休息室的門後是芳姨對他們露出的笑臉，這位年紀差不多要到半百的女性臉上見到他們兩人後終於露出了些許放松下來的表情，“夫人已經在等著少爺和小姐了。”

她這樣輕聲說道，便側身讓路給他們兩人進去，隨後體貼地自己出去後將門替他們合上。

休息室裏只有他們三人。

安靜的室內還帶著一股濃郁的藥味，這讓桑羽不由開始緊張起來，頭頂的白團子自從說了一句奇怪的話後就再也沒有出過聲，於是她拽了拽另一個自己的衣角，暗示他現在可以用自己的身份去問之前他想問的問題。

桑宇盡可能把自己外在表現的一面向之前身為女生的她靠攏。

說話要更有耐心一點、脾氣別那麽臭、先別急著給事情下結論、提問的時候先心平氣和的……說起來她到底是怎麽做到這麽溫和的！

“咳……桑夫人，您現在身體感覺怎麽樣？”

桑宇努力擺出一副溫柔體貼的人設。

桑羽站在他旁邊，微微仰頭希望還坐在沙發上的人能別看到自己一臉社死的表情。

“還好及時治療，身體沒有什麽大礙。”姚素和坐在沙發上擡頭看這兩個孩子：“這必須要謝謝你們。”

站在左邊的是她的兒子桑宇，就算現在穿著一身華麗的正裝，努力讓自己貼合別人印象裏沈穩可靠的形象，可惜擡頭一說話就讓她發現了端倪。

站在右邊的小姑娘倒是表現得比他更沈靜和善。

她感覺到他有話想和她說，但沒有想要避諱這個小姑娘的意思，於是她主動問道：

“你是想和我說什麽嗎？”

桑宇心中咯噔一下，明明早就做了心裏準備，甚至在桑羽面前非常嘴硬地表示是自己主動去問，結果到了這個時候感覺比第一次武學考試還要緊張。

他沈默了幾秒，心中給自己鼓氣。

自己現在是“桑羽”，所以別怕，問就了事了。

不知道是不是這句心理暗示起了作用，還是因為回想起剛才所發生的危險事件沖擊更大，所以幾秒後這份緊張也就像是溶於水紋中的泡沫消失不見。

滿腹的疑問和委屈幾乎是在下一秒就沖出了他的舌尖。

“您現在是覺得桑宇很礙事嗎？或許沒有他更好，更適合您繼承城主之位？”

桑羽微微低下頭，不敢像桑宇一樣緊緊盯著母親的面容。

之前她說著自己足夠有勇氣去問母親，可某種意義上她卻鮮少有這個勇氣去聽母親的答案。

寬大的衣擺之後，她在無人看見的角落裏牽住另一個自己的衣角，和他一起等待母親的回答。

姚素和一楞，沒想到自己兒子在左右糾結之後居然問的是這個問題。

她本是以為他會追問他父親在那場戰鬥中的死因是否有隱情，又或者像外界所揣測的那樣，他對那場討伐戰裏其他的幸存者心懷怨恨，所以才會在這幾個月裏幾乎不再和家裏往來。

但她從來沒有想到他是因為自己才會這樣疏遠。

“我以為你會懷疑其他人。”她雙手交合放在膝頭，當她沒有因為怒火失去理智的時候，就會讓人覺得很是鎮定，仿佛問出的也並不是一個傷人感情的問題：“為什麽是我？”

“是因為大部分人都在這麽和你說嗎？”她問道。

桑宇搖頭，“是因為我每一次問到這個問題的時候，你在避而不答！”

他攥緊拳頭：“以小孩子不懂，沒有必要插手這個話題的理由我已經聽得夠多了。”

“倒不如說就是因為什麽都不知道，才會更容易胡思亂想不是嗎！”

或許是他這句話說到最後已經逐漸變成了想要吼出心中不安的樣子，屋子裏靜默了很長一段時間才聽到母親的聲音。

“抱歉。”

他們一起擡起頭來。

桑羽一直覺得母親是個在大部分時候都是嚴肅到有些刻板的人，而在她生氣的時候更是會讓人覺得她有些刻薄。

原本以為是因為她是這個世界的桑宇的母親，所以她才會在那種需要社交的場合也能很好的適應，直到現在她才恍然發現，原來母親還是那個母親，有時候會不善言辭，有時候會急躁不安，但都有著為了某件事或是某個人改變自己固有習慣的韌性。

不過和擅長交際的父親不同，母親的道歉還是硬邦邦的。

她只會直白了當地對他們說那兩個字。

但在這個時候，這兩個字的分量已經遠遠超過了那些用於辯解自己錯誤的諸多花言巧語。

“我一直以為我就算不用解釋，你也能明白。”

“但抱著這種想法才是真正的錯誤，如果有誤會本來就應該溝通解釋。”

她坐在沙發時氣色並不佳，但眼眸裏藏著奕奕的光。

“自從你父親離世後，我總是想著滄海城不能在我手中垮了。”

“回來悲傷，不如趁著這個機會多做一些實事。”

“外面針對我的風言風語一直沒有斷過，我總是想著只要我解釋了，然後努力去做，他們總是能直觀地看到我的話是否是真實的，是否又是正確的。”

“我在大事上這麽做了，可連向你都沒有解釋清楚。”她微微低頭看向自己的雙手，受傷的腹部還在隱隱作痛，不過此刻她卻感覺有些想不通的結被解開：“我看得太遠，卻忘了所有遙遠的目標都是從身邊做起的。”

她擡起頭。

“至於獨攬大權這件事我倒是沒有想過，更何況在我這個年紀已經無法再修煉滄海武學，我要是有這個功夫，我不如去……”

桑宇：“是是是是養花遛鳥。”

桑羽：“養花遛鳥。”

他們兩對視了一眼，桑羽咳嗽了一聲，重新低下頭去假裝剛才她沒說她媽向來喜歡說的那句口頭禪。

姚素和瞇起眼，也沒有針對這一點說什麽，只是說道：

“既然你已經做好準備，那的確是有件事你要考慮好。”

“武學和咒法不可兼得，你想好了嗎？”

***

“所以你有想好嗎？”桑羽側首問道。

“沒有。”桑宇沒好氣地回答，“話說這又不是一時半會兒就能下定決心的事情。”

這倒是。

桑羽略一思索，點頭承認這件事的慎重程度可能和她決定是去認真學音樂還是繼續進行文化課一樣重要，的確不是僅僅用幾分鐘就可以決定的人生大事。

不過對於她來說，她已經決定好自己今後要繼續鋼琴的道路。

這一點其實在更早之前就已經想好，只不過是直到現在才她才有了足夠的勇氣去準備和父母說出了來，也有了足夠的勇氣去聽他們的回答。

想到這裏，她忍不住露出一個小小的、驕傲的笑。

在這一點上還是她走得快一點嘛。

桑宇眼尖，看到她這幅表情，三下兩除二就猜到了原因。

“幹嘛幹嘛！你是不是想和我炫耀什麽？”似乎是因為經過這件事，他們之間的關系又拉進了一些，加上回到自己身體裏之後，順手去摸頭已經非常方便了，所以他毫不猶豫就把她的發型揉的和自己那頭短發一樣亂。

反正現在周圍沒有其他人，桑羽立馬揮開他的手護住自己被芳姨精心打理過，好像隨時能去上臺表演的發型。

“我才沒有！”

明明都是你自己猜出來的！

當然，後一句沒有直接說出來。

連蒂的聲音也就是在氛圍正好的這時插進來的。

“小宇宙和小羽毛是不是感覺都已經實現了自己的願望啵？”

——如果能離開這個世界。

——如果不要考慮成績、工作、和不知是什麽樣的未來。

明明在這個沒有達成原本目的的晚會之前她還如此想著那些消極的可能性，但沒想到等這些可以稱之為妄想的可能實現後，她驚訝地發現自己原來也是可以成為一個自信又可以令別人為之驕傲的人。

桑羽和另一個自己對視了一眼，都從彼此的眼裏找到了一些答案。

或許他們現在還有其他的迷茫，但已經不是止步不前，所以剩下的只是去找尋答案罷了。

這次桑羽覺得自己是真心實意地朝飄在他們面前的白團子點頭：“是的。”

“那麽該回去了啵。”連蒂晃了晃自己看上去非常有彈性的身體：“我很高興看到你們兩個人的成長，下次有機會的話還想繼續看到你們兩位的成長經過啵。”

桑宇下意識問道：“這也太快了吧！幹脆明天再走？”

“連蒂號特快穿越列車不打算接受這個提議啵，明天小宇宙和小羽毛都還要上學不是嗎？”連蒂一票否決。

桑宇：“……你不說這件事我都快忘了。”

桑羽：“原來你也要上學。”

桑宇：“我看著像輟學的嗎？而且我還是在七星……哦這個跟你說了你恐怕也不明白，但總之還是挺出名的一個學校。”

桑羽一合手：“啊感覺像我們那邊的附屬實驗高中，我明白的。”

桑宇：“雖然不知道你在說什麽，不過大概就是這麽一回事吧，明天回學校我再正兒八經想想那件事。”

他又一次把手搭在她頭頂上揉了揉：“真是沒想到今天晚上還會發生這種事情，我以後要是寫自傳，肯定把這故事寫進去，第一章 ！”

“你回去之後也加油！”他用力拍拍她的後背。

男生的手勁要更大一點，於是那些無形的支持便讓她覺得整個人變得有底氣起來，就連回答也很是自信。

“不用你說，我也會加油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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