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112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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此時的廂房裏, 婉君姑娘的確沒有露面。這處廂房外是一處小花園。常永出去後,齊鳶便摘了帷帽, 推開窗戶往下看。

夜色深重, 後花園裏景物昏蒙,輪廓模糊,但草木的清香氣味仍舊被風送到鼻端, 齊鳶深吸了兩口氣, 微微闔眼。等睜開眼時,語調已經帶了笑:“晚煙樓的頭牌名不虛傳啊!”

謝蘭庭默然站在他的身後, 一身月色圓領錦炮, 玉面冷素, 背著手一言不發。

齊鳶調侃完轉過身來, 沖謝蘭庭含笑頷首, 待要說話時,又猛得楞住了。

謝蘭庭的右側眉骨上赫然有一道粗而短的傷口。

上次倆人談話是在深夜,齊鳶只跟謝蘭庭說了幾句話, 卻自始至終都沒看到他的臉。他怎麽會受傷?

到嘴邊的調侃一下被嚇地無影無蹤,齊鳶皺眉, 盯著那道口子看:“你什麽時候受的傷?”

謝蘭庭的目光一跳,偏開臉,聲音有些悶:“前些天,不小心。”

“怎麽會傷在臉上?”

齊鳶難以置信,好在他仔細看了眼, 發現那傷口的血痂已經快要掉落,只是周圍有沒散開的淤青, 看著有些可怖而已。

謝蘭庭武藝高強, 尋常人近不了他的身, 平時磕碰也不至於破相。齊鳶也沒聽說最近有戰事發生,怎麽看這傷口都覺得蹊蹺。

他心裏疑惑。謝蘭庭看他一眼,幾步走到窗前的圈椅上坐了下來。

“齊公子是嫌我破了相,擔不起頭牌的名聲了?”

齊鳶看他不想說,又往他的眉骨上看了眼,輕輕嘆了口氣,坐到桌前安靜下來。

室內一時寂靜無聲,倆人各自坐著沈默不語。

謝蘭庭擡眼去看齊鳶,見他只安靜下去,似乎對著自己無話可說,只覺一口氣悶在胸口橫沖直撞。

他先是氣齊鳶,這人既不接受自己,卻又在看懂自己的期待後,立刻找了過來。等過來之後,又不做表示,僅僅叫了一壺酒便在這安靜等著,好似永遠不會主動說什麽,連求和都不肯。

氣完齊鳶又氣自己,明明白白被人拒絕了,還不放心對方,聽孟廠說北方今年是大寒之年,就忍不住操心人家的冷暖,送衣送飯。剛剛聽說他來了晚煙樓,自己明明還別扭著,卻仍是一刻都等不得,主動找了過來。

這會兒冷靜下來,謝蘭庭也覺自己這樣挺沒意思,神色冷淡道:“齊公子今天是想見婉君?那可得等著了。婉君現在正在見客。”

“無妨。”齊鳶道,“我入京以來,處處仰賴婉君姑娘幫忙,的確是該來道聲謝。只不過今晚過來,不是為了她。”

謝蘭庭默了默:“那是為了誰?”

“……你覺得呢?”齊鳶擡眼看他,隨後提著酒壺斟了兩杯酒,將其中一杯往前一推:“承蒙公子雅愛,齊鳶今晚備酒以待,是想聽公子一個答覆。”

“……”

這話是謝蘭庭說過的,當初在山莊上,謝蘭庭為了誅殺匪賊救下齊鳶,故意假扮聲伎。也正因此節,他結識了李暄,安排了後面的事情。

齊鳶現在原話奉還,顯然另有深意。

謝蘭庭對齊鳶的心思能猜到幾分,他知道對方一是借此告訴自己他已經見到了李暄和忠遠伯,知道了自己在幕後的安排。

二來……謝蘭庭的註意力移到齊鳶穿的狐皮襖上,目光一跳。

他輕挑了下眉,試探地看向齊鳶,又覺得難以置信,懷疑是自己想多了:“你想要什麽答覆?”雖然覺得不可能,但仍有一絲期待游魚般在心頭掃了下尾。

齊鳶抿了抿嘴,耳尖已經浮起一片薄紅。只是他的神色仍舊淡定,從容地看著謝蘭庭:“那天你說的話可當真?”

謝蘭庭:“哪一句?”

齊鳶:“若太子成事,你願做個能臣輔佐其右,不生貳心。”

“……”

謝蘭庭怔住,深深地望進齊鳶的眼睛裏。齊鳶的眼底一如既往的清澈澄明,這會兒格外認真地看著他:“這句話可當真?”

心頭的那絲期待被冷水澆透,謝蘭庭撇開臉,過了會兒“嗯”了一聲,“當真。”

他說完將杯中酒一飲而盡,又覺自己十分可笑:“你要是不放心,我發個誓也行。”

“那倒不必。”齊鳶笑道,“你既然說了,我當然會信。”

謝蘭庭搖搖頭:“兵不厭詐,你既然擔心我的立場,又何必給我信任。萬一我出爾反爾,毀你大業怎麽辦?”

他說到這也察覺自己語氣不對,頓了頓,放下酒杯:“你進京就是為了這個嗎,想早日讓太子穩固儲君之位?”

“是。”

“我明白了。”謝蘭庭點點頭,沈默半晌,站了起來,“那祝你得償所願。”

齊鳶看他神色隱隱有著怒氣,這會兒突然要走,忽然意識到什麽。

“你該不會以為……我是為了太子殿下才入京的吧?”

謝蘭庭回過頭:“這不是你說的?”

齊鳶張了張嘴,那些話對他來說有些難以啟齒,可他也清楚,如果這次不說明白,謝蘭庭要誤會大了。

“我這次進京是想設法穩固東宮的儲君之位。”齊鳶拉住謝蘭庭的袖子,緩了緩,笑道,“但我做這些不是為了他。”

謝蘭庭疑惑地回頭,望了過來。

“我這樣做,不是為了他,而是為了我自己。”齊鳶起身走到謝蘭庭的面前,“我不想與你為敵,也不想跟你有絲毫的隔閡和不快。既然你願意輔佐太子,那我便設法進京,以助太子早日登基。”

“是因為……你視我為知己?”

謝蘭庭多智近妖,又有副謫仙般的容貌,向來是個傲世輕物,不染煙塵的人。可這會兒他看向齊鳶的眼神裏分明有幾分委屈。

齊鳶心知一切都因自己而起,再回想自己那些被深埋在心底不敢萌發的念頭,一時觸動,內心軟和了幾分。

“如果是拿你當知己,那我何不去效仿吳之陸抗,晉之羊祜,二人臨敵相拒,卻也互相引為知己,敦睦交誼……”

齊鳶擡頭,靜靜地看了謝蘭庭一會兒,輕聲道,“能跟喜歡的人彼此心悅,表露情思,是可遇而不可求的事情。我沒想到自己這樣的多舛之人,也能有這份運氣。但我能做的實在太少了,只能想辦法,讓我們離得近一點……”不要互為敵手,彼此提防。

謝蘭庭終於明白了他的意思,壓抑許久的期待和欣喜沖破牢籠,卻又因來得太突然,讓人難以置信。他腦子裏嗡鳴一聲,怔楞地看著齊鳶。

齊鳶一面笑笑,擡手輕輕碰了碰他眉骨上的傷口。

謝蘭庭呼吸凝滯一瞬,就見齊鳶收手,順勢抓著他的肩膀踮起腳,在他的唇上飛快的親了親。

一切發生的太快,謝蘭庭不及反應,齊鳶已經松開手往後退了一步。他動作利落,臉上卻早已浮滿霞色,目光躲閃著看向窗外的風景。

謝蘭庭的神智終於從巨大的驚喜中掙脫出來,緩緩歸位。

他的眼睫顫了顫,啞聲問:“你剛剛說什麽?”

齊鳶頓了頓,擡頭看他時,謝蘭庭已經欺身過來,一手扶住他的後腦勺,低下頭準確地吻住了他的唇。

這是一個激烈的吻。

齊鳶下意識地抓住謝蘭庭的衣服,隨後發覺謝蘭庭的身子竟微微發著抖。他心下吃驚,但仍是微微張嘴,任由謝蘭庭貪婪且強勢的攻城略地。

不知過了多久,分開時,齊鳶眼前陣陣發暈,唇舌都已經麻木了。

他靠著謝蘭庭緩了好一會兒,心下暗暗慨嘆,自己一直誦習聖賢書,不問風流事,剛剛親那一下不過是本能的沖動,根本沒想過原來還有這麽多動作細節。

以後若是再進一步……那自己可得提前修習一下了。

齊鳶好勝心起。謝蘭庭卻不知道他的盤算,擁著他低聲笑道:“怪不得聖賢書上,要我們寡欲清心,戒驕戒色。現在看來,果然是凡心一動津難咽,撇卻從前清凈心了……”

他擡手,小心翼翼地摸了摸齊鳶的臉,“這是真的吧?這不是一場綺夢幻想吧?”

齊鳶搖搖頭,又看著他:“我對你的心意如何,你完全看不出?”

他雖然極力掩飾,但倆人之間的默契非常,他對謝蘭庭的信任依賴,因何進所吃的那些有的沒的飛醋……謝蘭庭不可能完全沒有察覺。

果然,謝蘭庭並沒有否認,只是輕輕“哼”了一聲:“誰讓你一而再的拒絕我。原本有些把握的,也被你打擊沒了。”

齊鳶又笑。倆人不再說話,靜靜地擁著彼此。

過了會兒,齊鳶問:“你臉上的傷是怎麽來的?跟人打架了嗎?”

“沒有,”謝蘭庭頓了頓,才答,“被我義父砸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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