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四章 很多事是沒道理可講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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很多事情沒道理可講,對於安諾而言,白以辰就是一個“非常理性”的存在,他也是個有趣的孩子,有顆善良的心,有張囂張的嘴,他身上閃耀著年輕人所特有那種的率真和熱情。對世界充滿了好奇,對殘酷現實有種本能的懼怕,但是,就憑著青春的沖動和無畏,他會戰戰兢兢地觸摸現實,用自己柔軟的心對待他人——盡管,他真的很害怕!

當白以辰把安諾扶到醫院的時候,其實嚇得腳都軟了。

安諾的整條右褲腿全都被血浸透了,每走一步就是一個血腳印,額角上的裂口還在滴血,不一會兒肩膀就是被血洇濕了。白以辰沒見過流血流的這麽邪乎的,他很怕安諾會失血性休克。而且安諾走路不僅一瘸一拐,還有點飄,左搖右晃的,白以辰想,安諾一定是腦震蕩了!

在醫院裏縫針的時候,急診大夫看安諾一臉從容淡定的表情,不由得怒火攻心!值急診班的外科醫生最煩的就是遇到這些打架鬥毆的,無論輕重傷都面臨著工作量繁重的清創和縫合,搞不好還要開臺手術摘個脾臟啥的,累的要死不說,最後還經常找不到人繳費!警察來了一問,為啥打架啊?答案很讓人崩潰,無非是一個眼神兩句口角,三言不合四分無聊。所以值班大夫周煦被護士從值班室裏那張並不舒服的診療床上拽起來後,看到一幅邋遢痞子姿態,滿身逞勇鬥狠傷的安諾就急火攻心——這分明就意味著工作量超大的清創和縫合,其實這丫保準連個骨折都沒有,看著邪乎而已,瞅他那似笑非笑的表情……

其實周煦真的冤枉安諾了——他都快疼死了!腿上被匕首劃傷的那口子絕對不淺,因為一直在活動,傷口撕裂得越來越嚴重。腦袋上挨得那棍子讓他頭疼加惡心,看任何東西都飛起一層陰影。但是他不能喊疼也不能表現出太過痛苦的樣子,他必須扯出一點兒滿不在乎的笑。因為,那個咋咋呼呼的小東西明顯快被自己嚇死了。

安諾瞅著白以辰,過長的頭發一縷一縷的垂下,浸透了汗。秀氣的雙眉絞緊在一起,那雙明亮得嚇人的眼睛裏蒙了一層水霧,緊咬著的後槽牙扯動腮部,一跳一跳的,仿佛每一拍都扣著心跳,“砰砰砰,好害怕,砰砰砰,好害怕”,白以辰的唇都是白的,仿佛失血的是他一樣,雖然堅定地扶著自己,可整個人抖得像秋風中的枯葉!

“小子,我沒事的。別擔心”

“誰,誰擔心你啊,那個,那個,那個你帶錢了沒?我可不給你墊付醫療費!那個,你疼麽?餓麽?要吃宵夜麽……嗯。”白以辰都覺得自己有點兒胡言和亂語。

“他不需要吃宵夜,他需要吃止疼片!”憤怒的周煦夾著一塊酒精棉按在了安諾的額頭上,全然不管安諾瞬間扭曲到極致的五官!

安諾對白以辰咧開一個充滿了安慰意味的笑:“我沒事,真的沒事,就是有點兒疼!我帶錢了,我可以付醫藥費的。那個……”

安諾突然楞住了,他居然還不知道這個孩子叫什麽名字!

這個在炎熱六月的一個下午,突兀地出現在“燃惑”門口的瘦高的孩子,他有著單薄瘦弱的身體,有雙明亮的眼睛,有顆玲瓏剔透的心,有種為達目的百折不回的沖闖。從看見他搖晃著出現酒吧門口的一瞬間,安諾就莫名地覺得這孩子跟自己很投契,他身上的那種囂張讓安諾總想捉弄他,而那種單純的善良讓安諾更想照顧他哄著他,像最親愛的小弟。

可是,這樣的一個引起自己關註的孩子,自己竟然不知道他叫什麽?

“我叫安諾,燃惑的保安。你叫什麽?”

“白以辰,九鄉的保潔”

“九鄉?”

“九鄉家常菜館,價格公道菜色齊全,味美量大經濟實惠。”白以辰覺得自己傻透了,這說的都是什麽啊?可是看著閃著銀光的針和韌性十足的縫合線穿梭在安諾大腿的皮肉裏,帶出絲絲血痕,他就控制不住自己的舌頭,更控制不住自己不斷冒冷汗的額頭和逐漸發直的眼神。

安諾終於看不下去了,伸手拉過白以辰,讓他和自己並排坐在診療床上,攤開寬大的手掌覆在他的眼睛上。白以辰有張窄窄的小臉,安諾的大手一覆上去就只剩下一個尖尖的下頜露在外面,白色的唇觸目驚心:

“你不是暈血吧?閉上眼別看了,我沒事”

白以辰莫名的就安心了,覆在自己臉上的大手有點涼,但是很幹燥,與臉部的皮膚摩擦時有沙沙的感覺,好像極柔軟的麻,讓人覺得親和而舒適。一旦閉上眼睛失去視覺,聽覺便會分外敏感。白以辰覺得安諾的聲音並不好聽,稍微有著因長期吸煙喝酒而造成沙啞,不悅耳但是有種沈著從容的感覺,白以辰想,他真的沒事,你聽,他的聲音這麽平靜溫和,怎會有事?

周煦掀起眼睫飛速地掃了一下:“我還以為是你小子把人打成這樣呢,瞅你嚇得半死的樣兒。”

“誰嚇得半死了,我這人心善,見不得人受苦你懂不懂?你以為都跟你一樣,看慣生死冷血動物一樣!我今天是日行一善你懂不懂!別以為就你們穿白大褂的救死扶傷很偉大,要不是我他今天就掛了!你救他是職責所在,我救他是見義勇為!我比你偉大多了!”雖然看不見,白以辰還是把臉扭向周煦的方向,奮力還擊。

周煦手上一抖,目瞪口呆,安諾裂開嘴作出大笑的表情卻不敢出聲,扯動臉上的傷口疼出了滿眼的淚!

等安諾把額頭和腿上的傷口縫合好以後已經是淩晨兩點多了,從急診室出來時白以辰的小臉白的讓安諾錯以為受傷的是他而不是自己。於是心下大為不忍,提出要請他吃宵夜,小東西眼睛亮的像晨星。一開口就是金鼎軒,他理直氣壯地說:

“這個鐘點還營業的除了金鼎軒就剩下夜市大排檔了。你一身的傷,怎麽經得住大排檔的煙熏火燎,再說也不衛生呀。你是傷員,得吃點好的。咱們去金鼎軒!”

說這話的時候,那張削尖的小臉上一副迫不及待的表情!安諾甚至能聽到他牙齒摩擦,舌頭彈動,用力咽下唾液的聲音——這小家夥是要宰人啊。果然,在金鼎軒,白以辰把菜單刷刷刷地從頭到尾連翻三遍,小嘴兒劈裏啪啦,安諾還不及插話,十幾樣小吃就算點完了。安諾看著鋪滿了一桌子的碗碗碟碟,很無奈地說:“白以辰,你宰人啊?!”

白以辰塞了滿嘴的紅油抄手,辣的嘶嘶地吸氣,一邊用手扇著,一邊含混地說:“救命之恩啊,你的命難道不值這點兒錢麽?”

“得得得”安諾舉起手,作投降狀,“我說不過你,你趕緊吃趕緊吃,堵上嘴。”

“嗯嗯,你得知足,你得感恩。我就是讓你請我吃頓宵夜而已!我沒訛你太多吧?這也就是三四百塊錢吧?我多善良!”

安諾看著把嘴巴塞得滿滿的白以辰,想,他是怎麽騰出空間來鼓動舌頭說話的呢?

“安大哥,以後我要是有事想求你幫忙,你會幫麽?”

“那得看什麽事。”

“絕對合理合法!”白以辰舉起手放在耳邊,“我保證!”一本正經的小臉兒上寫滿了我很正直我很真誠。

安諾不由自主地伸出手去胡嚕胡嚕白以辰的腦袋,滿手柔軟的發絲絲縷縷纏了一掌……

飯後安諾堅拒白以辰送他回燃惑的建議,拒絕得毫不拖泥帶水,一絲回圜的餘地都沒有。白以辰並不堅持,蹬上自行車就走了。

淩晨兩點多,安諾裹得像個木乃伊一樣地回到了燃惑。

“燃惑”裏人聲鼎沸,激烈的搖滾樂震天動地,天花板上的各色的射燈和旋轉彩燈映著舞池裏狂亂的人群,衣著暴露的領舞者舞臺上瘋狂地扭動著身體,神色迷離。安諾從酒吧的後門蹩進去,遠遠地沖在吧臺忙碌的林子點點頭,在林子目瞪口呆的註視下循著一道隱藏在吧臺酒櫃墻後面的樓梯登上三樓。三樓走廊的第一間房是休息室,安諾看見肖易和幾個服務生在癱在沙發上吞雲吐霧,煙蒂落了一地。

肖易透過煙霧看見安諾一瘸一拐地慢慢走過來,立刻從沙發上彈起來,面色嚴肅,目光焦慮,他快步走到安諾面前,扶住他的肩膀問:

“你這……怎麽回事?”

“嗯,沒事!我先去見老板。”安諾點點頭,示意肖易他的傷勢並不嚴重。肖易真是人如其名,為人平易,和他打交道簡單直接,如果他認你這個朋友便真會為你兩肋插刀在所不辭,所以兩人的關系一直很好。

不由自主的,肖易緊張的臉讓他想起了白以辰的那張充滿驚恐和擔憂的臉。

“好了,我去見老板,你放心我沒事的。”安諾再次強調

“那好吧,我等你。你跟老板談完後我送你回家,你這樣肯定騎不了你老婆了。”安諾有輛摩托,他說那是他的老婆。

“好!”安諾不說謝,他跟肖易之間用不著這個。

鄭銳在房間裏抽了一晚上的煙,等安諾推開門時屋子裏幾乎看不清人影,一團團濃重的乳白色煙霧刺激得安諾立刻紅了眼睛。

“老板……”

鄭銳擡眼看了看安諾,惡狠狠地,然後深深吸口氣,伸手去抓桌角的手機。

安諾飛速按住鄭銳的手:“不要!別給韓哥打電話。”

“可姓孟的把你傷成這樣!”

“老板”安諾突然笑了:“你見過我吃虧麽?”

“他們幾個?”

“四個!”

“你的傷……”

“皮外傷,縫了幾針。沒骨折,輕微腦震蕩歇兩天就行”

鄭銳蒼白如鬼,他神經質一般抓過煙盒又抽出一支塞進嘴裏:“安子,我……”

安諾安慰地拍拍鄭銳的肩,換了稱謂:“鄭哥,我知道,我都知道。其實,你真的很難。韓哥那邊……他答應你了麽?”

“他說,再三年!三年後,跟我走。”鄭銳惡狠狠地猛吸幾口煙,幾乎不往外吐,而是用力地咽下去:“安子,我覺得我撐不住了。”他望向電腦屏幕的右側,那裏有個小小的相框,安諾知道,裏面有張鄭銳和韓子飛的合影。“安子,你說我這算不算助紂為虐?”

“算!”

“……”

“鄭哥,道理你都懂,什麽該做什麽不該做,你比我年長,你應該比我更清楚。但是,很多事是沒道理可講的,感情尤其如此。”

“安子,我不知道我該怎麽辦了。我一直以為我能改變這一切,我一直相信韓子飛就是十年前的韓子飛,十年後,他也還是那個韓子飛!可是,我現在不那麽肯定了,我開始懷疑自己懷疑他,我覺得自己錯了,我覺得我會毀了很多人的。”

安諾突然有些激動,雖然理智告訴他冷靜下來冷靜下來,現在可能是最好的機會,更可能是唯一的機會。可鄭銳突然的軟弱讓安諾猝不及防,他來不及謀劃全局,他必須先安撫下眼前這個男人。安諾突然很害怕,他覺得鄭銳就像一間布滿了裂隙的瓷器,器形完整,光澤瑩潤,但是也許一陣輕風,它就會碎成一地的殘渣。

安諾死死盯住鄭銳的眼睛,一字一字地說:“鄭哥,你想怎麽辦?”

鄭銳倏地睜開眼睛,他的眼睛裏充滿迷霧和痛苦,布滿了紅色的血絲,那一根根紅色的血絲好像要蔓延開來,遍布他的全身,讓他的每一個毛孔都迸出鮮血來。

此時的鄭銳,真的好像撐不下去了。

“安子,今天子飛來了。”

“我知道。”安諾瞄了一眼鄭銳的頸子,頸側有一枚紅潤的痕跡,隨著動脈跳動著,燃著他的眼。

“今天,他說‘小銳,我又做成了一筆大的,整個東城都是我的了!在東城,我可以讓你為所欲為!’”安諾突然笑了一下,很苦,苦到眼淚都淌不下來,浸著眸子,眼中沒有一絲光彩,直視著前方一片虛空。“他從來不知道我想要什麽?”

“你告訴他啊!鄭哥,你告訴韓哥啊!”

“可那不是他要的!”

“鄭哥,今天,韓哥到底跟你說什麽了?”

“他說:‘小銳,我要成為這個城市的王’”

“他……”安諾突然有種不祥的預感,鄭銳這次真的撐不住了。

“他的意思很明白,他不會收手,五年前他答應過我的賺夠了錢就出國重新開始。可他反悔了,他不想離開這裏,不但不想,他還想一統江湖呢!”鄭銳的話裏漸漸透出狠厲的嘲諷。

“安子,你說,在他眼裏我到底算什麽?”鄭銳的眼裏絕望成灰。

安諾狠了狠心,迅速做了一個決定:“鄭哥,我給你安排,你有把韓哥帶走。”

“你覺得我有可能帶他走麽?”

“如果……如果是他不得不走呢?”

韓子飛呼吸一窒,臉上湧起潮紅,“你……什麽意思?”他的手抓住安諾的手腕,掐得安諾痛入心扉!韓子飛眼睛雪亮,炸出一片火焰,那目光像刀子一樣剜著安諾的臉,“你想幹什麽?”

作者有話要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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