現在想想，我已經好久沒有這麽沖動過了。

人們說的『成熟』往往是指不再有年少輕狂的沖動，那份想做什麽就做什麽的無畏，尚未嘗過社會的挫折與黑暗，跌入絕望深淵後，會變得冷靜處事，少了一份該有的人性，偶爾，我認為那是退縮懦弱。

所以，對於我根本沒有查火車時刻表、草率買了票就跳上車的種種行為，等我上了區間車以後，才意識到這有多瘋狂。

可是，這瘋狂得讓我不後悔。

我望著窗外不斷變換的風景，我知道的──幾小時的車程，即將領著我去一段名為『回憶』的旅程。

「小左？妳怎麽在這？」

「啊？」我愕然擡起頭，看到佩萱那一刻，我瞬間頭皮發麻，「這是我要問的吧！」

佩萱很自動地擠到我旁邊，意味不明地笑著，「小左，稿子呢？」

「不、不是吧？」我覺得我冷汗直流啊.....

「新書的稿子呢？」佩萱笑得溫柔，怎麽看那笑容都是這麽的無害啊......

「這、這不是重點啦！」我崩潰了。「怎麽連我休假都可以看見妳！」

佩萱聳聳肩，「開玩笑的，不過妳怎麽在這？」

「我.....正準備去找一個人，那妳呢？記得妳平常不坐火車的。」

「我準備回老家，我沒說過我老家在Ｃ市嗎？」妳什麽時候說過這件事了！

望著跑馬燈上的時間，似乎很快就要到站了，「那我們就是在同站下車了。」

「妳也是回老家？」佩萱疑問地問。

我笑了笑，搖搖頭，「與其說是回老家，也許....應該說是回到了最初的地方才對。」

「哦？」她微瞇起眼，「我開始有興趣了，身為超優秀責編的直覺，妳就老實說發生什麽事了吧？」

「我現在要去找一個很重要的人。」我望著窗外，目光掠過了叢叢樹林，似乎能看見那片波光粼粼的海，「沒有她，就沒有《左岸的愛》，也不會有現在的左思婷了。」

佩萱楞了楞，似乎明了了些什麽，「等等.......不是那個妳一直在找的女人吧？」

「嗯。」我漾起笑容，連心情都是笑著的，「我終於....找到她了。」

「那好！」佩萱急忙從包包裏翻出手機，撥了通電話，「餵？是薇安嗎？」

我楞楞地看著佩萱似乎是打給那個暴躁女王，然後又聽到佩萱說：「我明天可以請假嗎？」

其實只要工作做完，薇安是很好請假的，而且不會扣薪水。

「因為，我要帶著首席作家一起出逃！」然後就這樣掛上了電話。

「等等！這是怎麽回事！」我似乎能想象薇安黑著臉、拿著最新的I6默默無語的樣子。「妳不怕薇安殺了我們兩個嗎！這種理由妳都掰得出來！」

「耶嘿！」

「不要給我吐舌裝可愛啊！還有，妳是想出逃到哪裏啊？」我沒好氣地翻白眼。

火車的廣播倏然響起，人群騷動著，然而，佩萱的微笑象是了然些什麽，微微勾起，「當然是這裏囉！」

她指著我的左胸口，我楞了楞，隨即笑笑。

沒錯，接下來的旅程，目的地不在於任何地方，而是回憶的起點同時也是終點──這是一個我一定會回來的地方，不論過了多少年。

有個人曾經將她的光溫暖地投射在我的身上，借給了我她的幸福。

回憶裏的那個人，在眾多的孤星中找到了我。

再次，讓她的光找到了我。

「記得要跟我說哦！加油。」

「嗯，我會的。」

一走出火車站後，我跟佩萱分道揚鑣。她不斷提醒我一定要告訴她情況，我笑著答應了。

迎著Ｃ市的陽光、坐上熟悉的公交車，我知道我離那個地方越來越近了──

我握緊手中的鑰匙，這把鑰匙從前只能打開空蕩的套房，我一直等著能打開那個人的心房。

還記得大三時，我省吃儉用存了部分買房的錢，另一部分跟老爸借了一些後，毫不猶豫地買下那間套房，並且請張叔定期替我打掃，那裏除了一張床跟基本衛浴設備外，其餘的依然是原來的模樣。

這幾年，我偶爾會在那待上幾天，總是等著房門打開的那一刻，會有熟悉的身影對我溫柔一笑。

我一直在原地等著.....

如今，我現在就站在大門前，手中握緊的鑰匙，我相信老師就在這。

她會在這裏......

我一打開門的瞬間，我以為自己的呼吸停了。

「妳真的在這....」

一雙睜得渾圓的雙眼靜靜看著我，溫柔似水的笑容讓我瞬間紅了眼。

我哭著撲進老師的懷裏，緊緊抱著她，「幸好妳在這......我真的、真的好怕妳不在這.....」

「我一直在等著妳哦。」

失而覆得的感覺，真好。

「妳怎麽可以一聲不響地離開八年，妳知道我有多難過嗎？」我哭著控訴著，老師只是溫柔笑著、摸摸我的頭。

「妳欠我很多解釋！」老師輕輕抹去我的眼淚，始終那樣溫柔笑著。

「是的，我欠妳很多解釋。」她將我擁入懷、抱得很緊、很緊，「但是，很多很多的解釋，只要一句話就夠了。」

「嗯？什麽啊？」我一頭霧水。

老師笑了笑，雙手捧住了我的臉，一襲暖意霎時湧入我的心坎，幸福得脹得很痛、很疼，可是真的好溫暖。

張曉風曾說，物理學家可以說，給我一個支點，給我一根杠桿，我就可以把地球舉起來──而我說，給我一個解釋，我就可以再相信一次人世，我就可以接納歷史，我就可以義無反顧地擁抱這荒涼的城市。

一個吻，一個以愛為名的解釋，足以讓我感謝上蒼，再次遇到黃祐昀這個女人。

我會說，給我一個解釋，我就可以再次義無反顧地愛著眼前的女人，我就可以無時無刻待在她身邊，陪她走到最後，我會再一次張開雙手擁抱著失而覆得的愛。

「餓了嗎？」我窩在女人的頸窩，舍不得放開，「我們去逛超市買食材，妳胃不好，我煮給妳吃好嗎？」

「妳都知道了嗎？」她親吻著我的臉頰，「冠宇真多嘴。」

「那我還真要感謝他的多嘴，才能找到妳。」我輕輕牽住老師的手，我們並肩坐在地上，望著眼前的九千九白九十九顆紙星星，在眼底閃耀著。

「老師。」

「嗯？」

「ＥＢＯ」

老師笑而不語，只是輕靠著我的肩膀，看似疲倦地閉上了眼。

「我知道。我一直都.......知道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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