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七十七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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吃糖

法事舉行的十分盛大。

姜宛卿同各位官員夫人給災民分發食物。

大人們排成一隊, 領饅頭。

孩子們排成另一隊,領糖果。

姜宛卿一眼就看到了排在其中的未未。

未未長大了一歲,身量已經接近成年男子, 站在一群孩子堆裏宛如鶴立雞群。

但那一臉的渴望與期待讓未未和身邊所有的孩子融為了一體,絲毫不突兀。

未未很克制地沒有喚出“姐姐”兩個字,他和姜宛卿好久沒有這樣在陽光下見面了。

姜宛卿給了他兩包糖。

旁邊的小孩立即指出來:“為什麽他的最多?”

姜宛卿摸了摸那個小孩的頭:“因為他最高, 糖自然要吃得最多啊。”

孩子們立刻接受了這個說法, 並且暗暗發誓要更快一點長高才行。

“殿下也來了。”拿著糖離開的時候,未未飛快低語。

姜宛卿有點意外,她和風昭然在明面上水火不容,當別人在風昭然面前提起這場法事時, 風昭然給出的評價是“興師動眾,勞民傷財”。

她環顧了一圈, 並沒有看到風昭然的身影。

未未是不會騙她,大約是風昭然真的來了,但又見這裏人多,不能被旁人看見,所以他回避了。

姜宛卿接著忙碌, 開始發饅頭。

孩子們要糖果是不會多要的, 但災民們有些是才從城外來的, 餓得狠了, 會哀泣求多給兩個。

發到一人面前的時候, 那人低低道:“娘娘,行行好,多賞一個吧。”

姜宛卿拿饅頭的動作僵住。

這是, 風昭然的聲音。

然而面前這人活脫脫便是一名災民, 衣服上滿是泥點子, 頭戴著鬥笠,傴僂著身體。

姜宛卿有種沖動想掀起他的鬥笠,也許鬥笠底下只是個聲音相似的陌生人。

“娘娘。”可憐的災民催促,伸出手。

這只手之前一直縮在袖子裏,它修長潔白,文雅非常,與這一身的打扮殊不相襯。

姜宛卿飛快地把饅頭放在這只手裏。

“後面有齋堂,還可以去喝粥。”姜宛卿交待。

災民忙不疊道謝。

官眷們連忙抓緊機會奉承:“太子妃娘娘著實是心善。”

“自然了,畢竟是姜家之女,咱們王妃的親妹妹。”

“到底是姜家出來的……”

姜宛卿發完饅頭就去了後院。

沈慕兒在後院,已經將風昭然安排進了廂房。

姜宛卿推門進去,就見那位災民已經摘了鬥笠,正在就著茶水啃饅頭。

“殿下,你怎麽來了?”

“從堤上過來,看著這裏著實熱鬧,就進來瞧一瞧。”風昭然道,“饅頭蒸得不錯,又白又暄軟,個頭還大。”

“那是,畢竟本宮這裏不差錢。”

不僅姚城的達官貴人都紛紛解囊隨敬,慶州其它城池的官眷們也都帶著自家老爺的誠心與禮敬前來。

風昭然沈默了一下:“你用了姜元齡的名義。”

“自然,慶王妃的招牌在慶州可值錢了,不用白不用。”

“……你不介意?”

“介意什麽?”姜宛卿坐下來喝口茶,站了半天,腿也有些酸了,便踢了鞋子,腿擱在凳子上,一面輕輕捶著,一面閑閑道,“介意錢多,花不完?”

不知道是從什麽時候起——大概是在荒園的時候——她在風昭然面前就是這般毫無形象可言了,什麽女德女範全丟到了腦後,一切怎麽舒服怎麽來。

至於風昭然怎麽看,不在她的考慮範圍內。看不慣更好,最好眼不見心不煩,把她打發走。

此時風昭然看了她一會兒,忽然握住姜宛卿的小腿。

姜宛卿一僵——這人有某種癖好,接近腳的部位落進他的掌心,讓她頓時有點緊張。

不是吧?光天化日的,難道鞋都不能在他面前脫嗎?她還穿著襪子。

風昭然的手動了,並沒有往下挪,而是輕輕替姜宛卿揉捏小腿,他的力道恰到好處,掌心的溫熱剛好透上來,十分舒服。

“放松。”風昭然道,“僵得跟木頭一樣,孤又不會吃了你。”

姜宛卿想不想“吃人”的時候是有變化的,比如眸子的顏色會變得格外深一些,聲音也會格外低沈一些。

姜宛卿瞧著他神情還算如常,當真是自己以小人之心度君子之腹,便放下心來。

風昭然的五指修長,姜宛卿站了一上午的小腿在他的掌心裏像是變成了一淌水,忍不住嗯了一聲。

秋日的陽光明凈,照在屋內明如秋水,這一聲綿柔而嬌軟,像小貓在哼唧,直鉆進人心裏。

風昭然整個人頓了頓,然後收回了手。

姜宛卿若有所失:“……不揉了?”

“累了。”風昭然拿布巾擦了擦手,繼續啃饅頭。

姜宛卿也不勉強,自己揉著腿。

她之前見他啃饅頭,原以為他嘗嘗災民的夥食,這會兒見他接著啃,才發現不是:“餓了?沒吃飯嗎?”

“沒顧上。”

姜宛卿沒有跟他去過堤上,但見過他登基之後忙於朝政的模樣,送進禦書房的飯食常常是被原封不動地退回來。

此時已過了飯點,災民這麽多,廚房裏怕是什麽也不會剩下。姜宛卿就在屋子裏找了找,找出一只紙包。

油紙原是包著粽子糖的,但此時只剩最後一粒了,乃是漏網之魚。

她遞給風昭然:“湊合著吃吧,好歹有點甜味,比幹嚼饅頭強。”

風昭然沒有接,只是看著她,目光有些深沈。

姜宛卿感覺他近來好像總是有這種眼神看她。

然後風昭然低下頭,噙住那顆糖。

嘴唇掠過姜宛卿的指尖,好像停頓了一下。

姜宛卿覺得指尖好像被燙了一下,但快得幾乎不存在。

只是他的眼睛一直盯著她,眸子深深,好像他想吞下去的並不止是一顆糖。

姜宛卿的心跳漏了一拍,忽然後知後覺地發現,他是直接把那顆糖咽了下去。

“你沒吃過粽子糖?”姜宛卿訝然。

粽子糖原本從南方民間傳出來的,用飴糖加玫瑰花或松子仁制成,一小粒一小粒的,因為形似粽子而得名。

雖然沒有真的粽子那麽大,但也並非容易一口吞下去的大小,未未算是愛吃糖的,一顆糖也要在嘴裏含上半天才咽。

再一想,粽子糖出身民間,難登大雅之糖,宮裏確實沒有,風昭然的童年又特別短暫,沒有好奇坊間零食的機會。

“這個不是直接吞的,是慢慢含在嘴裏等它化,糖都是這樣的,嘗的就是一個持久的甜味……”

她還想問他不會從來沒有吃過糖吧?也不對,至少在他更小的那幾年,跟在越貴妃身邊,桂花糕都常吃,怎麽會沒有糖?

她絮絮叨叨的,自己都沒有發現自己在做這樣瑣碎的事,瑣碎得接近於廢話。

風昭然一直看著她。

她在不熟悉或是不放心的地方,向來是端然有禮,絕不多走一步路,也絕不多說一個字。

能讓她小嘴叭叭說個沒完的,便說明她現在很放松,很安然。

他很喜歡這樣,很喜歡很喜歡。

喜歡滿滿地漲在胸膛裏,像是春水那樣往上漲。

他在她心裏到底是有多可憐?怎麽會連糖都沒有吃過?

他想吃的根本不是糖,而是別的。

太想了,想一口吞掉。

但眼下還不能吞,所以他只能吞糖。

這小傻子什麽都不知道,還在不厭其煩地教他怎麽吃糖。

這一個瞬間,夢裏那個永遠撲火飛蛾般撲上他的女孩子和姜宛卿重疊了,他無法按耐自己,向她伸出了手。

“篤篤”,沈慕兒在外叩門,聲音傳進來:“娘娘,古家的郡主來了。”

姜宛卿全然沒有留意到風昭然剛剛擡起來的手,就算註意到了,她也只會以為他想去拿饅頭。

她穿上鞋子,往外走,走到門口回頭向風昭然道:“吃完就快走吧,這裏有不少人見過你。”

就在叩門聲響起的時候,風昭然已經收斂起心中那股洶湧的妄念,只有聲音一時無法保持素日的清冷。

他低低嗯了一聲。

這兩天來姚城的官眷特別多,姜宛卿昨天便從豐城的一位官眷口中得知了古淑範來慶州的消息。

古淑範的外祖家就在豐城。

說起來同豐城那位礦營指揮使還是世交。

慶州雖然遭了水災,但對於貴人們來說,不過是雨下得大一些,街上礙眼的窮人多一些,物價貴一些,其它並沒有什麽不同,並不妨礙他們的人情往來。

古淑範來慶州是為了給外祖母賀七十大壽。

這場法事掛了慶王妃的名頭,在整個慶州傳得沸沸揚揚,古淑範也得到了消息趕來。

姜宛卿趕到的時候,古淑範正被諸位官眷們圍擁著奉承。

“姜宛卿,你如今不單是膽子大了,連架子也大了嘛,要人三催四請才露面。”

古淑範瞧見姜宛卿走進來,語氣還是一如既往地尖酸傲慢,“怎麽,不是怕我揭穿你的老底吧?”

姜宛卿看著古淑範,微微一笑。

自從進入桐城荒園,她的感覺便像是和舊日的世界隔絕了,來到姚城也瞧不見京城的影子,從前那些人和事,真的仿佛如同前世一般。

但看到古淑範,前世便又回來了。

“慕兒,替本宮掌她的嘴。”

沈慕兒答應一個“是”字,上前擡手便是一巴掌。

古淑範完全被這一巴掌打懵了,手裏還端著茶盞,楞了片刻才暴怒起身,茶水潑了一身,“你敢打我?!”

“郡主定是趕路趕得有些急,腦子不大清醒吧?”

姜宛卿走向主位坐下,臉上有著溫和的笑容,“本宮是太子妃,你直呼本宮的名諱,乃是不敬之罪。這若是在京城,好歹要禁足幾個月。當然了,這裏不是京城,沒那麽多規矩,本宮便賞你一記耳光,替你醒醒神。若是醒了,就坐下好好說話,若是一巴掌不夠,本宮就再賞你幾個。”

古淑範氣得渾身發抖:“姜宛卿,你還真把自己當碟菜了!太子都朝不保夕了,你這太子妃你算哪根蔥?!”

姜宛卿朝沈慕兒略一示意。

沈慕兒帶著道觀裏幫忙的仆婦上前,按住古淑範,擋開古淑範帶來的下人。

這些仆婦原本都是前來投靠的災民,對姜宛卿敬若天神,且一個個身強體壯,古淑範帶來的侍女嬤嬤根本不是對手,一個個被推出老遠。

古淑範驚慌失措:“姜、姜宛卿你要幹什麽?你不過是個庶女,如今扯著齡姐姐的名頭在這裏作威作福——”

姜宛卿端起茶盞,吹開浮葉,慢吞吞開口:“打。”

這次動手的不是沈慕兒,而是一個力大的仆婦。

仆婦可不管什麽郡主不郡主的,娘娘施饅頭施房子,讓大家有了安身之所,有一口飯吃,誰敢罵娘娘一句,誰就該打。

打死都是該的。

兩記耳光下去古淑範就徹底找不著北了,劇烈的痛楚像火一樣能燒毀一切尊嚴和理智,只要能讓她別挨打了,她做什麽都可以。

古淑範尖叫:“我錯了,我錯了,娘娘,我知道錯了!娘娘!”

姜宛卿沒想到她崩潰得這樣快,才不過兩個耳光而已。

在她們一起度過的少女時代裏,姜宛卿不止一次見過古淑範的侍女犯被罰跪在瓦片上互扇耳光,要麽扇腫臉,要麽跪出血,否則一直不能停。

暴力總是讓人畏懼,姜宛卿記得自己小時候很是害怕古淑範那群人。

但又礙於禮儀,不得不和她們在各種場合中相遇。

那個時候她只求離這些人遠一些,希望這些人能當她不存在,但她們偏偏每一次都會在第一時間就找到她。

少女時代的畏懼和怯懦在這一刻像是被陽光滌凈了,成年的姜宛卿可以溫柔有力地轉身回抱那個總是提心吊膽的羞怯少女,告訴她:“看,這些人,只消打一頓就好了。”

作者有話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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