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三章 價碼你不滿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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白以辰再看見安諾是在兩個月以後。

那天白以辰剛從打工的小飯館出來,從下午六點到十一點,一直在不停地刷盤子,一身的衣服都快濕透了,全是油漬和各種菜湯,他覺得自己身上都有一股子泔水味兒。

白以辰從來不知道刷盤子會如此之累!當初找下這個工作時他還沾沾自喜了一下,想刷盤子能有多累?自己在家天天都要收拾廚房刷盤子洗碗,動作利索效率超高。況且天熱,洗盤子至少能消暑降溫。可幹了沒幾天,他就傻了。

五個小時,整整五個小時站在水池邊,雙腿累得像彈琵琶一樣抖個不停。長時間的低頭弓腰,他覺得自己的脊椎已經不分節了,僵直成了一根鋼管。每次收工時,他都需要用手撐住水池邊,像蜈蚣一樣一節一節放松自己的脊椎,慢慢直起腰擡起頭,在這個過程中要忍受那種鉆心的酸麻和刺痛。這些都不算,當初他最得意的“洗碗能消暑降溫”的論調簡直就是一個笑話!消暑?洗碗池就在廚房裏,身邊是五六眼烈焰翻卷的竈眼,光是油煙就能嗆瞎人的眼睛!誰要是點個川菜廚房裏就能媲美毒氣室。一口大湯鍋常年吊著高湯,蒸騰而起的蒸汽就能讓白以辰虛脫了。

他想起當初自己在“燃惑”大言不慚地宣布“我刷盤子可幹凈了”就想抽自己一個嘴巴。

白以辰不止一次地想辭職,可是,他知道自己拼死也要幹下去,除非能招到一份更好的工作,可憑他身份證上未滿十八的年齡,這幾乎不可能。九鄉家常菜館的陳老板其實對他不薄,當初自己走投無路眼看就要吃不上飯的時候,陳老板猶豫了一會兒還是同意雇用他,而且並沒有克扣他的工錢,和招工廣告上寫的一樣每月給他開2000元,管兩餐。聽說了他的處境後,幫助白以辰把的上工時間從中午改成晚上,有時候店裏生意好,陳老板一高興還給點小費什麽的,雖然一兩百不等,可這對於白以辰來說簡直就是雪中送炭。

白以辰需要錢,雖然過去的十七年他都過著清貧的生活,可是從來沒有像現在這樣窘迫。他知道窮是註定的,怨天尤人沒用!命運既然讓他在十八歲前三個月失去了一切,那麽他就得接受、面對這個現實,然後用千百倍的勇氣和執著去和現實抗爭。他從來不曾迷茫,也從來不曾頹喪,他有自己明確的目標,他從來都知道自己還年輕有機會改寫命運,可以讓自己的人生翻盤。所以他沒有給自己墮落的時間和機會,從三個月前自己的舊生活轟然毀滅的那一天開始,他就努力在一片廢墟上開始了重建工程,浩大但是光明。

刷完最後一個盤子,收拾完洗碗池。白以辰急急忙忙地脫下能擰出水的圍裙,擦了擦手跟老板打了個招呼就往外沖,他急著回家去沖個澡。

八月底,天還很熱,雖然已經接近半夜,那種濕熱仍然讓人覺得像在蒸桑拿。白以辰低頭猛踩他那除了鈴不響哪裏都響的自行車,汗水開了閘一樣往下落。反正衣服已經濕了,幹脆濕得更徹底些吧。他想,等回到自己租住的地下室,先接盆涼水兜頭澆下去,那一瞬肯定爽透了!越是這麽想的,越覺得自己身上黏膩奧熱,簡直難受到極點了。

為了盡快到家,白以辰決定抄條近道,那條路並不偏僻,但是最近在修路施工,暴土揚塵又坑坑窪窪顛簸不堪。在這個炎熱的九月,很多人寧可繞路選擇有林蔭的平坦的大路,那條近道就逐漸地被各種施工用的沙土水泥石板占據了。

白以辰拐進這條小路的時候就覺得不對勁兒,按說這條路應該非常寂靜,可今天隱隱傳來叫嚷聲。白以辰絕不是不谙世事的無知少年,他一聽到這個聲音就立刻捏閘調轉車頭——開玩笑,半夜劫道也好,對家尋仇也罷,於他而言死人傷人都是別人的事,他現在的日子風雨飄搖自身難保,自然是有多遠躲多遠。

就在他腳下發力,要蹬下腳蹬子離開這個是非之地的時候,他聽到有人說:“姓安的,你今天不留下一只手休想離開這裏!”

“姓安的,別以為韓子飛能罩著你!他在孟哥眼裏就是個屁!你丫居然還在孟哥眼皮子底下耍花樣,今天打不死你的!”

這個城市裏姓安的沒有一千也有八百了,不知道為什麽,白以辰的腦子裏瞬間就浮現出安諾那懶懶散散非常痞氣的笑容,還有那弓腰塌肩的邋遢樣兒。他猶豫了一會兒,理智告訴他趕緊走趕緊走,甭管是不是那個姓安的都跟他沒關系,就算是,那個姓安也不值得他搭上自己去冒險!何況那姓安的一點兒不仁義!

白以辰再次腳下發力,車子箭一般竄出去,滑行了十米後白以辰再次捏住了閘。

“救人一命勝造七級浮屠,我要是救了他,他就欠我一條命,將來總得想辦法報答我,我再去燃惑應聘的話他要不幫我說話我再抽死他好了,不但要抽死他,還要把他忘恩負義的行為公之於眾,讓他遺臭萬年!!”

白以辰根本就沒發現自己的想法有多麽的無厘頭,當他給自己做好了充分的心理建設以後,又調轉車頭蹬過去。影影綽綽的,前方一個鐵皮圍擋形成的角落裏兩三個人圍成了一個小圈兒,正對著圈子中間的一個人拳打腳踢,旁邊地上還躺著一個。白以辰遠遠地停下車,在棍棒相撞聲的掩蓋下,從鐵皮圍擋的另一邊溜過去,繞到了那群人的後面時,地上已經躺下兩個人了。

咿?還挺能打的。白以辰饒有興趣地蹲在圍擋下一團濃重的陰影裏,盡力把自己蜷成一個球,瞪大一雙眼睛瞅著目前的戰局:

一對二,安諾的淺藍色牛仔褲右大腿處已經被血浸透了,他明顯站立不穩靠在鐵皮圍擋上,這姿勢既省力又避免了腹背受敵,一看就知道打架經驗豐富。白以辰瞄了一眼就確定,這姓安的絕非善類——你看他居然用甩棍!!甩棍的殺傷力多大啊,死沈死沈的一根伸縮性的鐵棍,平時也就是一尺長,穿條沖鋒褲都能插褲兜裏,一旦用力甩出去,一尺變一米,掄起來虎虎生風,砍刀都近不了身!簡直是黑社會的制式裝備!這人雖然鼻青臉腫,額角一道裂口汩汩冒血,血和塵土混在一起成為一種醬紫色糊了一臉,就只剩一雙眼睛閃著兇狠的光,在昏昏的路燈下像地獄的鬼火。可就憑右手攥著的一根甩棍,圍攻他的四個流氓裏已經倒下去了兩個。可是,雙拳難敵四手,就算那三個人圍而不攻,姓安的也撐不了多久了,他腦袋上那道裂口絕對是工地上堆著的鋪路用的磚塊造成的,估計有點兒腦震蕩,他整個人都開始搖晃了。

白以辰的大腦飛速地運轉,此時他的位置非常有利,安諾正對著他,那兩個流氓背對著他。白以辰想,如果自己抄起一塊板磚,能有多大的把握在那兩個流氓發覺之前砸到其中一個的腦袋上。或者智取好了,自己嚷嚷一嗓子:趕緊住手,我已經報警了!這能否嚇退這兩個提著長棍,看起來正打算用持久戰拖垮安諾的小流氓。

“嘿,那位小兄弟,要是看夠了就打個手機撥個110,哥兒們頂不住了要!”

一聲帶著笑意的呼喝嚇得白以辰魂兒都飛了,你妹啊,我就是無辜的路人丙,頂多好奇心重點湊個熱鬧而已。你丫這麽一嚷嚷這倆流氓還不得過來滅口啊!我他媽上輩子欠你丫的啊!白以辰怒火攻心,驚懼不已,頭皮一陣發麻身體不由得抖了一下。

其實那兩個流氓壓根就不信安諾說的話,認定他使了招調虎離山,想讓兩人分開好各個擊破,所以連回頭看一眼的想法都沒有。可偏偏白以辰不爭氣地抖了那麽一抖,要知道,他是靠在一大塊鐵皮圍擋上的,這麽一抖,連帶著僅靠幾段鐵絲,幾顆螺絲固定的鐵皮圍擋也嘩啦嘩啦一響,這會兒他想裝透明都做不到了。

那兩個流氓聽到響聲倒真有點兒驚訝,完全是下意識的,其中一個扭過了頭。

“哎,你別回頭呀,別看我呀……”嚷嚷完,白以辰恨不得掄自己一耳光,他怎麽也沒想到自己能說出這樣的一句話來。

這句話倒讓那個回頭看的流氓楞了那麽一瞬,就那麽一瞬,他的腦袋擰了一個180度,拿棍子的右手也跟著轉了過去,腰腹完全暴露在安諾面前。安諾驟然發力,將重心放在左腳上,後背緊貼在鐵皮圍擋上,以肩胛處為支點,擡起右腿照著那人的下腹部狠狠地踹了過去。同時右手的甩棍從右向左照著另一個人的肩膀掄去!此時,他整個人微微後傾,長臂劃過一條淩厲的曲線,結實堅硬的肌肉群驟然撐起了薄薄的體恤衫,似乎要脹裂開來。修長的腿筆直,一腳下去雷霆萬鈞。

那一瞬間,白以辰覺得自己又看到一面鼓足了風的帆,線條流暢優美,充滿了張力,力道十足。

一切都發生在一息之間,兩個流氓迅速委頓於地,淒厲的慘叫撕痛了白以辰的耳膜。安諾收回腳的時候咧了咧嘴,白以辰看到他右腿上的傷口大量地湧出鮮血,正有些慌亂時,聽到安諾說:“過來扶爺一把啊!”

白以辰慢慢站起身,從陰影處走出來,站在安諾面前,歪著頭打量了他一圈兒,笑了:“怎麽?孟哥給你開的價碼你不滿意?”

作者有話要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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