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 64 章節

關燈
少羽邊上一臉好奇的少年,忽而淺笑著碾碎了指尖的落葉,涼薄之音淺淺而來,如淩空幽谷偶過驚鴻:“子可曾聞,君子如玉過剛易折?”

少羽卻也不偏過視線,只道:“不曾!”久而無語,到天明轉悠著將出了小竹林,少羽才偏過頭來道:“卻只聽過寧為玉碎,不為瓦全。不過有一事,張先生博學鴻儒,卻不知知否?”

“何事?”張良笑著輕輕負手,寬大的青色袖袍迎風而起,烏發紛飛,一時間容姿絕勝,恍若如仙。少羽卻只是默默看向了那人走遠的方向,轉身也踱起了步子,“亂世有鳳,而此鳳蟄而不出,不鳴不飛,是為如何?”

張良聞言倒是楞了一楞,良久方才露出一抹似嘲似諷的笑容,遠遠向著小院嘆了一口氣,“有心於世,有心於情,情與世不可兼得,而情之為物,不知何起,一往而深,鑿鑿切切不可逆轉……”

而並未走遠的少羽聞此,也頓住了腳步,無波的面容輾轉許久,竟是露出了幾分哀惋激憤交織的神情。待到走在他前頭的天明回過頭來催促他的時候才加快了腳步,嘴角微微揚起,吐出一聲嗤笑。

“有心於世,有心於情,情與世不可兼得?可笑……”略略回轉,看向了那人視線所及神思所觸的那座小院,“倒有些好奇該是怎樣的人物,能讓你放棄如斯抱負……”

終究陌路難同……

而天明……轉頭看向了正一臉興奮的少年,縱然心底糾纏難解,也終究溢出了些許莫名的柔情。上前幾步,揉了揉少年蓬亂的頭發,看著少年大叫著撲過來,驀然便覺得曾經這個何時出現在自己生命裏的少年,已然成為了自己生命中的一種自然而然。

而,這必然的離別呢?

雨夜驚酣夢,朦朧久,哪敢思別離?

“師弟。”倚竹而立,枯瘦的指默默撫摸著林中落葉的竹,李斯低嘆著道:“這竹落了葉,今年這小竹林中竹不知會去了幾許?”

說是問句,卻並非是問張良,而張良卻也無意去答,只是回轉過身默默拂過那竹身上幾不可見的刻痕,心中一嘅:“早知如此,何必當初。罷了,我自如此,又何德何能來說李大人呢?”

“這竹子去了,這世間廣大,便再難尋非的痕跡了。”浮光掠影,好夢難尋,不知待到下一個輪回又是幾時幾年?

負手立了,李斯攏了攏鬢邊微白的發,忽的笑了,廣袖微顫,不能自已。看向張良,蒼涼的目色間卻帶了幾分懷戀與自悔,“罷了,自入了朝廷便知你我終究不可能恭親相待了……不過你又何苦要用這般相隔來勸我呢?你又如何不知……你又如何不知……”

你又如何不知我曾不知你竟甚於廟堂恭迎,更甚於股掌天下……

嘴角微微的弧度緩緩,張良靜靜看著面前喃喃低語著的男子,還轉在喉間許久的兩個字終究出了口:“師兄……”

“往事已矣……”

“我又如何不知?”再擡首時便又是那個擡手翻雲,覆手覆雨的李斯,略略打量的張良一番,才道:“非已去了,這廟堂之位於我也早已失了意義。嬴政暴戾,天下不平久矣。然,分分合合自是天下大勢,秦朝命不久矣,吾命亦不久矣……”

“棄明投暗,何愁無路逃生。若你已無生意,那由何故托我?”張良皺了皺眉,看向了那個陡然間不見傷情的男子。

“我本想遂了非的心意,扶持一個明君掌管天下再隨他去碧落黃泉。但如今……”看了張良一眼,李斯才道,“天下自由其分合之律,我等凡人妄圖窺探天機實屬白費思量,天命自由命定之人去成,而我,也可以安心去尋非了……”

“這,又如何?”張良頓了頓,方才道。

“逐鹿問鼎,胸有宏圖之人,何人不曾思及?”扶著竹枝,緩緩站了起來,李斯慢慢向著遠處的居所踉蹌而去,低語如風,卻恍若驚雷,聞之驚立,“倒是不知,顏路與天下孰重孰輕……覆轍已在,自是不願你也走上我這一步……唯恐天命難違啊……”

張良喃喃立了許久才苦笑著轉身而去,“孰重孰輕?!天下亦可傾矣,可惜時逝,情非……談何孰重孰輕。”

落葉暗傷,無人垂淚,紙上空餘當年清願……

——願成白首無相離

“如若無心,便能無傷,然孰人無心,孰人又能無傷?”枯瘦的指節輕輕在門上叩擊了三下,卻是兀自低笑了起來。鬢間斑駁的白發有幾縷落下,橫斜在不知何時竟帶了些渾濁的眼前,更給那人添了幾分蒼涼之感。卻見那人緩緩撫了撫袖間一片邊緣泛黃的竹節,笑道:“若是非知我如此,怕是上窮碧落下至黃泉,也再不願見我了。然……”

思君切也,逐日更甚。

“凡事皆講求一個緣法,若是有緣,那縱便是前路千難萬險也終究能破除阻礙,重得白首。若是如我倆一般有緣無分,那便求一個黃泉與共罷。只是不知,你是否仍在……”絮絮叨叨講了這許多,才緩緩聽得一人踏葉出門,悉悉索索、寂寂清清。

良久,才聽得語聲清越,低回宛轉,似柳中微風,“今日怎的遲了?且自己進來罷。”

再叩門三聲,方才推門而入。卻不見書山浩瀚,也不見莊中侍兒,只見一人白衣儒衫,墨發半束,輕撚落葉為風,低首撚香。

一柳、一人、一桌、一椅、一爐、一盞,回首烏眸半斂,繼而一笑,起身拱手而立,方才道:“久居小院無人問津,卻不知李大人今日到訪,倒是失敬了。”繼而又是一笑,“小院無它,倒不如請李大人到柳下稍坐,再敘要事?”言罷,略側了側身子為李斯引了路,李斯卻是一楞,方才恍然隨了那人腳步,進了屋去。

“實不知,二當家有如此閑情雅致,冒昧到訪,不知是否驚擾,貿然入內可會掃興?”隨手撫了撫柳樹下的大石,便坐了下來,李斯看了看桌上猶自熱著的爐火,梅香沁然,陡然入鼻。

回身掀開壺蓋,略燙了杯盞,方才斟出了一杯,取來與了李斯。

李斯也只是默然接過,一飲而盡。

“前年的雪,去年的梅,今年的酒。只是不知一人煮酒所待何人?”放下了手中的杯盞,走到了小桌之前,輕輕在桌面上扣了三下,終究道:“你……”

“師兄……”

聞言怔忪,那千般思索,萬般算計到了眼前之人面前,不知怎的便失了作用。頹然垂手,低看爐上水汽裊裊,終還是低低笑出了聲響:“師傅可曾說你像一個人?”

“師兄說的該是韓非師兄罷。”顏路笑著,走到了桌邊坐下,白色的衣袖掃過桌角卻隱隱透出了些微暗紅,“可無繇連師傅之面也未曾見過,師叔終日寄身小院,也難以得見。藏經閣中只言片語,倒是讓無繇知曉了些許當年往事。”

袖下的手緊了緊,李斯皺了皺眉,卻見那人兀自斟了酒,仰息飲下。

寂寞獨飲酒,酒入愁腸,更作愁思上心頭。

“獨飲而寂,獨飲而傷,獨飲而思,獨飲而涼。天下興亡,非指一人,憑一人之力也難得天下。逐鹿爭雄,非要驚世奇才。曾有言曰,海納百川有容乃大,一人獨大,而莫能容他恐怕非成天下之人。”

“獨飲成憶……”又覆飲下一杯梅酒,恍然間便又想起了舊日情景……

如是這柳,如是這風,如是這景……

卻非這人。

雙目呲紅,割席而斥……

“李斯,道不同不相與謀!我韓非怎麽會誤識你這般小人!割席斷義,從今以後你我兩不相欠……”

如若不相欠,又何來不相忘?

“黃泉碧落,終得相忘……了罷。”

心緒震蕩,千回百轉,一口鮮血盡撒落葉,繼而踉蹌,踏之有聲。

“如若不相忘,又何來相欠?呵呵,一切都是前世孽債,該是我二人還的,終究還是要我二人還的。只可惜了幾年時光,盡蹉跎成灰……”伸手,用袖子抹幹了嘴角的血漬,直直看向了仍自靜坐煮酒的人,“前年的雪,去年的梅,今年的酒。你,可有悔意?”

淡然一嘆,繼而釋然一笑,烏發隨風滌染年華,卻終究洗不去那一日,那一人,柳下淺笑時那一抹神情。

不憂不喜,不怨不憎,卻是千愁萬恨,千言萬語,盡入無言。

端茶祭故,擡眸緩言:“少年人只知少年事,明日之事猶未可知,又何來的悔意?”

言罷,卻聽得前院的門被逆風而襲,搖曳良久方才歇止。

“如今,又如何?”

“明日之事,猶未可知,又何來悔意?”白衣輕揚,轉瞬便來到了門前,輕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