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仰頭望著唱片行的三樓，模糊的窗面看不清裏面的風景，亦如我看不清老師的心情，是相似的。腳踏車停在門口旁，我走進去、笑著對店員打招呼，然後緩緩走向樓梯。

『我想在茫茫人海裏，找到一個女孩，然後，守護她。』

第一步，猶豫不決。

『我會伴她在漫漫長夜裏，互相輝映，讓她不再感到孤單。』

第二步，如履薄冰。

『我想要借給她我的光，讓她綻放著屬於自己的光芒。未來的旅程漫漫，我只願自己可以相伴左右。』

第三步，確信不疑。

『不用去很高的地方，去適合妳的地方。』

第四步，不安惶恐。

『妳跟她如此相像，我甚至不確定.....是否真的愛妳。』

一步步緩緩走上階梯，每一步都讓我想起老師曾給我的各種幸福；每一步，走得如此緩慢、走得孤獨。

我曾以為雙手緊握的就是愛，原來松開後就溜走的那是錯覺。

深呼一口氣，我定眼望著坐在窗邊的女人，陽光有些刺眼，彼時的暧昧甜蜜霎時湧現，幾乎讓人心底發酸。

當初的我們，有想過未來是這樣子嗎？

老師轉頭看向我，對我招招手。我一步步緩緩走向她，好像接近什麽事情的核心，那種覆雜感，逐漸把人推向高聳崴峨懸壁──

「很準時。」老師微微一笑，不知是我的錯覺還是怎麽樣.....眼底的深秋似乎在陽光的照耀下，更顯倦愁，「跟亭郁一樣。」

我的笑容僵在那。

老師靜靜看著我，目光深遠象是看著我又象是想著什麽。「我跟亭郁，就是在這間唱片行認識的。我國三時在這裏打工，她是店裏的常客。我讀高中以後，才知道原來她是高中的國文老師，之後彼此的關系就越來越緊密。」

幾步之遙，遠得讓我不可觸及。

老師無視我的無措，繼續說：「她很迷糊也很可愛，認真起來足以讓人畏懼三分，她對學生都很好，教學熱情而且活潑，是校內很受歡迎的老師，大家都很喜歡她，包括我。」她輕嘆口氣，「我的強項是數學，為了她我把國文也唸到最好，更擔任了她的小老師。」

老師的神情讓我想轉身逃避，逃開這殘忍的一切。

她的表情幸福，是我從未見過的。

「我還記得小時候的妳。」老師伸出手，輕輕拉著我的手腕，語氣真誠，「才八歲大的妳，就跟妳母親一樣，有著一雙真誠的雙眼，讓人無法抗拒。對的.....認識亭郁的時候，她有家室，甚至常常把妳帶來學校，我喜歡抱抱妳、逗妳笑，妳是很愛笑的孩子。」

「夠了.....」我聽見自己的語氣在顫抖，「不要再說了....夠了！」我悲傷的大吼，正想轉身逃開時，被老師硬聲拉回來。我拼命掙紮，老師用力按住我，語氣冷硬，「是我先破了戒，是我先愛上了絕對不能愛上的老師。」

我低聲哭著，任憑眼淚滑落。

「高二升高三那一年，亭郁在家煮了一桌菜請我們幾個學生吃飯，說是要替我們加油打氣。大家都玩得很開心，我刻意幫忙收拾餐具，留到最後才走......不，應該說，那一晚我沒有離開....」

心涼了半截，我用力推開老師，卻再次跌進她的懷裏，「我抱住了她....就在妳房間的那張床上發生了關系。」

我怔住！

「在那個師生戀等同於殺人放火的年代，我們相愛了，卻也慘烈分開了。」

我靜靜窩在她懷裏，冷淡地說：「妳說完了嗎？妳為什麽要對我這麽殘忍.....為什麽要這樣.....」

老師緩緩松開手，語氣平靜，「如果這樣妳還願意接受我，我們就重新開始吧.....」

我總感覺這一松手，彼此都是抱持著偌大的賭註。我胡亂抹去眼淚，緩緩站起身，卻感覺一陣暈眩，甚至讓我惡心得想吐。

拖著沈重的身子，我淺淺一笑，「老師，什麽是愛？」側過頭，我的目光顫抖著，語調也不平穩，「對我來說.....愛就是在別人身上，看見自己。」

「可是現在的那個自己，好不堪啊.....」

我微微一笑，轉身的那一刻，笑容也跟著滑落。

一打開家門，張叔立刻出來迎接我。我低頭拖下鞋子邊說：「張叔，客房幫我整理一下。」

「客房？有客人要來住嗎？」

「不。」我將鞋子放進鞋櫃，保持冷靜，「我想把房間換到客房，然後，房間那張床留著吧，其他都可以搬到客房了。」

張叔微皺了下眉，依然頷首同意，「好，我會盡快弄好的....只不過.....思婷妳怎麽了？」

「沒什麽，只是忽然想換房間而已，明天再搬吧！張叔，辛苦你了。」寒暄幾句後，我便走回房裏、關上門，坐在地上望著房間。

那一晚的怦然心動還如此清晰，卻要我接受如此殘忍的事實嗎.....我笑了幾聲，半張臉埋進手臂間，沈思著。

我站起身躺在床上，靜靜看著空著一半的床位，忽地感覺一陣心酸。

我真傻。

那一晚與老師同床共眠後，我總是看著空著的床位傻笑著，心裏覺得甜蜜萬分。如今，原來只是老師重溫與另一個女人的舊情嗎？

而我，只是剛好那麽符合而已。

我閉上眼，瞬間了解這一切都是一個.....

.....一個天大的笑話。

電話接通的那一刻，我知道了什麽是『麻木』。當妳對一些人事物情過於痛心，然後開始陷入一種空泛的情緒，漸漸感覺不到什麽是痛的時候.....

.....就是你該開口的時候了。

『祐昀。』這好像是我第一次這麽疲倦地喊著她的名字，『是的，我願意。』然後我掛上了電話，轉身睡在我格外珍惜的床位。

如今心房被老師填滿的地方，我需要靠自己填滿心裏的空虛了。

即使妳這樣的傷害我，我還是不忍跟妳分開。

即使長夜漫漫，讓我再也看不見星光點點，我還是願意將自己墜入無止盡的黑暗深淵裏，與妳戴上面具，活在殘忍的事實裏。

若是妳如此深愛她，那麽，我會拋棄我自己，成為妳所愛的模樣──

──成為蘇亭郁，我的母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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