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 56 章節

關燈
用那還未褪去那人手上冰涼的指,挑小了爐火,自爐中取下了青花山水六角壺,放在了一邊盛著花瓣的木盤子上。

看著對面那人用兩指拈起兩個青花小酒盅在溫水中一晃,放落在了桌案上,便提起了酒壺倒了七分滿。

一時間,去年青梅的香氣,曲生的香氣,連帶著被酒壺煨熱的花香,靜靜縈繞,引人迷醉。

一笑,紛紛飲了些許,才聽得溫潤的嗓音,淡淡說道:“去年的新梅,前年的雪水,新產的谷物,今年的酒。”

點頭,覆一飲而盡,道:“好酒。”

“那是自然……只可惜……”

“如何?”

“梅無寒梅,終究迎風倒伏,零落成泥!”

“師兄……多慮了。”張良一怔,陡然看向了那個負手而立,朝月而望的男子,“我定會珍重萬分。”

總若是為君,為與君再度重逢,重知,也定不會將這寥寥殘生,拱手便送了別人。

深深看了張良許久,那幽深的眸子方才轉了過去,“罷了,師弟何等聰慧,又豈會不知?”一言一語說得晦澀,心頭,口間卻驀然湧起一陣腥意。

強自壓下了不適,回頭卻是一抹淺笑,“子房……”

“二師兄。”張良應了一聲,“你當知我。”

“若人不自知,而又如何教人知你?”回身,腳下卻是一陣虛軟,寒風微過,淺薄的衣衫竟隱隱有了濕意,略扶住桌案,不著痕跡地穩了穩身子,方才走到了張良面前,濕冷的指尖甚至更甚於方才。

張良眉一皺,想要伸手為那人暖一暖冰冷的手指,卻被那人先一步笑著阻止了。

柳風如夢,雖是春日,卻楞是令人不由地再三想起了那個秋日。

冰涼的指尖,細細點在了張良的眉心,而後便感到了一個略帶僵硬的懷抱。

再是一個回轉,便是那風中、月下飄動著的衣袂。

還有那一句耳邊絮語:“若要為止,惟願珍重!”

良久,青衣伸展,看了看自己的這些年來抽長的手臂,方才道:“未赴君夢,何敢言……”

死。

“一杯酒可換一場醉,我把滿屋綾羅換了曲生滿載。惟願與君共!生也醉一場,死也醉一場。醉裏醉外酒路長,滿目空枝何暫棲?唯恐醉裏忘舊日,舊橋頭,舊人,舊事,舊情……”柳樹之下一人白衣單薄,十指輕撥,慢慢收了尾音,琴音漸歇之後,方才聽得身後傳來幾聲擊掌之音。

“好詞,好曲,好景……”眼神在白衣人身上轉了一圈,嘴角斜斜勾起,配上那似笑非笑的神情,才道了一句,“好人!只可惜……”話說了千回,此時卻又來了百轉,有如琴弦崩到了最高處,陡然緩了,“可惜,這好詞好去好景好人,卻不該到了小聖賢莊,更不該來自你無繇之口。”

“此話又是何解?”嘴角的笑意越發深了,顏路回過頭,果然便見到了那個白衣錦服,玉冠束發,溫雅淡然,妙手賽仙的人,正半靠在柳樹上,舉著一杯酒,細細品著。

笑著擡手,單衣的衣袖在晃過眼前的時候,突然柳風回轉。原本悠然靠坐在樹上的慕容青笑了笑,把手中的酒杯往空中一拋,兩指並攏,撚起一片柳葉,對上了對面幾乎飛到了胸前的柳葉。

“呲——”兩片柳葉瞬間變成了四片柳葉,在空中略微晃了一下,才慢悠悠地下落。而酒杯中的酒也在杯子倒轉的那一刻,傾灑了出來。

顏路略一頓,手撫上了魏牟送來的秋遠之上。不過是幾個滑音,而後便停下了手,笑道:“在下倒是孤陋寡聞了,不知名動天下的第一神醫,慕容青先生竟是深夜潛入他人宅院偷人酒喝的小賊。”

“呵呵,我倒也不知,神秘莫測的小聖賢莊二當家顏先生,雲淡風輕、兩袖荷風,不理世事,卻在深夜獨自吟唱,把酒臨風,瀟灑意氣倒是直逼當年……”神色一轉,身子一下子就到了石桌的前方,手一拂。

青燈一柄,燭光略閃。

卻見白衣人一手抱琴,站在一丈開外,一手執著一柄軟劍,劍尖則挑著方才拋上去的酒杯,再一震劍柄,就見空中酒液全部到了杯盞中去,竟是一滴不漏。

慕容青心有不甘,欲再上前,顏路卻是搖首輕言:“琴自有靈,莫要輕賤。”

手在空中一頓,慕容青便放下了。隨意在石桌邊上的凳子上一坐,挑著眉,“無繇怎麽越來越小氣了,隨意打發萍水相蓬之人,也不見得如此,怎麽讓我這個知心好友喝一杯酒,卻是不行?”

“非也。”顏路搖了搖頭,小心地把琴放在了桌上,才道:“原來是客。知心好友更是難得之客。冷酒殘羹怎能相待?”話畢,回轉過身,指了指那慕容青原本靠著的柳樹,“樹下尚有好水封存,料峭春寒,倒不如隨我飲一杯罷。”

“無繇,你便是打定了主意不讓我飲酒的麽?去年埋下的梅酒,知曉我近日將至,竟是喝得只剩下一盞。”慕容青沒有點頭也沒有搖頭,只是說這話,到了那柳樹低下,按著顏路的指示把樹下藏著的瓦罐中的去年未見日光之時柳葉上的露水取了出來。放在了石桌上。

一擡眼,卻不見了顏路。

慕容青倒也不去尋,只是在石桌邊上坐了下來,以手在石桌上慢慢扣出了節拍,對著徐徐從薄霧後露出光亮的月亮吟道:“送客遠行之,不知何年。問客何行之,不知何事。問客何嘆之,不知何情。”

“問客何憂之,可擔其憂?”清雅如風的聲音,緩緩響起,不擡首也能想象得到那個白衣清泠溫潤如玉的青年正淡淡笑著。杯盞撞擊的聲音恍如珠玉,引人一個擡頭,月色朦朧,人影一瞬模糊,慕容青楞了楞,才見那人放下紅泥小爐,淺淺笑了,“慕容先生遠來,不想,卻是為了來發呆的。”

“無繇,你……”

“如何?”

“似乎,不太一樣了。”慕容青微微垂目,驀然想起當年盈墨樓中,白衣少年抱琴彈奏逍遙游時的容姿。少年雖未長開,卻也可見如今豐神俊朗,而那肆意逍遙的琴音之中卻隱隱有幾分執著,堅持。而如今再見,卻終究看不到那舒展的眉目間的那幾分隱忍了。

青年,白衣勝雪,溫雅如古玉,沈靜無波,無人可知。

卻不知這千般心思,究竟是隨了那子衿殤去了,還是只不過被青年埋得更深了幾分,再無人可知了呢?

“叮——”用茶夾輕輕擊打了杯子的杯沿,才把神游天外的人叫了回來,清茶一盞霧氣繚繞,慕容青笑著接過抿了一口,濃郁的香氣之外還有些其他的味道。低頭細細看了清紅的茶湯,有抿了一口,烏黑的眸子才略有深意地看了顏路甚久。

——千日紅。

一嘆,“無繇,多謝費心了。”錦衣之人一口飲盡了茶水,向後一仰整個人躺在了兩張石凳之上,原本緊繃的眉目也漸漸松弛了下來,嬉笑的臉上終於露出了一絲疲憊。

“何須言謝?慕容不是自稱為無繇知心之友麽?思慮不宜過盛,慕容身為天下第一神醫,又何苦?”

清風朗月自相若,月下路客自相逢。

“無繇……”略嫌低沈的聲音自小廊外響起,面色千回百轉,終剩淺笑,“師兄……”

清風拂過,回轉間,便只剩下了桌上尚且溫熱的酒杯,還有那微微顫動的垂柳。

眉間略蹙了些許,而後卻在看到那石桌之後舒展了開來,寬袖拂過桌面,掃落了幾片落在上面的柳葉。欲起的身子卻被輕輕按住,耳旁是迥異於平日嚴苛的話語,“無繇,夜,當是深了。”

“可師兄不是也未入眠?況且好琴好茶,又何妨做一回月下風流客?”挑了挑眉,顏路微微笑了笑,伸手擋開了按在自己肩頭略嫌沈重的手。

——涼意頓生。

墨色的發絲為晚風吹動,那一刻模糊了眼前的視線。伏念放下手,心下一酸,面上卻依舊滴水不露,只是走到桌邊睨了那杯盞一眼。眉梢一挑,執起了未涼的杯盞,卻是笑道:“皆是處理莊內事物到如今,聞到了無繇煮茶的香氣,才有今日一游。無繇可莫要小氣,看在師兄弟的情分上,也當請師兄喝一杯才是。”

“師兄這又是說到哪裏去了,要喝茶,即便是月上中天,師兄來尋我,我也定為師兄煮上一壺好茶。”笑著一個錯手奪過了伏念手中的杯盞,“不過這用過的杯盞,師兄可莫要再用了。”

手一傾,輕盈的紅色茶湯便流瀉到了楊柳樹旁的幹土地上。用放在檀木盤子裏的小扇子輕輕扇起了爐中的炭火,顏路擡手取了茶壺,忽而擡眼問道:“師兄可飲花茶?”

“無繇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