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怎麽回事？！”

桑羽還沒有來得及做出反應，就感覺有人壓著她的頭頂逼著她躲開了一旁破裂四濺的玻璃碎片。

“芳姨，立刻疏散裏面的賓客！”

“是！”

耳旁傳來的是那位中年女性沈穩的聲音，仿佛她一直隱去了身形跟在她們身邊一樣。

桑羽有些茫然地立在原地，畢竟她之前人生裏遇見過最大的緊急避難場面就是在學校某次舉行的並不走心的地震避災演習，不過那種慢悠悠的場面壓根就不能叫演習，換成“演戲”兩個字可能更適合。

然而這個世界的本土居民好像早就習慣了這樣奇妙，但好像會隨時伴隨危險出現的生活。

雖然危機來得突發，不過這個世界的母親就和今天早上出門之前語氣平常宣布早上因為去菜市場晚了所以沒有買到新鮮的肉，所以只能吃魚一樣有條不紊地一步一步宣布接下來的應對措施。

確定了周圍暫時沒有來襲的敵人，她拍了一下她的背：“你去剛才的休息室和桑宇匯合，阿姨要去一趟前面的會客廳，這邊通道估計很快就會有很多人走這邊疏散，你先走。”

她的語速雖然很快，語氣卻很冷靜，仿佛這種情況早已經在她的設想中想出了完美的應對方案。

可桑羽回頭看了眼尚且沒有被打開的通道大門，冥冥之中總感覺心中惶恐。

她反手拉住母親：“等等！萬一那邊還有危險！”

“我們桑家這麽多年的家底也不是吃素的。”不過對方明顯沒有把她的話放在心上，只是笑著拍拍她的手：“而且要是有危險，我在這個時候更不可能躲起來了。”

說罷她就不再耽擱，此刻就算是身著華麗的長裙，卻依舊像是隨時能夠披甲上陣的女戰士一般向那邊的會客廳快步跑去。

桑羽心亂如麻，看著母親遠去的背影，明知道她是要去危險之處，現在卻不知道該用什麽理由攔住背負著那樣身份和職責的她不要去那裏。

“小羽毛，你不走啵？”

頭頂的連蒂終於說出了它今晚陪她參加晚宴的第一句話。

桑羽往來時休息室的方向走了幾步，可內心的不安始終未曾降到安全線之下。

她來回踱步了幾下，還能隔著門聽見前面不遠處的會客廳裏不斷的騷亂。

“那邊是不是有什麽危險？”她問道。

“當然啵。”白團子理所當然地這樣回答，不過語氣帶著置身事外：“不過以小羽毛現在的力量是肯定無法阻止的，畢竟你又不會咒法，而且你現在可是頂著小宇宙的外貌，對外界而言‘你’就是桑家的少主，那些敵人說不定也會沖著你來啵。”

“他們肯定有一個目標，而且是今天成人禮上才會出現的。”桑羽強迫自己冷靜下來，“所以一直等到儀式即將開始前才動手闖入會客廳。”

“但是他們的目標應該不是‘我’或者媽媽，要不然第一發生的騷亂點不可能是在會客廳，直接控制住我們兩個人就可以了。”

“所以……”

她擡起頭看向一門之隔的地方。

“他們的目標肯定是什麽會在成人禮會議上拿出來的東西，目前這個東西已經運到了這裏，這裏相對更方便達成目標，所以他們才會選擇現在動手。”

不過這裏明明有布置了大量的警衛，裏面身份的賓客中也不乏類似王家家主王定乾這種本身實力強大的人，到底是什麽東西才能讓那些人不惜冒著動手失敗的可能性也要出手？

就在她頭腦分析到快要著火的時候，會客室裏又是一陣驚呼和尖叫。

“桑夫人！”

“桑家的那本武學秘籍好像被盜了！”

“啊————！死人了！死人了！”

“醫師呢！醫師人呢！”

“堵在外面進不來了！有沒有擅長治療咒法的人在？！”

“來不及用法陣了，有沒有會用咒術的？！”

…………

耳旁那些尖叫似乎變得模糊起來，桑羽感覺自己的肺部像是點燃了一把火，她呼吸的每一口空氣都是火燒火燎的痛感。那把火從肺部點燃，要將整個身體都燃燒起來。

她明明還沒有來得及問出那個問題，甚至見這個世界的母親最後一面的不是她真正的兒子，她也沒有告訴她，那個時候她說的話並不是完全的實話。

站在你面前的雖然不是你的兒子，不過也是你的女兒。

所以在大腦進行思考之前，她的雙腿就已經邁開步伐，向走廊盡頭的門跑去。

滿地的玻璃碎片將她的思緒切割成碎裂的片段，時而是媽媽抱著鮮花站在臺下的模樣，時而又變成了母親挽著薄紗冷漠看她的模樣。

連蒂被她突然奔跑起來的動作顛得一蹦，隨後又穩穩落在她的頭頂上。

“小羽毛不怕過去之後有危險嗎？”它低頭問道。

“現在有危險的是媽媽！救援隊進不去，別人救不了她，我不能不救她！”桑羽低吼道。

在她的手觸碰到那扇門的時候，連蒂問道：“你要怎麽救？”

“我和你一起去！”

在她回答之前，桑羽回過頭，看見的是自己的臉。

***

“桑家那位少爺來了！”

人群紛紛讓開，看到那個身著華服的少年快速向倒在血泊中央的人跑來的模樣。

前不久他父親剛死於那場慘烈的討伐戰中，現在母親也是奄奄一息，一時之間圍在周圍的人群全都安靜下來，只能對他報以憐憫和探究的註視。

桑羽看見那大片的紅色，第一次感覺到所謂的暈血到底是什麽樣的感覺。

仿佛眼前見到的世界都是血紅色的，她的雙腳長在頭頂，她的雙手卻落在摸不著底的深淵上。

她想要哭喊，想要嘔吐，但實際上什麽也做不到。

直到連蒂的聲音從頭頂傳來：“姚夫人還沒有失去生命體征啵。”

這句話讓她幾乎是奔到母親面前，然後緊緊握住她的手。

她看見母親動動嘴唇，聽到了她想要呢喃的話，她死死攥住她，強忍住不要讓眼淚落下。

“別說話！”

她低聲說道，然後微微擡頭，半是為了讓眼淚不要留下，半是看向連蒂。

連蒂說道：“那我可就說咯，小羽毛聽好啵。”

那是一段繁瑣又奇妙的音律。

用世界上任何一種樂器都無法精準地彈奏，像是冬日臨行時與春天交接世間萬物的耳語，像是枯葉與新芽告別時傾訴重逢之言的呢喃。

如果有精通咒法中“咒”之一學的咒術師在這裏，大概會驚訝到下巴當場咋地，別管其他什麽重要情況，哪怕大陸各國即將開戰也要先想盡辦法記錄下這段咒術。

和可以用實體物品記錄的陣法不同，咒術因為只能通過言語釋放，不少上古流傳的咒術都已經在時間的洪流中消失，像這樣緊急治療的咒術更是因為很少外傳，現在幾乎不見除了皇家醫師院高級醫師之外的人使用。

而且很多咒術只要念錯一個音節，很有可能就會徹底變成另一種效果的咒術。

救人時更需謹慎，否則可就不是救人，而是在殺人了。

桑羽凝神聚氣，在幾秒的時間內又一次在腦海中重覆了一遍連蒂剛才用平板語調念出的咒術。

在她生活了十幾年的世界裏壓根就沒有咒術這種東西，所以現在別說是經驗了，她完全可以算是急病亂投醫的純新手。

只是在目光掃到周圍人群中那件橙色衣裙的時候，她還是深吸一口氣，將那段咒術想象成是即將彈奏的樂譜。

沒有問題的，她以前學新曲子的時候也都是看一遍、聽一遍就可以完美地覆述出來。

那麽這一次也可以……一定可以！

她深吸一口氣，不再因為周圍的事情分神分心，剩下的事情這個世界的自己會處理好，所以就按照他們原本的計劃，現在的她應該全力做好自己應該做的事情。

桑羽閉上眼睛，開始咬字清晰地重覆剛才連蒂說的音律。

像是春日反季節地即將在這個秋季來臨，會客室內拜訪的花草重新抽出嫩綠的新芽，離開枝頭的花苞再度汲取到營養，在短暫的時間裏迎來原本不再擁有的盛放。

緊緊抓住自己父親的王沐詫異地瞪大眼睛，看見姚伯母腹部那個幾乎可以算是要破了個洞的致命傷在這段不知名的咒術下逐漸愈合，變成雖然仍舊恐怖卻不再要人性命的傷口。

目睹了全過程的王定坤則將視線又落在那個閉著眼低聲念出咒術的少年身上。

原本以為桑老弟唯一的這個孩子只是擅長法陣，卻沒想到還擅長如此深奧珍貴的治療咒術。

如果說在今天之前他還想勸著弟妹讓這孩子放棄咒法，去學習滄海城的秘密武學，但現在看到他這樣的天分，如果真是放棄了咒法，恐怕叫人更覺得可惜。

親眼看見那傷口愈合過程的眾人忍不住爆發出震天的驚訝和熱烈的稱讚。

“這莫不是傳聞中的治療系的咒術？”

“怎麽可能！上頭有過外傳？！”

“不可能的吧！要是真的外傳，我不是早去考皇家醫師院了？”

“真不愧是傳聞中桑家的咒法天才，原本以為他小小年紀只是在陣法上有成績，沒想到竟然還會咒術！”

桑羽搖搖晃晃地站起來，按照連蒂所說的，想要將這段咒術發揮最大的效用，必須全神貫註地將那一整段咒詞分毫不差全部念完。

所以她一點也不敢惰怠，但是也沒有想到這段音律越是念越是精神不濟，仿佛她是跑了一千米一樣，越是到路程的後半段越是感覺雙腿無力、肌肉酸痛。

等到她勸說念完咒詞，看見母親傷勢好轉，再按原計劃站起來的時候，已經感覺自己是搖搖晃晃隨時都能倒下的情況。

不過現在造成這場騷亂的罪魁禍首還沒有找到，他們後續的計劃還需要她再來做完最後一步承上啟下的關鍵——

她和人群擦肩而過。

直到桑宇站在原本應當是進行成人禮儀式的會客廳中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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