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家的感覺其實很奇妙，不知道是不是因為她在異世界淺薄地學習了一些關於咒法的知識，所以這次回去的時候她能夠把穿越的通道看得更加清楚一些。

在這條通道裏有無數和她類似，又與眾不同的生命，也有無數如同換氣口一樣細密的出入口。

像是曾經去過的水族館海底隧道，在明明能夠感知卻無法用雙眼觀察的透明通道裏，她的身體和靈魂化作可以流動的水，被特屬於連蒂的那道光牽引著往某個出入口“游”去。

好似憋著一口氣游了很遠距離的潛水者，她再度睜開雙眼的時候，終於聽見背後臥室的門終於在漫長的等待中吱呀一聲和門縫嚴密地合二為一。

她還穿著那身華麗的橙色禮服，窗外萬家燈火的光穿過臥室玻璃窗灑落在點綴著裙擺的名貴寶石上，仿佛她只要一轉身推開那扇門就會重新回到那個光怪陸離的平行世界。

臥室裏的電子鐘靜悄悄地跳動著數字，等到晚上九點的報時一響，她才像從睡夢中驚醒一樣發覺自己終於回到了家中。

就時間而言才過了三個小時左右，沒想到波瀾曲折得像是看了三萬多字的小說。

如果不是因為身上還穿著這件禮服，她甚至覺得不久前發生的一切或許只是因為她和媽媽吵架之後做的一個夢或者是傷心之後的一個純粹臆想。

說到衣服——

她又低頭看了眼這件奢華到明顯不可能是用“是以前買的，只不過一直壓箱底，媽媽你忘了也很正常”這種理由蒙混過關的禮服。

之前穿越過去的居家服被落在那邊了真的沒問題嗎……

不過那個世界的穿衣風格很像現代社會風格和中式玄幻風格的混搭，那件衣服款式應該還是挺常見的……估計那個世界的他會幫忙保存……不對讓一個男孩子保存一個女生的衣物好像也多少有點奇怪……

桑羽拉上窗簾，從衣櫃裏翻箱倒櫃地找出另一件用於換洗的幹凈居家服，然後把身上這件衣服妥帖折好，心虛地從物理意義上而言放在了衣櫃的最深處。

這件衣服看著就好貴，她回來之前還順口問了一句這件衣服上的裝飾寶石是不是真的，結果得到的是桑宇的一個大白眼。

“我桑家這點錢難道出不起？！”

說的很有道理，她就出不起，而且導致她在回來之前穿著這身禮服的時候都不敢多動一下。

就算桑宇表示這身衣服已經是屬於你的了，但萬一不小心把哪塊裝飾用的珠寶勾落，那她不是虧大了？

換好衣服後，這次她沒有躊躇，悄悄打開門後看向客廳。

父親的背影率先映入她的眼簾，想到另一個世界裏桑宇提起父親的事情時，她忍不住揉了一下眼睛，接著向那個背影喊道：“爸爸。”

拿著拖把的桑田看向自家女兒：“氣消……你的臉是怎麽回事？”

他原本聽著讓人覺得很是和煦的語氣一下就變了，廚房裏拖到一半的地也不管了，先奔過來看看她的側臉上那還殘留的巴掌紅印。

雖然現在看已經不是很明顯，不過還是隱約可見當初這一巴掌使的勁不小。

桑田語氣嚴肅：“你媽媽打你了？”

桑羽想起幾個小時前，她用桑宇的身體狠狠甩自己一巴掌的情況，不過這種離奇的經歷肯定不好直接向爸爸說，於是只好結結巴巴地這樣解釋：“不、不是，是因為……我想通了，一巴掌嗯、把我自己打醒了！”

這話也不假，她的確是一巴掌把“自己”給打醒了，雙重意義上的。

不過芳姨好像有用咒術之類的方法治療過，所以現在她再摸摸自己側臉也沒有什麽疼痛的感覺，說不定再睡一晚這紅印就會自己消失。

桑田松了口氣，他一向覺得他老婆雖然平時也不太擅長與孩子相處，但也不至於是因為今天比賽失常這件事就動手打孩子的那種家長。

“媽媽要是因為這種事情打你……不，也不僅僅是媽媽，要是別人敢這麽打你，你一定不能自己受委屈，找爸爸、找老師、實在不行找警//察叔叔知道嗎？”

面對老父親的諄諄教誨，桑羽忍不住一邊心中發燙，一邊嘴上嘟囔：“我知道，我都已經是高中生了！”

她的老父親揉了一下她沒來得及打理的發型：“行了，那先去吃飯，你媽給你留了。”

桑羽搖搖頭：“我先去找媽媽談談。”

身為父親的桑田看看女兒那副認真的表情，沈吟片刻拍拍她的肩膀：“那去吧，好好和你媽媽聊聊。”

桑羽深呼吸一口氣，敲響推開父母臥室的那扇門。

“老桑，廚房地拖完了？”似乎是誤以為進來的人是爸爸，所以她還坐在床邊低著頭看什麽，“正好過來看看這個自主招生要求。”

“媽媽。”桑羽喊了一聲之後看見她擡起頭來。

氣氛像是突然將至冰點，一時間兩個人都未開口說話。

桑羽捏緊拳頭在心裏默默給自己打氣，你都見過像魔法一樣的咒法了，還穿越時空，還變成了男孩子！甚至還在另一個世界幫助了母親，現在還怕什麽！再可怕有那個時候遇見敵人可怕嗎！

再說自己還說要給桑宇做個榜樣，那到現在還想著臨陣退縮也太遜了！

“我還是喜歡音樂，我想參加藝考。”

說出這句話的時候她咬字清晰，態度平和。

好像在這個瞬間她就和桑宇一樣，把怯場不安的情緒一並褪去，以一個自信的態度站在他人面前主動說出自己的心聲。

看著她媽媽的臉瞬間就黑了下來，就算不用動腦想也知道她此刻想和她說什麽。

連續多次一到比賽或者考試的關鍵時候就發揮失常，想要重回文化考試的路也是難上加難，現在空口喊出自己的決心，完全不能解決現實裏堆積如山的問題。

所以她才會認真地接上第二句話。

“再過不久的鋼琴大賽，希望媽媽能再去看看我的表演。”

她想要用實際行動證明自己的成長。

***

這次比賽的舞臺要比以往參加的任何一次都要大。

“15號選手顧南喬表演完畢，接下來請欣賞16號選手桑羽的鋼琴表演。”

不過奇妙的是當她不再心懷忐忑，她就會發現曾經覺得過於龐大到好像能一口吞下她的舞臺，原來也不過是一方小小的天地。

頭頂的聚光燈照亮舞臺下評委和觀眾們的視線，要是以往的她看到前面那位選手同手同腳的緊張模樣，恐怕現在也開始忍不住緊張到要胃痛。

不過現在她都已經經歷過成人禮那種大場面的人，面對這種場面再說怯場未免就要丟他們兩個人的臉。

她把長禮服理好後坐下。

雙手放在琴鍵上之前先聽到的是自己綿長的呼吸聲，像是開始前無聲的前奏把她的思緒逐漸牽引到早就記得滾瓜爛熟的樂譜上。

不用緊張，就和之前吟唱咒文一樣。

按照曲譜彈奏，但是需要傳達出豐沛的感情。

否則就會像徒留空殼的種子，有著光鮮的外表卻開不出鮮艷的花朵。

音樂帶著她的靈魂向上，仿佛是在極高的地方俯視。

人群變成黑壓壓的色塊，聚光燈灑落的光變成裝飾夜幕的光帶，她則變成一顆星星，坐在月梢哼著歌低頭看人間萬千燈火。

腳下那些點點的星光便被她的歌聲吸引，化作逆流的星河沖上雲霄，將這片夜幕染成閃閃發光的顏色。

所以當最後一個音節落下後她還有些楞怔，直到舞臺下的掌聲從零星響起，再到響亮如雷的時候，她才急匆匆地反應過來應當起身謝禮。

大概是因為今天比賽表演相當順利，走下舞臺回到休息室的時候她還感覺自己漂浮在雲端之上，指尖不由自主地起舞，想要彈奏一首曾經從未聽聞的曲調。

她輕聲哼著那首坐在月梢時唱響的小調，雖然看著眼前的道路，可腦海裏卻還在思考這裏應該更加歡快地結束，還是適當舒緩地結尾，而不是和以往一樣愁苦這次比賽之後的名次是不是比預想的還要糟糕。

然後在看見父母的那一刻，她才切切實實回到當下的現實。

喜悅和她一起變成快樂的鳥飛回歸家的森林中。

爸爸率先給了她一個擁抱：“彈得太棒了！”

雖然他每回都這麽說，不過這次桑羽也用力擁抱了一下他：“我也覺得！”

“咳，行了，你們父女兩個別在這兒占著位置不讓別人走。”她媽媽還是那副不茍言笑的模樣，不過神情裏卻絲毫看不見之前的擔憂和急躁。

桑爸爸說道：“今天回家吃大餐吧！”

“還沒出成績！”

桑爸爸爽朗地笑道：“這是為了慶祝咱們女兒相較於之前的自己又有了進步！至於回頭成績出來了那就再慶祝一次！”

桑羽也忍不住露出笑容。

接著當她看見母親一如既往嚴肅的面容時，那止不住的笑意才稍稍消散，露出後知後覺的不安來。

“我的確感到你的決心了。”

“哎？”

“抱歉。”

有一瞬間媽媽的臉和另一個世界的母親重合起來。

桑羽也給了她一個緊緊的擁抱。

像是並不是很習慣這樣的親密，即便是母女兩個，她也猶豫了一會兒才在這種公眾場合抱住女兒。

“之前說的話未免帶上我個人有色眼鏡，反而沒有考慮到你的想法。”媽媽的道歉和她這個人一樣幹脆利落，“不過決定走藝考的話，你的文化成績更是要註意，千萬別到時候在這方面拖了後腿。”

剎那間想起桑宇和母親說那話時候的情況，應該說是不愧是同一個人嗎！風水裏輪流轉，今天就輪到她了！

不過——

“我當然能做到！”

桑羽擡起頭，認真回答。

“那今天回去就先做三套卷子。”

“啊……先做一套吧媽媽。”桑羽又把頭埋回她的懷抱裏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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