晨曦溫暖的光線透進窗戶，我緩緩睜開眼，意識還有些模糊。伸手摸了摸身旁的床鋪，一陣涼意忽然驚醒了我。

我猛然坐起身，慌張地四處張望，一襲恐懼讓我瞬間背脊發涼。

不、不是吧.....

直到慌張的目光落在燈光微弱的廁所時，我才松口氣，卻又馬上繃起神經，楞楞地望著。

沖水聲有些不合時宜地響起，我悄悄穿起拖鞋、走下了床。一步步放輕腳步走向廁所，然後，我站在門口楞住了。

也許這幾天不是我的錯覺，老師的背影是真的孱弱單薄許多.....

老師雙手撐著洗水槽，過肩的長發隨意落在身體兩側，還能看見有些水珠沾濕了發尾。

然後，我看見一滴滴的淚從老師眼角滑落，壓抑哭泣著。

我從來沒有看過老師哭泣，即使是當年的分離，也只是隔著一扇門流淚。

明明比我高挑的身影，如今看起來真的好瘦弱.....好脆弱.....我終於無可遏止地從後緊緊抱住她，心痛得讓我感到窒息。

「我吵醒妳了嗎？」仍然是淡樣溫潤淡然的語調，輕聲說著：「對不起哦，我很努力忍著了.....」

餘光看見一些血絲還殘留在洗手槽，在白色的瓷面上更顯得怵目驚心。

「別說對不起......」臉埋進老師的背部，我幾乎是低聲地哀求著，「求妳別跟我說對不起.......」

老師輕輕一笑，側過臉親吻了下我的臉頰，笑得清淡。

「該回醫院了，對嗎？」

象是早已猜到我會這麽說，老師只是微微點頭，「嗯，冠宇提醒我好幾次了。」

我緊握著拳頭，最後無力放開。

「.....好。」

沒有人知道我這聲『好』裏頭含有多少的覺悟與心痛，以及多少的無力不舍。

我擡起頭，忽然看見鏡面因為水龍頭的氳氤熱氣而霧滿整面。伸出手，越過老師肩膀，在她寧靜的目光下，我緩緩寫著千言萬語化為的三個字。

『ＥＢＯ』

這一切，只是因為我愛妳。

在這世界上，還有我深愛著妳，陪妳到最後.....

我輕輕抹去老師眼角的淚珠，我低聲承諾著，「這是最後一次了。」這是最後一次讓妳哭泣，往後的淚，我替妳保管著。

「回醫院前，我想去一個地方，妳能陪我去嗎？」

我微微一笑，認真點了個頭。

即使老師沒有告訴我她想去哪裏，我想我也知道我們該去哪裏。

那是一對旅程的起點，也是總該回來的地方。

最初，遇見彼此的地方，那片波光粼粼的海，依然照耀的地方。

跟警衛打過照面後，我直接將轎車停在校園裏的停車場，望著鳳凰花開得燦爛如火，才真有了離別的感傷。

我替老師打開了車門，即使天氣炎熱，老師依舊穿著一件薄外套。我牽住她的有些冰涼的手。我知道的，老師是個自尊心強的女人，最不需要的，就是這樣的關心吧？

「這裏變了很多呢。」老師感嘆地說：「果然八年還是很長的。」

「也許是改變了一些沒錯，可是也有些事物是不變的。」

老師往我身邊挨了一些，挽住我的手臂，「我知道。」

溫暖的陽光從樹葉縫隙透過，似是星辰一般碾碎的陽光，散落一地。我們靜靜走過樹蔭大道，樹葉婆娑著，象是回憶的聲音，久久未息.....

「思婷。」走過國文科辦公室時，老師忽然出聲，「接下來，我想告訴妳一些事，無論是妳已經知道的，或是不曾跟妳說的，我都會告訴妳。」

我點頭。

「在妳很小的時候，我就見過妳了。妳母親偶爾會把妳帶來學校，記得那時候，妳跟小光差不多大的年紀吧，那時候，我抱著妳，讓妳在坐我大腿上，妳笑得好開心，我那時就知道我很喜歡妳這個孩子。」

我楞住。

「我原本是妳母親的小老師，她教書的第一天，我就很喜歡她，很期待上她的課，甚至自告奮勇當了她的小老師，只為了與她親近一些。我知道她是有家室的人，因為她戴著婚戒，那時候我也沒有想過我們之間會有任何的可能，直到有一天，學校的教師節的活動才讓我們之間有了變化。那個活動是要替老師搥背、遞茶，我自然就是接下這個工作了。」

說到這裏，老師忽然停下來，目光落在遠方。

「在我給她遞茶，送上卡片後，原本要直接離開教室，老師卻把我叫住了。我一回頭，便看到老師對我張開雙手，笑得溫柔，那一刻，我的心跳得好快、好疼，那個擁抱只是鼓勵我繼續保持成績上的優異，我卻在老師的懷裏沈溺。在那當下，我就知道我對老師的感情回不去了。」

「.....因為回不去了，所以，我仰起頭吻了她。」

老師輕闔上眼，微微一笑。

「她沒有推開我，我也沒有逃避。在那個師生戀等同於殺人放火一樣嚴重的年代，我們相愛了。」

我斂下目光，不發一語。

「那段短暫的時光，的確過得很幸福，可是也很忐忑。很快地，紙包不住火，東窗事發了，接下來就是一連串的波折與痛苦，最後，老師離開這所高中，而我繼續留下來了。從此以後，我再也沒有見過老師，連她早已過世的消息，也是透過電視無意間看到的，當下，我只是淡淡地嘆口氣。我依然繼續努力生活，只為了努力實現當初我們的約定──她是國文老師，而我成為數學老師。夢想實現了，但是，她也看不見了。」

我握緊老師的手，肯定地說：「媽媽一定知道的，我相信，她一直守護著妳。」

「我也相信。」老師也回握我。

「那，後來呢？」

「後來啊，當我在北一女實習結束，正式成為一個數學老師時，我毫不猶豫改進了這間高中教書，也是無意間透過數學競賽，看到好熟悉又好特別的姓氏，所以稍稍留意一下，發現跟老師的小女兒身份相符時，我當下真的開心得差點哭了出來。」

「所以我第一天轉進這所高中時，妳在教室外喊了我的名字，並不是個意外吧？」

「的確不是一個巧合，但是，即使不看AB表，我也能一眼認出妳就是老師的小女兒，妳們長得很像，可是氣質完全不同。」

「我媽應該有氣質多了吧？」我呵呵笑了幾聲，「難怪妳那時會說『終於找到妳了。』，這下我終於懂了。」

對的，當年一切的疑惑與誤會，正一一解開，也許當年老師給我這把鑰匙的用途，不只是打開那間套房如此而已，還有更深、更深的眷戀.....

「妳母親是很好的老師，也是很好的女人，但是──」

一陣和煦的清風忽然揚起沙塵，我連忙閉上眼，深怕細小的砂礫會跑進眼睛，此時，手中緊握著的手忽然掙脫了。

我睜開眼，多年前熟悉的畫面忽然重疊了。

老師站在我的前方，迎向陽光對我伸出手，這次，我不再猶豫與徬徨，伸出手了──

「傾我一生，深愛的是妳。」

十七歲的我，能想到當時的老師是希望我奮不顧身邁出腳步，握住她嗎？

八年也許真的很漫長，也因為如此，足已讓我明白當時撕心裂肺的傷痛，其實，只是缺少了勇氣。

我們都曾經太過年輕，等錯過了才明白當時的選擇，其實是可以扭轉一切的。

「繼續走吧。」老師的聲音喚回了我的思緒，我們繼續邁步向前，從回憶中慢慢渲染而出，一步步著彼此的手，繼續走下去。

只要，繼續走下去就好。

走上了樓梯、轉個彎，走過一間間熟悉的教室，最後，我們同時停了腳步。

望著有些老舊的班牌，這裏，沒有變。

「好懷念啊....二年七班呢，我以前的班級。」我略微感嘆地說：「學弟妹果然跟我們一樣，都不愛鎖門的。」

「樓梯間也都會放下鐵卷門，不鎖也不怕被偷啊！」老師打開了門，一襲暖暖有些鼻酸的熟悉感，讓我忍不住笑了。

尋著記憶中的模樣，我坐到了我的位置上，老師走上了講臺，背對我拿起粉筆。

此刻，我終於忍不住哭了。

雙手摀住嘴，我低聲哭著，望著老師依然優雅漂亮的板書，我激動不已。

老師擡起手，由左至右，由上而下畫了ＸＹ線，然後，利落地畫了一對漂亮的弧線。

我想我永遠都記得這個數學公式。

老師轉過身，手中還握著粉筆，就像當年那樣，總是意氣風發、自信動人地講課著，讓我迷戀不已的那模樣，如今，真真實實地站在我面前，真的不是夢。

「知道這是什麽嗎？」

「不曾忘記過。」

「那時候，我不是說『漸進線與雙曲線再靠近也不會相交嗎？』其實，後續的話我沒有說出口。」

我微楞，老師再次轉過身，拿起板擦兒毫不猶豫地擦掉了板書，「但是，人心不會是客板的數學公式，是會有變量的，所以，對我而言漸進線與雙曲線的涵義是，我與過去的回憶，再怎麽接近也不會相交，並不是指我跟妳。」

我楞楞。

「妳當時誤會了吧？傻瓜。」老師放下板擦兒，溫潤一笑，「看妳當時快哭出來的表情，我簡直欲哭無淚。」

「可、可是妳也沒有跟我說.......」我委屈地厥起嘴。

老師笑瞇了眼，「妳也沒有問啊，不是嗎？」

我頓時語塞，說不出話。

老師走下講臺，摸摸我的頭，「我們，都不要對過去自己的選擇感到後悔，好嗎？」

「好。」

我擡起頭，相視一笑。

「老師，我們一起去看看我媽吧？」

「好啊。」

掌心的溫熱安撫了我的眼淚，我知道這不再是我過於思念而產生的美夢，十七歲的小左，妳可以不必再哭泣了哦，因為，八年後的妳會是如此幸福。

窗外陣陣的海浪聲淹沒了思緒，我們在最初相遇的地方，超越了師生的關系，十指緊扣著，無論未來、無論過去。

眼底盛放燦爛的，是一整片的滿天星，

我跟老師站在媽的墳墓前，雙手合掌低下頭，虔誠地跟媽打招呼。

風忽然有些大，刮起了一地落葉，也搖曳了一大片的滿天星。

「咳咳。」老師輕咳幾聲，我睜開眼。「還好吧？」

老師點點頭，靜靜望著媽的墳墓，目光沈靜淡然。

「妳跟媽說了些什麽啊？」看老師一直低聲呢喃著，好像說了很多很多話。

「我跟她說，妳是很優秀的孩子，要她不要擔心，還有，我很快就會去親自跟她道歉了。」

我怔住！

老師拉緊了身上的薄外套，臉色有些蒼白，「思婷.....妳帶我來見亭郁，我真的覺得很開心，覺得多年一直懸著的心事，終於都了結了。」

「等等.......」

「我相信，妳以後會遇見一個願意替妳摺下第一萬顆紙星星的女孩，若妳喜歡她，她也喜歡妳，請妳要好好地珍惜她，等到那時候，我在套房裏藏了一封信，妳再打開看看。」

望著老師的笑容，我竟然說不出任何拒絕的話語。

「妳能叫我一聲『祐昀』嗎？我好像從來沒聽過妳喊我的名字呢......」

風有些大，一股冷意讓我背脊發涼，我慌了、急了，拼命搖頭，「不要、不要、不要.....以後還有很多機會，不要現在.....不要現在.....」

我不知道為什麽自己會突然哭了出來，模糊的視線中，老師的身影有些淡薄。

拼命抹去眼淚卻越掉越兇，我無法自己地哭著。

老師將我擁入懷，一樣溫暖的體溫，卻讓我覺得好冷。

「祐昀.....我愛妳.....這世界上我最愛的就是妳。」

老師笑了，象是了無遺憾地滿足笑了。

「我也是，謝謝妳。」

那一大片滿天星依然靜靜地盛放燦爛，象是老師的笑容，深深烙印在我的心底。

從未忘記。

『妳是左思婷嗎？』

『對啊！』

『太好了，終於找到妳了。』

那天晚上，醫院發出病危通知。

我呆坐在長廊的椅子上，小光躺在我的懷裏哭到睡著了。

緊緊抱著小光，我靜靜地流淚。

媽媽，請妳替我好好照顧祐昀，請妳替我告訴她──

老師，我會好好地照顧自己，妳不再有病痛纏身，我真的好高興。

請妳不用擔心我哭泣，因為，我一定會自己抹去眼淚。

老師，我相信妳依然在我身邊，從未離去。

從未離去......

請妳安心地走，我會笑著讓妳離開的。

再見了。

我此生最愛的女人，再見了。

若有來生，我依然會是左思婷，請妳記得來找我。

我會一直等著妳的。

祐昀，再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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