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108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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孟廠在一旁等了半天, 見謝蘭庭沒什麽吩咐了,這才默默退下去。

他後背幾乎濕透, 等下了值, 忙回自己的房裏換了身衣服。

另一個侍衛悄悄跟進來,小聲跟他打聽婉君的事情。

孟廠嘆了口氣,苦笑道:“婉君姑娘今回可是闖大禍了, 連我這個傳話的都差點遭發落。”

“我就說讓你不要管吧, 你非不聽。婉君姑娘也是昏了頭,咱可都是腦袋別在褲腰帶上的, 哪來的能耐去談情說愛?要麽說色迷心竅呢, 她這麽個絕頂聰明的姑娘, 竟為了一個小白臉冒險。”那侍衛搖搖頭, 又好奇, “大人後來怎麽改主意了?”

孟廠心想,當然是因為另一個小白臉。齊鳶簡直就是一塊免死金牌。

他心裏清楚,卻不敢說出來, 只擺擺道:“這誰知道,左右以後老老實實做事, 千萬別犯錯就是了。”

這廂把人打發走,孟廠又立刻寫信一封,飛鴿傳書發給了常永。

常永接到孟廠的傳書時,齊鳶正在書房裏看書。

婉君姑娘在跟齊鳶見面後,沒過幾天便讓人送來了一份宅子的賃書。萬佛寺裏借住的人太多, 魚龍混雜,那邊條件又差, 眼下仲冬時節, 寺廟裏沒處取暖很是難熬。

因此婉君賃下了一處二進院子, 安排妥當後,讓小龜奴把文書送了過來,讓齊鳶過去住。

常永以為齊鳶肯定會拒絕。一來京中物貴,這麽一處二進院子的租金不菲,齊鳶又不缺錢,真要租地方完全可以讓自己去辦,沒有必要欠婉君人情。

二來齊鳶雖然待人溫和,但給人的感覺始難以接近。他不久前又跟謝蘭庭鬧翻,婉君姑娘是謝蘭庭的人。齊鳶已經迫不得已讓婉君姑娘幫忙一次了,平時肯定不會再麻煩對方。多一事不如少一事,更何況是住宿這種事情。

但小龜奴送賃書道萬佛寺時,齊鳶卻像早有預料一般,接下了賃書,給了小龜奴賞銀。

常永百思不得其解,他很想問問齊鳶,以後跟婉君那邊的人打交道怎麽把我分寸,是拿對方當自己人?還是要保持距離?

但貿然去問又不合適,齊鳶才答應了讓自己跟在身邊,自己問東問西,會不會反而讓他敏感生疑?

正糾結著,孟廠正好來了信。

常永心下大喜,忙不疊地拆下傳書,跑去書房交給齊鳶。

齊鳶正低頭寫字,聞言驚訝地笑了笑:“孟廠給你寫的信,你交給我做什麽?”

常永忙道:“孟廠不管有什麽事找小的,肯定是跟少爺有關,小的本來就怕少爺不信任,哪裏敢私自拆開看?還是請少爺過目比較好。”

齊鳶笑了下,卻並不伸手,目光也重新落回宣紙上,手腕微沈,逆鋒頓挫間落筆成形,正是一個“鉤”字。

常永擡頭去看,只見齊鳶面容平靜,對他道:“信是寄給你的,你自己看就行。我既然用你,便不會疑你。”

常永一怔,也忙道:“小的既然跟了少爺,以後自然以少爺為先。”他知道齊鳶不喜歡拐彎抹角,頓了頓,幹脆趁機問,“少爺,小的有一件事不太明白。”

齊鳶:“什麽事?”

常永:“少爺為何不自己租一處宅子住?婉君姑娘是謝公子的人,咱在她這裏住著著,恐怕一舉一動都逃不過謝公子的眼睛。”

齊鳶搖頭:“我來京城是有事要辦,在這裏,最要緊的是隱姓埋名,提防著京城裏的人。”他想了想,做出總結:“我們在這邊能仰賴的只有婉君姑娘了,你以後要小心著點,提防著除了謝大人之外的所有人。”

常永:“???”

常永以為自己聽錯了,齊鳶才跟謝蘭庭翻臉,怎麽這意思是目前只有謝蘭庭可以相信?

他迷茫著答應一聲,忙從桌上拿起傳書,退到外面打開看了眼。

孟廠千裏傳信,竟然也沒什麽特別的話,只叮囑常永一定要護小少爺周全,他們在京城遇到什麽問題隨時找婉君。

常永一看這口氣,便知道孟廠是得了謝蘭庭的允許或暗示。

他這些更不明白了,那倆人明明鬧翻了,卻仍舊一個全然信任另一個,另一個也願竭盡所能給予幫助。所以這臉算是翻了,還是沒翻?

齊鳶不知道常永的這番糾結,不過他對於孟廠的來信內容,心裏早有了大概猜測。

婉君是謝蘭庭的人,自己找她安排見見太子的伴讀,事涉朝廷,她必然會告訴謝蘭庭。齊鳶並不怕她告訴,實際上,他之所以住進婉君租下的宅子,便是為了讓謝蘭庭清楚自己在做什麽。

又過兩日,婉君終於應了幾位京中權貴子弟的游湖飲酒。齊鳶事先得了消息,在畫舫旁的一艘小船上等著。

今天做東的公子哥是阮閣老的幼子阮鴻。其他幾位年輕人也都是權臣之後,個個玉樹臨風,一表人才。而其中最為特別的一位,身上裹著黑色大氅,眉眼含著淡淡笑意的公子,正是齊鳶這次的目標——太子的伴讀之一,文池。

文池是當年進攻面聖的三神童之一,但彼時齊鳶並不在意旁人,對文池的印象十分淺淡,隱約記得他是個怯弱的小童。

如今六年光景過去,眼前的人雖姿態內斂,微微躬身,身條卻已經抽長了太多,儼然是個風華內秀,氣度卓然的年輕公子。

不知道是不是齊鳶的視線太專註,文池隨眾人進船艙時,腳下稍稍一停,若有所感地朝齊鳶這邊望了一眼。

雖然船上有珠簾阻隔,但齊鳶還是能覺出,文池已經察覺到了什麽。

那邊船艙上,阮鴻已經讓人將各色酒菜一一端了上去,又有美婢靈童在一旁斟酒作陪。

今日宴請對他來說也十分難得,且不說酒是極品的雪花酒,單這助興的揚州第一名妓,便給他長了天大的臉面。同行的朋友尚未見婉君面,左右看看,人還沒道,便低聲問阮鴻:“你小子可真行啊,是怎麽把她請來的?”

婉君姑娘才名在外,既能寫詩作畫,又可吹簫撫琴,與尋常聲妓相比,脾氣也大一些,只肯結交文士,斷不肯伺候紈絝商賈。數月前曾有人想買下她給阮閣老,結果被她下令打出門去。又有富商攜萬金求歡,也遭到了晚煙樓裏的小龜奴一頓斥罵。

阮鴻是京中出了名的紈絝子弟,他大哥才情在外,他自己卻讀書作畫樣樣不行,只會吃喝。因此朋友們紛紛懷疑他是借了他大哥的名頭請的人。

阮鴻不由怪叫:“我大哥可是駙馬!他就是敢請,人家姑娘也不敢來啊!你們可都閉嘴吧,別汙了我哥的清白。”

朋友笑道:“只是開個玩笑,阮駙馬品行端方,尚公主前就很少宴飲,當然不會是他。我們只是納悶,向來只愛才子文人的婉君姑娘,怎麽會答應你出來?”

阮鴻不好意思說自己請人代筆寫了首詩送給婉君,這會兒見大家都納悶,他眼珠子一轉,幹脆指向文池:“誰說人家就一定看的我的面子了?這不是還有一位嗎,文池可是三神童之一呢!”

船艙內燃著暖爐,文池已經脫去了大氅,裏面穿了件青色圓領錦炮。衣料上乘的,顏色卻過於素凈了。

眾人隨著阮鴻的話朝文池看過來,他眉頭一動,臉上先含了笑:“阮公子折煞小人了。”

他眉眼中笑意溫和,既讓人感覺親切,又不覺得是刻意討好。

然而他一語說完,外面便接著響起一道女聲:“性辯慧而能言,才聰明以識機,看來阮公子不僅生了張巧舌,還有雙慧眼呢!”

話音落下,一道麗影已經翩然而至。

婉君姑娘肌膚勝雪,抱著琴盈盈沖眾人一禮:“小女子見過諸位大人。”

阮鴻哈哈大笑:“婉君姑娘不用客氣。難得聽你誇我一次,我得把這兩句都記下來才行。”

婉君莞爾一笑:“阮公子之才,何止這兩句呢,應該整篇背誦才是。”

阮鴻:“哦?這是是哪篇文章裏的句子?”

婉君道:“漢時禰衡的《鸚鵡賦》。”

阮鴻:“……”

阮鴻為了請婉君到畫舫侑酒,請方成和捉刀寫了首詩當做敲門磚。他知道婉君能猜出事情真相,但沒想到這女子如此促狹,答應了他,又笑話他,說他鸚鵡學舌……

阮鴻臉色訕訕的,心裏卻不覺得惱火,反而認為婉君果真與眾不同。

而婉君雖然促狹,身上的本事卻也驚人,或彈琴吹簫,或與人清談,見識和技藝皆是出人意表。席間氣氛也總能把握得恰到好處,無一人受到冷落。

酒過三巡後,眾人都喝得醉意熏然。婉君美目一轉,執杯看向了文池。

文池的臉上已經暈出兩片薄紅,見婉君執杯看過來,他神色茫然,呆滯了一會兒。

婉君湊前一些,低聲問:“聽說文公子才思敏捷,又頗擅丹青。不知道能不能跟文公子單獨說幾句話,請教下丹青妙法?”

文池笑著點頭:“好說。我們換個地方?”

婉君驚訝,隨後點頭笑笑,帶著他朝外走去。畫舫後面,已經停靠了一艘小船。

文池被人扶著登上小船。婉君緊隨其後,正要邁過去,就見先前醉意熏熏的人已經轉回了頭,眼底一派清明:“婉君姑娘,我既然過來了,你就不必跟著了。”

婉君一怔。

文池神色清明,除去臉上兩片霞色外,哪裏還有醉酒的樣子。

“你朋友等了快一個時辰了吧。”文池沖她頷首,隨後回頭踏入小船船艙,“不知道是何方高人等候在此?”

他推門進入。

船艙裏,齊鳶坐在窗前,手執茶杯,已經擡眼望了過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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