過徒留遺憾!”

言語間,雖是笑著,卻有那麽一種冷酷暴虐。黑鷹沒敢言語,行禮告退,轉身的時候卻突然意識到,一個上位者,對女人如此,對臣下又何嘗不是?主子取舍自由,臣下進退維谷,這一念動,黑鷹不由自主,便打了個冷顫。

齊恒於夜色中飛快地行進,遠處似乎有金屬撞擊打鬥聲隱隱傳來,他不由勒住了馬,側耳聽。

身邊的人面面相覷,一護衛長指著聲音傳來的叢林道,“王爺,那邊有打鬥聲。”

齊恒猛地奔過去道,“我過去看看!”

身後人快步跟上,看護衛長的手勢散成陣。

齊恒聽得一聲低喝,“哪裏走!”然後看見一道鬼影般的人形物飛掠著消失在叢林深處,似乎橫抱著一個人,後面足足有五個彪形大漢,如風似電地掠過去,成半包圍狀追上去。

所有聲音景象一閃而逝,如夢似幻,齊恒的血卻一下子全湧了上來,又熱,又狂,又急,又滿,他帶著一種接近喜悅的憂切,喚道,“雪奴兒!”縱身追了上去。

前面的人影快而飄忽,游移閃動,似乎略有糾結纏滯,但是不漏蹤跡。齊恒追了半晌,陡然止步,突然意識到自己好像中計了。

調虎離山,他關心則亂啊!

他這一警醒,當即全身緊繃住,追上來的護衛長見狀,問道,“王爺?”

齊恒道,“你讓弟兄們,掉頭,往外撤!”

護衛長頓時驚心,“是中埋伏了嗎?”

齊恒一時怔住,腦子飛轉,沒有言語。

一聲撕破的喉音沖入齊恒的耳膜,似極哀,極痛,哀痛得變了形,走了調,但卻是爛熟於心的熟悉。

“雪奴兒!”齊恒飛身奔過去,見六七個人在合圍兩人,不由內心一蕩,想也沒想就沖了進去。

他一沖進去,身邊的侍衛長如何能袖手旁觀,當下招呼了一聲,便有大周的勇士圍了上去。

敵手極是難纏。齊恒一沖進去便意識到上當了,因為在正常的情況下,雪奴兒會回應他,而今卻清凈血腥得只剩下廝殺。

這是一個計,一個陷阱圈套。自己所有的追逐都是在離雪奴兒越來越遠,讓後讓跟隨自己前來的兄弟,遭人毒手!

齊恒一時睚眥俱裂,他揮劍橫掃,對著對手的殺招,搶在所有人的面前,迎敵而上!

東夏的高手雖是厲害,但是齊恒拼了命,也是不弱,而且齊恒的人多,五百血性方剛的小夥子,受過訓練選拔,大周的翹楚,跟著齊恒的士氣於七八人拼命,總是有以多勝少的優勢。

東夏的高手護衛也並不想拼命,故而這一戰雖然血性,雖然慘烈,但是也只是維持了一炷香時間,東夏人先退,齊恒沒有追。

傷亡並不重,眾人有靠著樹喘氣,有坐在地上休息,有的在清點死者,救護傷者。齊恒有些灰心,有些痛恨自己,他低著頭,握拳頂著前額,低低地罵了一聲。

猛然聽到遠遠的,傳來一聲清越穿雲的狼嗥,齊恒猛地擡起頭來,全身的血似乎亂沖著在汗毛孔在激昂地叫囂。

這才是真正的熟悉,這才是清晰無虞的雪奴兒的聲音!

陸雪棄與蒼嶸背靠著背,那四名動手的高手雖招式狠戾,但是沒下死手,似乎只是拖延纏縛。

她與對手對峙著,低聲對蒼嶸道,“蒼嶸哥哥說聽到遠處有雜亂的打鬥聲?”

齊恒他們人多,但是還是靜行的,每個人腳下綁了厚厚一層棉花,又都是深有功夫的好手,走路原本聲音就不是很大。陸雪棄與齊恒離的很遠,又一直在打鬥,未能察覺感知到,可是蒼嶸的耳朵不同凡響,他隱約地聽到和感知到了,遂對陸雪棄說了。

蒼嶸點頭,目光篤定。陸雪棄何等冰雪聰明,頓時將事態看得清晰明了,當即引頸,一聲長嘯。

這一聲嘯,在靜夜深林裏直沖雲霄,震蕩裊裊。

不僅僅是齊恒,她在告知所有人,自己在這裏!

她自是相信,乾貞帝堵得住齊恒,可是螳螂捕蟬黃雀在後,乾貞帝只是螳螂,還不是黃雀!

乾貞帝聽得陸雪棄一聲清越的狼嗥,頓時激靈一下,仿似一線天光豁然洞開,然後又是一片泰山壓頂般的黑暗與窒息!

自己,中計了!

這一個認知讓他吃驚非小,頓時覺得胸口被一把錐子給紮了一下,自己怎麽就忘了!怎麽就忘了!

怎麽就輕敵了!臨安王怎麽會讓齊恒一個人率人來!自己知道齊恒有勇無謀,臨安王豈不是更加知道!

乾貞帝當下在原地亂轉了幾圈,黑鷹聽到陸雪棄的狼嗥聲也意識到了危險,見乾貞帝焦灼的模樣,更是加深了自己的懷疑,不由道,“陛下,這……”

乾貞帝猛地停住腳,擡起頭時已目光清明,殺伐果斷,“不惜一切代價擒了那女人,速令我們所有的人,向齊恒方向迅速聚集,沖出去!”

黑鷹驚駭非常,“陛下,這?”

乾貞帝喝道,“臨安王不知道我們究竟在哪裏,用齊恒是下了個餌,就是想惹出點動靜讓那女人聽到!這女人一聲狼嗥,就是在告訴臨安王,我們在這兒,再不走,臨安王就會率人包抄上來,我們便被他們包了餃子,內外夾擊背腹受敵!”

黑鷹凜然醒悟,火速退下傳令!

齊恒頓時間,恍然悟到了什麽。他突然明白為何今夜三哥沒有阻止他,還讓他帶了五百勇士!

他是三哥設下的,用來釣出乾貞帝這條大魚的誘餌!

今夜陸二哥一定也來了!三哥一定也來了!雪奴兒在哪兒,乾貞帝就在哪兒,他們這所有的人,就該圍擊哪兒!

可是雪奴兒怎麽辦?乾貞帝若是擒住雪奴兒了怎麽辦?

三哥為了重創乾貞帝,會不會手下留情顧慮到雪奴兒?還是為了剪除大周一個勁敵,可以犧牲任何人,任何事?

齊恒那一瞬間,剛被一種慷慨悲歌氣激動著,又陡然停滯猶疑了。他突然茫然,在三哥眼裏,自己是誘出乾貞帝的餌,那雪奴兒是不是就是釣自己前來的餌?

剿敗殺滅乾貞帝,乾貞帝臨死前怎麽會允許有一個活著的雪奴兒?

那自己的所作所為,是為了救雪奴兒,還是在殺雪奴兒!

一時間齊恒竟是情懷如裂,進退失措!

這時一束細長的火花,帶著長嘯鉆進雲天裏,然後有煙花,極其絢爛地綻放開。

齊恒望著夜空苦笑,他覺得荒涼,一種痛到骨子裏,無助和絕望的荒涼。

三哥是他最大的依靠,從第一次見到那個男人,蒙他收留的那一刻起,他對那個男人的感念和信賴,便深入了骨髓。

他這一生,為他三哥而活。他自己毫無怨言,他覺得值得,他感到光榮。乃至他娶了雪奴兒,那麽疼那麽愛她,那麽濃的寵,那麽深的情,也絲毫未曾沖淡他為了他三哥可以生可以死的心念。

乃至他的雪奴兒,也和他一起,為了他的三哥去流血搏命。

只是相比較他的大周,他的江山,他齊恒和雪奴兒在他的好三哥眼裏又能算做什麽呢?

忠犬還是棋子?可犧牲的籌碼,可利用的局?

一旁的護衛長近前對齊恒道,“王爺,臨安王爺囑咐,見到煙花信號,我們合力圍剿。”

齊恒面色蒼白地顫了一下,他神色覆雜地望著那個護衛長,令得護衛長有點發毛。

齊恒卻是沒有說話。私下囑咐了護衛長,而沒有支會他?

合力圍剿?讓他沖鋒陷陣去剿滅他的雪奴兒?

齊恒這剎那絕望的憤怒,令得他陡然生出一個念頭。他要沖在最前面,最前面最前面,第一個沖到乾貞帝面前,乾貞帝定然掐著雪奴兒的脖子在等著他,威脅他,要他以雪奴兒做交換,逃出生天去!

然後他毫不猶豫地答應。毫不猶豫地換回他的雪奴兒!絕不給三哥下令一概剿殺的機會!

絕不給!絕對不給!絕對不能給!乾貞帝算個什麽東西,可以再殺可以再戰,雪奴兒卻只有一個,一朝毀滅,化作塵埃。

他什麽都可以沒有,沒有大周,沒有帝位,他也沒有理想。他可以不管江山傾頹,不顧生靈塗炭,可他不能不管不顧他的雪奴兒!

他們說好了的,他絕不反悔。他這一世,落魄到最後,卻只有情重。

若如他來不及,如若他真的來不及,那好,也沒有關系,他大不了一劍自刎便是,他不會說,也不去怪誰,他只需做,一劍結果了自己!

因為他知道,他的三哥將是坐擁江山的皇帝,而自己只是他手中江山的塵泥。自己的血不會濺到他的袍底,自己的人不會進入他的心事,一切都是自己癡,噫,太可笑了!

齊恒想著人已經沖了出去,咬牙切齒飛蛾撲火般地沖了出去!

雪奴兒,相公來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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