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七十六章

關燈
小氣鬼

“妝奩匣子裏。”

姜宛卿信口胡謅, 反正根本沒有這樣一盒藥。

風昭然沒有半點懷疑,他放下手裏的金創藥,轉身出門。

哄騙一個這樣相信她的人好像不大好……這個念頭才升起來, 就被姜宛卿按了下去。

醒醒!論哄騙誰有他厲害!

姜宛卿迅速抓起金創藥塞進袖子裏,然後大聲叫道:“來人吶!快來人吶,太子要殺人啦!”

這時候風昭然剛剛走到院門口。

風昭然:“……”

很快便有仆婦進來問訊:“娘娘何事傳喚?”

“快, 快扶回宮本房, 再待下去本宮可活不成了!”

姜宛卿由仆婦扶著,經過風昭然身邊的時候,朝他眨了眨眼睛。

那意思是——上當了吧笨蛋!

風昭然站在風中,一動不動。

著實是有點可惡。

但臨去那一個眨眼, 當時是明媚鮮妍,令星光都失色。

緞鞋雖然無用, 好歹擋了擋瓷片,姜宛卿腳心那個口子不算深,沒兩天便愈合了。

不過她一直裝出略動一動便疼得鉆心的神氣,把蔣氏支使得團團轉,等到沈慕兒肩上的傷口也好清了, 這才表示自己這麽倒黴, 一定要出去拜拜神佛, 驅驅濁氣才行。

她出門的時候大張旗鼓, 花了三天時間, 將姚城大大小小的廟宇道觀都拜了一遍。

最後才停在無量觀,與觀主深談半日,為觀主精深的修為所折服, 願意在無量觀做一場九天九夜的大法事, 超度所有在洪災中喪生的亡魂。

黃河沖破堤口形成了新的河道, 楊遵義命人沿新河道修建了河堤。

新河道沖垮了無數的農戶與農田,但仿佛受到什麽指引似地避開了官員富人們居住的東城。

“東城地勢高。”風昭然一語道破,“數千年前,那裏便是有權有勢之人才能居住的地方。”

那裏才是姚城千年以來得以建城的核心,無論多少次洪水都無法淹到它,洪水只能帶走這座城池的邊緣的百姓,等到汛期一過,洪水退去,大地再一次露出水面,很快又會有百姓在那裏重新蓋地低矮的房子。

一是因為他們無處可去,二是因為經過洪水的土地會變得更肥沃,像是洪水肆虐過後心生悔意,留下了一點賠禮。

只有東城貴人們,永遠可以享受河運帶來的通達與便利,又不必承受洪水的暴戾無常。

眼下已經是七月的尾聲,馬上就要進入八月,秋雨一場比一場涼,也一場比一場小了。

汛期即將結束。

“殿下打算怎麽安置這些災民?”

上一世她沒有來姚城,對於風昭然治水的事一無所知,後來風昭然登基,倒是頒了許多與民生息的法令,免稅免賦免役,舉國上下無不感恩戴德。

只是此回過頭來看,不知他是真的為百姓著想,還是為了收買人心,穩固地位。

“孤正是為這個來的。”

此時已經是深更半夜,所有人都睡著了,屋子裏沒有點燈,兩人摸黑坐在窗前的矮榻上,借著外頭的一點星光,勉強可以看清彼此的輪廓,盡量壓著嗓子。

風昭然推過去一疊銀票。

“借你這場法事,幫孤一個忙,以姜家的名義包下全城的客棧和僧舍,再多搭草棚,只要家中有亡魂者,皆可以入住,不收分文。”

“為何不用你的名義?”

“若是孤來辦這件事,楊遵義定會換著法子來搗亂。”

但姜家是慶王的泰山家,姜家要做善事,楊遵義巴結都來不及。

姜宛卿明白了他的意思,撫著那疊銀票:“其實最好是以姐姐姜元齡的名義吧?”

風昭然頓了一下,星光淡淡,晚風悠悠,深夜的空氣有著明顯的涼意。

最好的法子自然是由姜宛卿打著慶王妃的名號,這種大法事全城矚目,各家都要附禮。

若是用慶王妃的名頭,不單是姚城,整個慶州的官員一旦得到消息便會趨之若鶩,生怕錢送得不夠多,送得不夠快。

風昭然做事一向只計算最快最好的那條路,但到姜宛卿這裏,那一往無前鋒利決斷的思緒忽然停了下來,化作繞指柔。

“單以你和姜家的名義,夠用了。”

風昭然說著,撫了撫臉頰,上面的血痂這兩日才掉。

真要用了姜元齡的名義,他怕是又要挨一下狠的。

姜宛卿沒說話,收起銀票,問:“那家中沒有亡魂的怎麽辦?”

“幾乎不會有。”風昭然輕輕地嘆了一口氣,聲音有點低沈,“孤查過慶州的籍冊了,單是姚城,十室便空了五六,僅餘東城安好,其餘地方,俱是滿目瘡痍。”

風昭然的計劃是通過這場法事給災民住處,然後趁著洪水退去,招募百姓築堤,一日五十文錢,外加三頓飯。

這樣災民的吃住與生計都解決了。

姜宛卿發現風昭然好像永遠沒有焦頭爛額的時候,再棘手的事情到了他的手裏都能很快理出頭緒,然後抽絲剝繭,順理成章,天大的麻煩都能一步步解決。

他確實不是一個好丈夫,卻也確實是一位好君王。

當他的妻子會很痛苦,但當他的屬下卻十分幸運,因為每一步的方向都明晰妥當,聽從他的指引便不會出錯。

兩人商議完了正事,風昭然要離開,先將門推開一條縫。

外面有蟲子“唧啾”了一聲。

這是未未的信號,表示一切安全。

風昭然裹著黑色的鬥篷,正要出門的時候,姜宛卿道:“提醒一下未未,那棵桂花樹上我掛了一包粽子糖。”

風昭然提到未未,語氣便殊然不悅,黯淡天光讓他的臉色也顯得十分幽暗:“這世上還有他看不見的糖嗎?”

姜宛卿一想也是,她就是好些天沒看見未未了,有點想念。

未未一直隱身在暗處,不能露面。

“明天開始做法事,會給孩子們灑糖果,你讓未未來吧。”

風昭然轉身便走。

晚風拂起鬥篷的袍角,他的身段修長,氣勢逼人,明明是潛行在深夜的花園中,給人的感覺卻像是光明正大行走在大殿之上。

只是三個字伴著晚風涼涼地落地,帶著一絲悻悻然,跟他高高在上的氣勢大相徑庭。

“他沒空。”

“小氣鬼。”姜宛卿對著他的背影道。

“孤聽到了。”

風昭然忽然站住腳。

“砰”地一下,姜宛卿迅速一縮腦袋,關上了房門。

法事進行得十分順利。

姜宛卿每日一大早便來到無量觀,幫著散香花糖果,拈香灑凈水。

廟寺與道觀皆是藏富之處,一直有信徒捐錢捐地,長年累月積攢出不小的財富,姚城地處通渠要津,本就是誇耀錢財之地,房舍蓋得多而寬敞。

姜宛卿考慮到災民眾多,還讓人將大屋子隔成數個小屋子,以便安置更多的災民。

沈慕兒跟在姜宛卿身邊忙進忙出。

姜宛卿覺得甚是可惜,沈慕兒原本應該幫著沈懷恩治水修堤,跟著她打理這些雜事,實屬大材小用了。

“父親治水之策已成,所餘的不過是一些因地制宜的改動,又有殿下從旁協助,我在不在沒什麽差別。治水原是為了救人,跟著娘娘一樣可以救很多人,我很願意。”

兩人相處的日子久了,沈慕兒不再像開始時那樣拘束,有外人時,兩人是主仆,無人時,卻是無話不談的朋友。

沈慕兒道:“這裏只有一樣不好。”

姜宛卿:“哪樣?”

沈慕兒擡起頭,瞥了一眼窗外:“來了。”

姜宛卿順著她的視線望過去,就看見空虛興沖沖地抱著一堆書冊過來。

他在京城甚是著名,為免有人認出來,粘了胡子,臉也塗得臘黃,看上去像是個得了癆病的中年道士。

不過聲音卻是中氣十足:“沈姑娘,這是貧道在大嚴寺後面發現的古卷,上面有講怎麽治水的,你一定會喜歡!”

“多謝道長。”沈慕兒臉上沒什麽表情,“這些書我十歲的時候就問方丈借閱過了。”

“十歲?!”空虛讚嘆,“沈姑娘你真是個天才!”

姜宛卿看他臉上的崇拜與欣賞都快要淌到地上了,仿佛半點都聽不出沈慕兒聲音裏的冷淡。

姜宛卿懷疑風昭然可能騙了她,或者風昭然也被騙了——空虛討好沈慕兒應該不單單是沖那本道藏。

“古卷脆黃,不宜見陽光。”沈慕兒道,“你快把書送回去吧。”

“哎!好嘞!”

空虛十分痛快地被打發走了。

走到一半,他回頭,臉上笑容洋溢,“沈姑娘你等著,貧道一定會找到你喜歡的東西!”

姜宛卿覺得沈慕兒的表情很像是想翻一個白眼,但又由於多年教養,翻不出來。

姜宛卿不由有點心虛,這些天她沒少有意無意地給空虛創造機會。

“那個……你要真的討厭他,我以後就別讓他過來了。”

“沒什麽好討厭的。”沈慕兒低頭忙著手裏的活,“他人不壞,只不過傻了點兒。”

“……”姜宛卿很想為空虛說句公道話,空虛確實是一位有本事的道士,還懂醫術,腦子也靈光,實在跟“傻”字沒什麽關系。

不過想想空虛在沈慕兒面前時的表現,再想想沈慕兒本人的才華,姜宛卿還是決定閉上嘴。

只是她忍不住問道:“慕兒,像你們這種特別聰明的人,是不是很容易就覺得別人是傻子?”

“也不能說是傻子。”沈慕兒認真地答,“就是腦子不大好使吧,反應慢,悟性差,話不一個字一個字全說明白,就聽不懂,或是腦子聽明白了,手上卻不明白。不過大家都是這樣,我已經習慣了。”

姜宛卿:“…………”

她好像知道她在風昭然眼裏是什麽樣子了。

作者有話說:

感謝在2022-08-10 01:22:06~2022-08-11 00:29:51期間為我投出霸王票或灌溉營養液的小天使哦~

感謝灌溉營養液的小天使:啊呀呀 5瓶;兆殳成 1瓶;

非常感謝大家對我的支持,我會繼續努力的!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