從階梯教室洗手間裏穿過那面鏡子時，和之前他們任何一次穿越時空裂縫的感覺都不一樣。

如果說之前穿過裂縫，像是走在狹窄危險的懸崖吊橋之上，雖然心驚膽顫但好歹還有幾分保障；那麽此刻穿過被亂流裹挾的裂縫，就如同走在被狂風吹拂得恨不得在深淵之上蕩秋千的吊橋上，不是人要被吹跑，就是吊橋要被吹斷。

桑羽感覺到自己在說話，可她並沒有聽到自己的聲音。

“我們真的能找到目的地嗎？”

“可以！”桑宇的回答像是在耳旁，又像是在天邊，時而靠近又時而遠離，“我可以成為那個世界的路引，你抓緊我！”

時間和空間都在裂縫和亂流中失去比較的意義。

他們“說出”的每一個字好像過了幾千年的歲月才聽見，又好似只用半秒不到的時間就能理解。

沒有連蒂引路，他們的“跋涉”變得相當艱難。

狂風將他們推近，又拉遠。

只有一直牢牢牽住彼此的手，才能確保不會在這樣混亂的環境中失散。

也不知道黎行雲是如何做到在這種情況下還能順利到達那個世界的。

當她心中想起這個念想的時候，桑宇自然而然地就能“聽”到這樣的問題。

“也許是當他覺得黎行舟真的就是自己弟弟的時候，就和我那邊的世界產生了聯系，所以某種意義上他把位處另一個世界的‘家人’當成了路引和錨點也說不定。”

很有道理，話說我剛才把這句話說出來了嗎？

沒有，但是這裏也沒有必要就一定開口說話。

的確，在這個充滿秩序、又相當混亂的地帶，是否用聲帶發聲已經不重要，是否用他們既有的詞匯進行表達也不重要。

仿佛只要他們所想，他們就能夠有所理解。

我們還有多久才能到達目的地？

我不知道，我感覺那邊已經很近了，但是等到走近一點，它又會變得很遠！

他們的靈魂和身體逐漸分開，紛亂的能量像是無形的手逐漸將他們的身體扭曲成長條或是扁平的形狀；然而身處其中者絲毫沒有察覺，像是兩條一心逆流而上的魚，拼盡全力向共同的目的地游去。

“小羽毛，小宇宙。”

連蒂！

我靠白團子！你到底在哪裏？！

“我就在這裏啵，不過你們兩個現在‘無法’看見我。”

你現在沒事吧？！

你什麽情況？到底發生什麽了？

“現在很難解釋啵，非要說的話就是，有人在小宇宙那個世界強行打開了很多時空裂縫，能量倒流之後導致兩個世界被逐漸拉近。”

“然後就會出現你們兩個看到的那個情況啵。”

他們想起之前在學校裏見到的天空中的奇異景象。

那，如果繼續靠近呢……？

怎麽看都會有麻煩事發生吧！

“是啵。”

“現在兩個世界的能量已經開始錯亂逆流，繼續靠近的話，兩個世界就會融合啵；像是把半融化的正方體和球體強行按在一起再凝固，有些會被毀滅，有些則保留，還有一些會變成兩個世界之前都不曾有過的新物種啵。”

能量倒流？你是說靈氣會到桑羽那邊的世界嗎？我那邊的世界會怎麽樣？！

“小宇宙很敏銳啵，世界合並的話，那麽雙方百分之九十九的生物都會因為相撞產生的亂流能量死亡，最後化作可能連完整的靈體都算不上的東西，然後直接回歸能量形式消散不見啵。”

現在是你擋在兩個世界中間，所以它們才沒有相撞是嗎？

“沒錯，但是我現在還沒有完全成熟，所以沒有力量將兩個世界完全撐開，只能暫時先抵擋住它們兩個的融合進度啵。”

那我們要如何解決目前的問題？難不成是之前我們在那裏看到的後山法陣導致打開了很多時空裂縫？

如果是那樣的話，老師們必定已經發現陣法的不對勁出手幹預了，不可能現在還沒有效果出現。

“的確是法陣的問題，可法陣並沒有固定在原地啵。”

陣法？你是說陣法還有用？但是難不成它自己會長腳跑？

不……桑宇，我覺得連蒂的意思是，法陣……可以畫在地上，也可以畫在某樣物件上，可能是被黎行舟或者黎行雲拿走了！

“就是這個意思啵。”

“不過很明顯我現在沒有辦法陪著你們一起去找那樣東西，只能把你們送到小宇宙那個世界啵。”

“我剩下的能量大概還能堅持一天左右啵。”

“接下來，我會把你們送到那邊去，你們做好準備啵。”

***

與其說是把他們“送到”目的地，倒不如說是把他們“扔到”目的地比較準確。

降落的地點有些眼熟，下墜的時候桑宇下意識想用一個漂浮咒，結果沒想到咒法沒有發動，身體徑直和青石磚地面進行了親密接觸，兩秒後是另一個重物壓在他的後背上。

“嘶——”

“啊！抱歉抱歉！”

桑羽睜開緊閉的雙眼，連忙挪開位置，生怕把人砸出什麽毛病出來。

“桑宇學長……？桑宇學長是你嗎？！”向啟之驚喜的聲音和腳步聲同時在他們面前落下。

兩人擡頭一看，就見到小男孩再見故人的興奮表情。

“桑宇學長！你兩天前說是和顧南喬下樓，然後你們人呢？顧南喬說就在那地動山搖的動靜之後就怎麽也找不到你，甚至是尋人咒法都沒有用！到底發生什麽事情了？！”

“對了！之前我們看到的後山的動靜是不是和許願石碎片有關，這和天上出現的異象也有關系嗎？！”

向啟之突突突突連續把問題給吐出來，砸得剛從裂縫裏脫身的兩人頭暈目眩。

“我們已經有線索了，但是要先找到黎行舟他們！”桑宇把另一個自己拉起來，發現他們兩人的身體已經換了回來，再四處看一圈，他們現在正站在一個小小的院子中，擡頭看見的是濃濃的白霧和天空那頭浮現的異世高樓大廈，“這裏是哪裏？”

向啟之回答：“這是學校附近的民宅，顧南喬又救濟了我一部分錢，所以現在我才有地方住，也才好有落腳地繼續找黎行舟。”

說著他忍不住臉上露出感激的表情：“顧南喬真是大好人！”

“記得回頭還錢給人家。”桑宇提醒他這件事之後，又說道：“借你這塊地一用，我們找個人。”

桑羽反應過來，把口袋裏那個折成豆腐方塊的試卷遞給他。

“我知道！我是那種不還錢的人嗎！”向啟之為自己正名，看見他的動作之後，這才猶疑地提醒：“學長，你難道不知道現在咒法全都失效了嗎？”

桑宇手一僵：“什麽？”

“你不知道嗎？就是從大霧出現……也就是你不見的那天開始，不知道為什麽咒法的效果這幾天越來越弱。”向啟之的臉上露出惴惴不安的神情：“原本只是效果的減弱，比如學院附近的護山陣法沒有及時發現偷襲的兇獸，險些造成傷亡事故；緊接著就是傳送法陣不再運轉；到今天早上的時候，基本上是不管什麽咒術和陣法都無法使用了。”

“不可能！”桑宇捏著那張試卷的手青筋恨不得都冒出來：“如果這邊咒法用不了，那怎麽找到黎行舟他們！”

向啟之張張嘴，不清楚他為什麽看起來如此焦躁。

“就算咒法沒有用，也不是沒有其他辦法找人！”桑羽緊緊拽住他的手，就像之前她沒有辦法回家的時候，對方握住她的手那樣，“你想，之前我們找人不是也沒有用咒法就找到了嗎！”

剛剛他在裂縫裏急躁追問連蒂的時候，她就感覺他心態有點不對勁。

桑宇一把甩開她的手，朝她吼道：“這不一樣！”

桑羽被甩得向後踉蹌著倒退一步，擡頭看著對方的時候忍不住抿緊唇。

向啟之看看他們之間緊張僵持的氣氛，安靜半晌之後小心翼翼地開口：“我聽其他人說，這件事可能是由什麽兇獸引起的，只要討伐了兇獸……”

“他們懂什麽！”桑宇恨不得把手中的試卷徹底撕成碎片。

“桑宇！”她提高音量：“你是不是覺得自己除了咒法就沒有能夠解決問題的方法了！”

“……”他忽然僵在原地，有一種自己被完完全全看穿的挫敗感和羞愧感。

良久他才在這兩人的目光中，從牙縫裏擠出一句話：“沒有咒法的話，我們這邊也沒有你所說的科技，想要從茫茫人海中找出那兩個人就如同大海撈針，談何容易！”

“那你難道就不找了嗎！”

向啟之忍不住一縮脖子，感覺自己完全插不上長相猶如兄妹的這兩人間的對話；但他這還是第一次見到有人語氣這麽沖地向這位名聲響徹整個七星學院各學部的學長說話，看表情甚至沒有絲毫的懼怕或者可能會被事後報覆的擔心。

“我之前找黎行雲的聯系方法時也沒有用咒法！那我為什麽就能找到！你現在這擔心根本就是多餘的！”

“那是因為按照連蒂的說法，靈力倒流到你們那邊的世界之後，我們這邊的世界不僅僅是一時半會兒無法使用咒法！”桑宇幾乎是咆哮著說出心底最強烈的不安：“沒有咒法的話，桑家以後——”

話沒有說完，兩只手已經按在他臉頰的一左一右。

向啟之目瞪口呆地看著那名少女強行打斷這位脾氣暴躁的前輩的話語。

“但是連蒂沒有說，沒有辦法再讓靈力回來。”她緩緩擡起頭，認真地和他說道：“假設真的再也沒有辦法恢覆曾經模樣，那你也有比其他人更多的時間去準備面對這樣的世界，自怨自艾也輪不到你先開始！而且我們要是有這時間在這裏磨磨蹭蹭，不如趕緊行動起來抓到罪魁禍首！”

“……甩我一巴掌。”盯著她看了許久，桑宇終於說出一句話。

“……”桑羽看看他認真的眼神，擡起手毫不留情給他一個五指印。

緊接著在向啟之震驚的視線裏，他又擡起手在另一面上又給了自己一巴掌。

幾秒後他深吸一口氣，頂著兩側有些微紅的臉頰，像是下定了決心。

“我剛才腦子有病，我感覺你應該早就想抽我了……謝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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