俞安雨氣勢洶洶趕到技術科，吳涵的手機墻紙還是陽蕾的照片，短信箱裏未讀短信有439條，在各式各樣的淘寶店鋪大促宣傳的106短信中，俞安雨找到了那個不起眼的發件人，淹沒在一堆106短信中，稍不留意就會被當作垃圾短信無視掉，而偏偏吳涵看到了它，點開了它，打開了那個藏著真相與厄運的潘多拉盒子。

“你有沒有想過，是誰錄下了直播的視頻？”

“發給你錄屏的人真的是‘好人’嗎？”

“老板是怎麽第一時間知道陽蕾動向的？”

“明明只發給了你的直播錄屏，為什麽會在官方通報陽蕾的死訊後，突然被爆出來，那個人真的，只是想要為陽蕾討回公道嗎？”

“是誰為了保全自己、為了逃命，犧牲了陽蕾，你不想知道嗎？”

信息的後面有幾條鏈接，俞安雨依次打開，第一條鏈接是一張微信聊天記錄截圖，對話框頂部寫著“鐘詩婷”，對方發來的是一段視頻，時間是5月6日淩晨3:28，而視頻的封面別說是吳涵，連俞安雨也能看出來那是陽蕾小號的直播錄屏，視頻下方還有一條消息：深夜叨擾，非常抱歉，但事出緊急，冒昧來打擾老板，還望海涵。剛才我刷微博看到陽蕾在直播，遂點進去觀看，大號直播間因為敏感詞被官方封禁，她剛用小號直播這一段內容有些敏感，您看需要怎麽處理一下嗎？

返回點開下一條鏈接，是一張截圖，內部系統查詢的截圖，沒有頭像的微博小號，通過綁定手機找到了背後的實名人是鐘詩婷。

俞安雨依次點開後面的鏈接，都是鐘詩婷的照片：她和李衛東裹得嚴嚴實實和沙恒見面時的照片，她在警車紅藍光包圍中被送上救護車的照片，她在醫院的照片，相同角度拍攝的穿著不同衣服的鐘詩婷在陵園的照片。

那個人甚至不需要使用陳述句，也不需要把完整的事件還原出來，幾張照片稍加引導，就可以讓吳涵腦補出一個完整的事件脈絡，不一定要合乎事實，反正恨意終會戰勝理智，所有邏輯的漏洞都會被憤怒填滿，她只需要明確一件事就好：鐘詩婷害死了陽蕾，她罪該萬死。

“查鐘詩婷的手機，找到這個視頻是發給誰的。”俞安雨冷聲給趙玉霖下達指示，把手機塞回到齊一慈手裏，趙玉霖忙不疊點頭答應，目送俞隊離開。

俞安雨趕著回視偵辦公室確認吳涵刺殺鐘詩婷現場拍攝者的情況，很快案發現場戴黑色鴨舌帽拍攝視頻的男人身份便確認了：彭俊皓，男，20歲，在校大學生，無前科，短期內資金無異常。

就目前已知信息上看，拍攝視頻更像是隨機行為。

周游提醒黃小真往前幾天看看彭俊皓的日常行為有沒有異常，看完所有人都倒抽了一口涼氣，最近幾天彭俊皓每天都來陵園，鐘詩婷前腳到，他後腳就跟來了，鐘詩婷離開陵園後，他也隨之離開。

突然被傳喚到警局，彭俊皓顯得有些局促不安，俞安雨和周游一起進了審訊室，看著眼前這個高大的警官宛如一個黑面羅剎，彭俊皓不自覺地顫抖了起來。

“姓名。”周游例行詢問。

“彭俊皓。”彭俊皓哆哆嗦嗦地回答。

周游掃了一眼筆電旁邊攤開的小本本，繼續詢問：“今天早上十點十分至十一點三十，你在哪裏？”

彭俊皓一怔，渾身都止不住顫抖起來，嘴唇也顫抖得厲害，哆哆嗦嗦地開口：“我……我在陵園……”

“你在陵園做什麽？”

“我……我……”彭俊皓眼神閃躲，回答，“掃、掃墓，我去掃墓……”

“給誰掃墓？”周游沒有拆穿他的謊言，順著他繼續發問。

彭俊皓沒料到周游會繼續追問，明顯頓了一下，硬著頭皮回答：“朋友，一個去世的朋友。”

周游不緊不慢地記錄彭俊皓的回答，繼續一邊打字一邊追問：“哪個朋友？叫什麽？在哪個墓區？”

彭俊皓啞口無言，剛才一直黑著臉的俞安雨這才開口：“不要撒謊，我再問你一次，你去陵園做什麽？”

彭俊皓嚇得一抖，繼而身體無法抑制地顫栗起來，張嘴卻發不出聲音，眼淚情不自禁地就流了下來，他突然張口哀求道：“對不起！警官！對不起！我不是故意的！我是發到了群裏，但是我只發到了群裏，那些都是他們傳出去的，和我沒有關系啊！”

“你說清楚一些，你發了什麽到群裏？”俞安雨一字一頓地問他。

“視頻，我……我今早拍到了，殺人現場的視頻，我就發到QQ群裏，我不知道是他們誰傳播出去的，但是真的不是我，警官，我發誓……”

“你發到哪個群裏？”

“游戲公會的群，我在玩的一個網游，群裏都是一個公會的，我只是覺得很刺激，才一時犯糊塗，我立刻去讓群主撤回，然後告訴他們不要再外傳了！對不起！對不起！我再也不敢了！”彭俊皓的情緒激動起來，涕泗橫流，悔恨不已。

俞安雨不予置評，又問：“你認識視頻裏的人嗎？”

彭俊皓沒有立刻作答，他的胸口起伏，呼吸有些急促，眼球飛快左右晃動，是在思考應該怎麽回答，俞安雨提醒他：“實話實說，不要有所隱瞞。”

彭俊皓才猛抽了一口氣，抽抽噎噎地回答：“認、認識，她是個網紅，叫‘詩婷啊’，之前因為涉賭，賬號被全平臺封殺了……我之前，一直關註她，覺得她、很漂亮……”

“你喜歡她？”俞安雨挑眉問他。

彭俊皓一頓，猶豫著點了下頭，說：“只是覺得她長得很漂亮……”

“那你看到有人用刀傷害她，為什麽沒有上前制止？”

彭俊皓有些難以啟齒：“我不敢……”

俞安雨的臉上寫滿了對彭俊皓的不信任，對他的回答並不滿意：“感到害怕，沒有上前制止，卻在旁邊拍下視頻記錄，然後發到群裏給大家看？你不覺得你說的話有些矛盾嗎？”

彭俊皓被揭穿，臉上的神色更慌張了，他語無倫次：“不是的！我、我拍下來，是因為，我有隨手拍攝記錄生活的習慣……發到群裏、是我的錯，我、我可以讓群主撤回！真的不是你想的那樣警官……”

“彭俊皓，我再說一次，實話實說。”俞安雨的話如同聖旨，彭俊皓倏然住口，沒有再辯解，俞安雨繼續說，“你剛才跳過的那個問題，現在可以回答了嗎？你去陵園做什麽？”

彭俊皓面如死灰，呆呆地望著俞安雨，他滿心以為自己剛才情緒激動的反應足夠騙過警察，卻不料自己漏洞百出的辯解沒有轉移警察的註意力，問題最終還是繞了回來。

俞安雨見彭俊皓沒有開口，補充道：“那我再說清楚一點吧，你每天早上跟著鐘詩婷到陵園，又尾隨她離開，為什麽？你為什麽要跟蹤鐘詩婷？”

彭俊皓像是被切斷了電源的仿生人，一動不動，臉上所有的表情都收了起來，仿佛在用實際行動告訴俞安雨剛才他的情緒激動、歇斯底裏都是偽裝出來的。

半晌，彭俊皓才啞著嗓子開口：“我在微信上加了個本地交友群，你也知道，這種群魚龍混雜，什麽人都有。有個人在陵園做保安，說有個網紅每天都去他們陵園，還拍了照片，我一看，居然是‘詩婷啊’，我看他在群裏說了幾次，時間都差不多是早上，因為群裏附和的人挺多，‘詩婷啊’一去他就在群裏通知。”

俞安雨又問：“你去做什麽？”

“不做什麽，我就是想看一下網紅在現實中是什麽樣的，畢竟還是這種曾經的女神，他們在群裏推測她可能受了情傷，我就想是不是可以找個機會趁虛而入。”

走出審訊室，俞安雨吩咐周游：“你回去整理一下剛才的筆錄，讓齊隊和陸主任一小時後再來審他一次，我去趟網安，讓網安排一下他說的那兩個群。”

周游點點頭，爭分奪秒地跑開了。

俞安雨的大長腿幾步就跨到網安辦公室了，牟言正在和下屬說事，他壓低上半身，一手撐在辦公桌上，一手指著電腦，其他人看見俞安雨，紛紛給他打招呼，牟言擡起頭來，也笑了：“喲，稀客，幾個月沒來了吧？”

俞安雨苦笑：“牟隊，就別埋汰我了——我想請你幫個忙。”

俞安雨說明來意，牟言立刻就安排了兩個人去處理。正值盛夏，辦公室門窗緊閉，大家都自覺不在室內吸煙，牟言突然對俞安雨說：“俞隊，陪我去燒一支？”

俞安雨一楞，他出車禍住院以來就沒有再碰香煙了，回家靜養這段時間他每天都和陸離在一起，他的煙癮本來就不大，在陸離面前更是乖巧不碰，不管是主動還是被動，他這也算是半個戒煙成功了，好像太久沒有聽到過這句話了他還有點不適應，過了幾秒才答應下來：“行啊。”

兩人到了露臺的小花園，眼看都六點了，太陽也沒有一點要落山的跡象，也是托這天氣的福，局裏的指定吸煙區反倒是一個人都沒有。

兩人頂著大太陽，牟言抽了支煙自己點上了，怕俞安雨誤會，解釋道：“你的身體沒恢覆，就別抽了，陸主任前幾天給我發了消息，特地叮囑了我遇到你了不要給你散煙。”

俞安雨這才驚覺自己回來之後，同事們的確都沒有主動給自己散過煙，刑偵隊各位更是沒在他眼皮子底下抽過煙，原來是陸主任在背地裏警告過了。俞安雨忍不住笑了起來，覺得老婆有點可愛，便點了點頭，說：“行，不散煙，吸您的二手煙，是吧？”

牟言也笑了，聳了聳肩，偏開頭把嘴裏的煙霧噴了出來，才開口：“我聽黃嶼檸說你在讓他查Anesidora？”

俞安雨忍不住在心裏罵了倒黴弟弟一句，八字都還沒一撇就什麽都給牟言說，這要讓他追到了，怕是什麽老底都給揭了——什麽都給老婆匯報，也不知道跟誰學的壞習慣。

俞安雨點頭，說：“這網站可能有點問題。”

“是，但是俞隊，你最近還是不要花心思在這個網站上了。”牟言吸了一口煙，呼了出來，“我也給黃嶼檸說過了，讓他不要再查了，這個就交給網安吧，需要俞隊協助的時候，我會來找你的。”

俞安雨敏銳地察覺到了牟言話裏有話，冷下臉來：“牟隊，這是什麽意思？”

“有關Anesidora的落地抓捕行動被幹涉了，是省廳的領導的指示，陳局已經叫停我們繼續推送相關線索給兄弟單位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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就是，這些壞習慣跟誰學的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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