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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9章 酒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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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行人從山上下來,石君仁支開邢應與其他兩人,有意與方若霖並肩而行,步入安平鎮的大街,他忽然問道:“顏公子與陸飲溪是什麽關系?”

初時方若霖未反應過來他話中玄機,正待回答時又闔上雙唇,警覺地看著石君仁。

“顏公子不用這樣看著我。我見過林蕭風本人,是真是假我一眼就能看出來,而林蕭風是逐水樓的人,逐水樓中與林蕭風身量相當,且易容能夠以假亂真之人,不多。”石君仁忽神秘一笑,“而且你的反應也告訴我,我猜對了。”

“呵,我和他有些私仇,石公子不必顧慮。”方若霖輕描淡寫一句話帶過。

石君仁朗聲道:“顏公子可真是有趣,我一見著你,就知道你與我是同一種人。這可真叫人愈發好奇你真正的身份。”

“你我並不相同,”方若霖扭頭定定看著他,神色平靜,“若換做我,我會直接殺了那些人,不會放在義莊讓他們飽受折磨。”

“可你我得出的結果都相同,在旁人眼中你我便是一丘之貉。”石君仁粲然一笑,伸手指著街道兩邊的房屋道,“說不定啊,我比你更討人喜歡。你看,這些人得知爹娘感染時疫後避之不及,直到我派人將病患擡到義莊,他們才能高枕安臥,如今哪個還能想起他們因時疫而去世的爹娘?”

方若霖眉頭緊鎖,盯著黑黝黝的門縫,似乎想從中看出些什麽。

石君仁忽然拍拍他的肩膀,豪氣道:“顏兄,管這些螻蟻作甚,我請你喝酒!”說罷朝一條巷子走去。

巷子裏未有一絲燈火,又何來酒家?

腳步聲回響,黑暗愈發寂靜,方若霖並不擔憂石君仁會對自己下殺手,不緊不慢跟在他身後來到巷子深處的一戶人家門前。這戶人家與別家不同,門上並未貼符封禁,石君仁徑直推門走了進去。

“老李,上酒。”石君仁朝屋裏喊了一句,聲音不大,卻剛好能讓屋裏的人聽得清清楚楚。

片刻後,一名瘦削的中年男子披著衣服,端著蠟燭,慌忙走出來惶恐道:“爺,您怎麽這麽晚來了?”

“喝酒自然要晚上喝,去把你最好的酒取兩壇過來。”石君仁說完,老李忙不疊趿著鞋子去取酒,他又扭頭對方若霖道,“老李是安平鎮的釀酒好手,我嘗過之後念念不忘,反正他家裏沒其他人,我也就沒派人貼符,隨時都可以來喝兩杯。另外還叫他預備了許多,打算到時候帶回去送人。”

方若霖淡淡道:“難得石公子肯與我分享這等好酒,在下著實受寵若驚。”

“哈哈哈!”石君仁大笑幾聲,樂不可支道,“顏兄用這般嚴肅的神情講客套話,真是有趣。”

他猶自大笑,方若霖並未覺得自己的態度有何不妥,頗為不解。

“兩位爺,酒來了!”老李一手秉著蠟燭,一手提著兩壇酒放在院中的石桌上,又兩只酒碗擦得幹凈分別放在石君仁和方若霖面前,動作嫻熟地倒滿,殷勤問道,“可還要什麽下酒的?”

石君仁擺擺手,老李知趣地退了下去。

“來,今日不醉不歸!”石君仁正在興頭上,端起酒碗一飲而盡。

方若霖素來海量,心頭浮現陸飲溪在義莊時看向自己的眼神,便愈發煩悶,一碗接一碗灌入肚中。

石君仁兀自說個不停:“無花無月,本非飲酒良辰,但難得遇到顏兄這樣的知己,實為樂事。”

一時間不知如何回應他這番話,方若霖想了想端起酒碗朝他敬了敬,面無表情仰頭將一碗酒飲下。

飲畢一把將碗拍到桌上,出神半晌,目光停在桌沿,不知在想些什麽。

“顏兄、顏兄!”石君仁連聲喊道。

方若霖回過神來,垂首喃喃道:“或許他說的沒錯,我的確太過自負。”

石君仁沒理解他的話,問道:“誰說的沒錯?”

“他……陸飲溪。”

石君仁伸出左手拍拍他的肩膀,勸道:“顏兄別多想,他與你可不是一路人。修行之人不必過於在意死生。”說完又重重在方若霖肩膀上拍了幾下。

方若霖眼光掃過他的手腕,瞥見一塊如重山般的胎記,覺得眼熟,卻一時想不起來。

酒碗又滿上了,石君仁端起來勸酒,方若霖端起來剛送到嘴邊,門外有人來了。

來人是邢應和他的一名手下。

“石公子,剛南邊巡邏的兄弟傳話,說有一戶人家全部出現病癥,請您過去看看。”邢應拱手道。

石君仁略微不快,卻很幹脆地放下酒碗站起身來,對方若霖抱歉道:“顏兄,看來要改日再請你一醉方休。”

“無妨。”方若霖微微頷首,心中卻起了疑惑。

石君仁取出一枚靈玉放到桌上做酒錢,隨後邢應身旁的那名手下引著他前往那戶人家,邢應杵在原地像座雕像,不言不語,神情晦暗。

“你可還有什麽話要對我說?”方若霖問道,卻並不看他。

半晌邢應才答話:“在下奉勸顏公子一句,莫要和石君仁走得太近。”

“為何?”

“游二爺並非絕情絕義之人,卻不知那石君仁在他耳畔吹了什麽風,竟當真下令叫我們把安平鎮的老者都擡去義莊。最近頻頻與石君仁商討事情,行事愈發詭秘,我等看在眼裏,多次勸阻無果,只得依令行事。在下知道出顏公子品性不壞,千萬不要再受了他的教唆。眼下安平鎮病患不算多,顏公子還是盡早離開罷,我也會派人送林公子離開。”邢應說得懇切,方若霖對他的印象大為改觀。

方若霖一動不動,沒有回答他的話。

老李聽到前院的動靜,出來查看情況,卻見石君仁已走,桌上的靈玉散發出瑩潤的光芒,殷切走上前來問道:“這位爺,可還要添點什麽?”

“不用,你把錢收了吧。”方若霖搖頭道。

老李立刻伸手去拿靈玉,臉上笑意盈盈,口中卻不住抱怨:“這位石公子出手闊綽,付錢都是靈石,我啊還得專門去錢莊兌換,不然尋常商販可不收。”

方若霖聞言,從袋中取出同樣價值的銅錢遞給他,淡淡道:“這錢你收下。”同時攤開手掌,示意老李把靈石給自己。

老李大喜過望,立刻收下銅錢,把靈石遞給方若霖。

方若霖收下靈石,起身往外走去。邢應仍站在原地,方若霖經過他時,低聲道:“你隨我來。”

安平鎮街上空無一人,方若霖也不需特地尋僻靜之地,站在大街中央,四周無人,他看著緊隨而來的邢應,語氣帶著敬意道:“閣下好意提點,我心中不勝感激,亦有一事告知你。”

“顏公子請說。”邢應客氣地說道,瘦削的臉硬是擠出了幾分和善。

“你家游二爺不是受了石君仁的教唆,而是被石君仁殺了。”方若霖語氣平淡,可說的話卻在邢應心中掀起巨浪。

“不可能!二爺行動如常,怎可能死了!”邢應決計不肯相信他的話,目眥盡裂。

“西南有煉制人傀的秘術,人傀皮膚柔軟,行動自如,更有技藝精湛者做出的人傀言語也與生者無異。我所言是真是假,你只需接近游二爺,試試他的脈搏便知。”方若霖說完朝他拱手,“閣下今日勸我一句,我為閣下解答疑惑,兩不相欠,告辭。”

邢應倉皇向客棧方向奔去,急於驗證方若霖所言真假,消失於街道拐角。

一聲嘆息在空中升起覆又消散,方若霖沿著大街緩緩前行。他取出方才石君仁給老李的靈石,捏在指尖觀察。靈石上殘留著禁制的痕跡,仔細看來竟是他曾用來封禁丹藥的禁制,可這方法他只教過陸飲溪,不知為何出現在石君仁的靈石上。

夜霧悄悄散去,老李的酒初飲下不覺其烈,這會兒酒勁兒慢慢上來,方若霖腳步虛浮,不知不覺間又來到義莊所在的山腳下,石徑彎折,一眼望得到盡頭。

不知陸飲溪有沒有治好那些人?方若霖不能完全理解,可回想起來,卻也不討厭他的做法。思及此處,遂足尖輕點,縱身躍向山上。

沒想到又看到了石君仁。

他難道不應該在鎮子南邊?

方若霖落在他身後,由於酒勁的緣故,身子踉蹌一下,扶著旁邊的石壁才站穩。

“我還以為邢應會把你送回客棧休息,怎麽又來這裏了?”石君仁假意關切道。

方若霖定了定神,視線掃過他手中閃著冷光的暗器,問道:“你要做什麽?”

“陸飲溪既在這裏遇見我,自然不能讓他離開。”石君仁目光停在方若霖身上,又道,“顏兄,你不也說與他有私仇,我替你一並報了如何?縱使他修為再高,醫治好這百來人也會體力不支,正是好機會。”

方若霖眸子霎時張大,下一刻便擋在石君仁面前,冷冷道:“他絕對不會死在你這種人手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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