最後教學樓裏好奇的視線還是被老師們給吆喝了回去，但是毫無疑問，幾乎是所有人的心神都被莫名出現在頭頂白霧之中的景象所吸引，就算桑羽現在還站在辦公室裏，她也能聽見從對面教室裏傳來的那些驚呼聲和討論聲。

“那些人是不是穿著古裝啊？”

“穿越！你看過穿越小說吧！我去？！什麽情況？！難不成那是什麽古裝劇片場？”

“說不定是古代的景象傳到我們這邊來了？”

“你幹脆說那是高人渡劫算了！”

桑羽揉了揉眼睛，確定眼前所見之景並非自己的幻覺之後，她來不及多說什麽，急匆匆地和同樣是一臉目瞪口呆的趙老師做了告別，然後利用隱身咒繞過門口同樣被天上景色吸引住的保安大爺，直奔黎行雲目前一個人所住的陽山公寓去。

她和桑宇不像完全一無所知的普通人，就算對時空裂縫與亂流的理解並不是非常充分，但有一點可以肯定，就是他們兩個原本各自所處的世界應該是不相容的，不應該、也不可能出現站在這裏擡頭就能看到那個世界景色的情況。

這是異常。

結合之前的事情，現在怎麽看都和黎行舟、黎行雲這兄弟兩人有關。

前往陽山公寓的這一路上，幾乎沒有哪個行人不拿著自己的手機對著這從前聞所未聞的天空進行拍攝，只有穿著黑色外套的少年埋著頭一刻不停地趕往自己的目的地。

“502……502……”

順著老舊的臺階三步並兩步地往上跑，桑羽趕到這間小小的公寓門前時發現已經有一名中年女性比她更早一步站在502公寓的門前。

對方穿得很是得體，正神情低落地對著緊閉的屋門說話。

“行雲，我知道你之前已經拒絕了媽媽，你說你已經找到家人，可以和他一起生活；但是媽媽去問了黎……你爸爸，他還是只關心你哥哥，所以……你不如搬過來和媽媽一起住？”

似乎是覺得說這些話肯定無法完全打動他，所以她又緊跟著說道。

“而且你現在也是高二了，有人能照顧你的話，你不是可以把精力更主要放在分班考試和學習上嗎？”

“媽媽雖然組建了新的家庭，但我向你發誓，他們人都很好，你過來住不會覺得……”

“他不在家。”

已經利用咒法穿墻進去看過一圈的桑羽在她身後重新現形，隨後直白地說道。

突然出現的聲音嚇得這位中年女性差點當場尖叫起來，她拿著自己的手提包靠在背後冰冷的門板上警惕地看著眼前這個好像和自己兒子差不多大的少年人。

“你是誰？”

桑羽原本想說是同學，可她想了想當初在學校和樂團裏與黎行雲相處的細節。

好像和其他人相處起來，黎行雲跟她說的話還算更多一些，有時她順口說到在另一個世界裏會發生的趣事時，對方居然也能接得上話來。

“算是他……朋友。”最後她這樣說道。

聞言，對方回頭尷尬地看了眼紋絲未動的防盜門，似乎是覺得剛才自己剖心剖肺地說了那麽多話，全都是白說了。

“哦……哦，那他現在不在家是嗎？”她為了緩和氣氛，理了理自己打理完美的長卷發，想要拎著手提包踩著高跟鞋就離開這個又小又破的樓棟：“那我先走了……如果你有遇到他，就讓他打了個電話給我。”

“您是他母親嗎？”

“對，我是他母親。”

桑羽問道：“我聽說他家庭情況覆雜……他還有一個弟弟嗎？”

對方一楞：“弟弟？沒有，他只有一個哥哥叫黎行風，除非是他爸爸……”

說著說著她妝容精致的臉上忍不住開始出現憤怒的情緒。

“他這人還真是，才離婚不到幾年就……”

“他弟弟的名字叫黎行舟。”桑羽盯著她的臉說道。

這位中年女性的抱怨聲戛然而止，她像是被人突然掐住脖子，臉上不由自主地出現了極為驚恐的表情。

“他、他……他怎麽還是這樣？！醫生不是說他的病已經被治好了嗎？！”

“什麽？”桑羽擰緊眉頭。

女性緊緊攥著手提包，好像說起這件事，就會有不幸的事纏身一樣。

她的嘴唇哆嗦，臉色蒼白，手下意識已經放在自己的小腹部，最後艱難地從唇縫裏擠出一句斷斷續續的話來：“那個名字……是他還在上小學的時候，我懷的一個孩子……沒能出生就死了，他不可能知道的……”

桑羽緩緩睜大眼。

也就是說這個世界裏的黎行舟還沒有出生就夭折了，那麽黎行雲是怎麽知道他這個還未出生的弟弟，甚至……

穿越時空？他也穿越了裂縫？還是在沒有像有連蒂這樣的引路人的前提下？

“那還是不能讓他跟我回去，要不然……”

桑羽看著那位好像越發神經質的女性，多少已經猜出了黎行雲之前的家庭環境會是一個什麽樣的情況。

她深吸一口氣，冷聲說道：“阿姨，黎行雲根本就不在家，前面你說的那些話他也沒有聽到，你或許沒有必要在這裏為自己找個理由開脫。”

“你懂什麽！我要照顧有精神病的兒子有困難你懂什麽！”對方吼出這句話之後，拎著自己的包就噔噔噔往下樓走。

桑羽站在她身後幾階樓梯上看她：“他不是精神病，黎行舟的確還活著，只是不在這個世界上。”

女人哆嗦了兩下，臉色蒼白地說道：“你也是瘋子，他玩的朋友果然也是瘋子，我就不該來的，我來了也是白費事！”

“你來，無非也只是想給自己開脫！”這像是頭腦一熱的話語，她甚至沒有反應過來的時候，詞句就已經脫口而出。

她想起不久前那個結束晚自習後的雨夜裏，她聽到楊慧慧她們的對話時，窩在心裏的那團火好像又在此刻燃燒起來。

桑宇這時並不在她的身邊，她要自己說出來。

“你要是真的關心他，為什麽連黎行雲選擇走音樂藝考這條路都不知道？”

“如果黎行雲真的還想讓你來的話，那不可能不給你一把這間公寓的鑰匙！”

“結果你只是在對自己當初做的決定後悔，卻又自己不曾行動彌補，只想別人安慰你曾經的選擇，以這種自欺欺人的方式成全自己而已！”

像是被徹底戳爆了痛點，她幾乎是跳著轉身想要把那個穿著黑色外套的少年罵一頓的時候，回過頭卻發現自己的身後已經是空無一人。

老舊居民樓棟裏的窗戶狹小無光，常年無人清理的灰塵將那一小塊可以觀望外部的玻璃蒙上灰色的濾鏡，連帶光線照射進來的時候都變得有氣無力起來。

她緩緩蹲下身子用雙手蒙住臉。

其實就像那個少年說得那樣，她好像從來沒有認真關心過自己這個兒子。

從初中那時起，他就時不時會提到黎行舟的事情，好像他真的有看到過那個孩子從呱呱墜地到牙牙學語，再到後來整日親昵喊他哥哥的過程。

可她沒有，可只知道這個孩子在他父親整日花天酒地裏流產死去。

憤怒和悲痛讓她徹底變得歇斯底裏。

現在再回想過去，或許整日裏像瘋子一樣的，不是自己冷靜說話的二兒子，而是她也說不定。

她到底都在幹什麽？

眼淚比心聲更快地流出眼眶。

留在最後的是遲到太多年，以至於此刻無人能夠聽見的抱歉。

***

既然這裏沒有黎行雲的蹤影，那她繼續留在這裏已經沒有任何的效果。

桑羽說完那句話之後就用傳送咒法往學校趕去，比起還在那裏繼續浪費時間，很明顯還是解決頭頂上的異象更為重要。

在趕路的時候她就和桑宇說過剛剛遇到黎行雲母親這件事，隨後兩人在學校空無一人的操場上碰面時，桑宇基本上已經理清了事情的大概。

“他們家這本經也挺難念的。”他說道：“不過最起碼能猜出一件事，我那邊世界的黎行舟說的哥哥應該就是你這邊世界的黎行雲，但他怎麽過去的？”

“不清楚。”桑羽老實回答：“不過我給你帶了這個。”

她拎出一張去黎行雲班上問情況時順手拿走的試卷，優秀的打分成績旁邊是端正的三個字。

“完美的搜查陣眼材料！”桑宇豎起大拇指。

陣法運轉起來的時候，像是緩緩睜開的眼睛，那張試卷被無形的力量逐漸扭曲成豎起的瞳孔，隨後以豎瞳為中心，無聲無息的氣流旋轉飄逸，與周圍的霧氣融為一體，最後呈現一副新的畫面。

那是桑羽學校階梯教室禮堂的洗手間。

畢竟她曾經在那裏有過一次頭被當場吸進去的情況，所以對洗手臺前的那面鏡子簡直是印象深刻。

呈現在陣法形成的霧氣中的那面鏡子和平常並不相同，整個鏡面扭曲成令人看上一眼就會覺得頭暈目眩的螺旋紋，像是極為不穩定的漩渦，隨時要將周圍的事物吞下。

“裂縫被打開了！”桑羽倒吸一口涼氣。

她之前明明將那些時空裂縫閉合。

找尋到線索的陣法逐漸停止運轉，桑宇將布置陣法的痕跡抹去，把黎行雲的試卷還給她之後說道：“肯定是黎行雲打開的，說不定已經回那邊的世界了！我們也去追！”

“還記得那邊的場景嗎？”桑羽一把抓住他的手問道。

“也太小看我的記憶力了！”對方回握住她的手。

閉上眼，腳下一空，再度睜眼的時候兩人已經齊刷刷站在了階梯教室那面熟悉又陌生的鏡子面前。

“話說，你和老劉……我是說我們班的班導是用什麽理由請假的？”

“老師我生理期痛。”

“……你怎麽這麽熟練？”

“不是啊！是我欲言又止的時候，他自己這麽問我的！”

兩人互相握著彼此的手，另一只手同時伸向那深不見底的漩渦。

此時連蒂不在，只能靠他們兩人單獨穿過裂縫中的亂流才有可能到達另一邊的世界。

作者有話要說：

進入完結倒計時啦。

這一單元結束的時候也就是這篇文結束的時候。

感謝看到這裏的小夥伴們。

下一篇準備寫《京兆異聞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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