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站在鐵門前，冰冷的雨水從兩鬢緩緩滑落。我擡手抹去臉頰上的雨珠，試著把心底的恐懼跟著抹去。望著近在眼前的門鈴，指尖猶如千斤重般遲遲不敢按下。

我在懼怕些什麽？我幹笑幾聲，身體依然僵硬得動不了。

明明渴求的事物進在眼前，只隔一扇門窗，我卻感覺如履薄冰，輕輕一踩，便會碎裂，將整個人也跟著踩碎，掉入無止進的深淵裏.....

忽然間，門打開了。屋內溫暖的黃燈忽然落進我的眼底，我才感覺到身子是冰冷的。我跟老師互望幾秒，她把我拉進屋內，那雙溫暖的手緊張地抓住我的手臂，眼神慌亂，「妳怎麽濕成這樣？為什麽要淋雨過來這？」

我歛下眼，眼前的女人越是溫柔美好，我越不敢面對心裏的揣測。

「老師妳怎麽....知道我在外面？」我低聲問。

老師把我拉進臥室，一邊從衣櫃翻找衣服一邊回，「感覺。感覺妳站在外面，所以我打開門賭賭看，沒想到真的是妳。」

她回眸一笑，手拎著一件Ｔ恤與短褲說：「妳呢？為什麽站在門外不進來？而且淋得全身都濕的。」

我欲想開口，老師卻把衣服塞進我的懷裏，把我推進浴室，眼角微揚淘氣的說：「出來再跟妳算帳，先乖乖去洗澡。」我楞了半晌，背靠著浴室的門低頭望著手中的衣服，苦楚一笑。

老師給的愛這麽厚實溫暖，我確信無疑，那，為什麽我還是那麽不安呢？

一件件脫去身上被大雨淋濕的衣物，我閉上眼任憑熱水從蓮蓬頭灑出，洗盡一身的疲憊。

望著被熱氣薰霧的鏡面，我緩緩寫下三個英文字母，然後穿起衣服、走出浴室。

「洗好了？過來吧。」老師坐在床沿對我招招手，我乖順地走向她，然後坐下。老師的動作輕柔而利落，細細地擦著我的頭發。

「妳怎麽了？」老師的指尖不經意地滑過我的耳際，如同她溫潤的語調，暖得讓人心臟發酸著。

我曾想過跟老師分開的理由會是什麽，卻發現原來什麽都構不成理由。

我擡眸，望著鏡中的老師，緩緩問：「老師，妳認識蘇亭郁嗎？」那雙替我擦著發的手，驟然停下。

老師溫柔如秋的眼神，忽然間變得深沈，不得探尋。一陣陣水花，緩緩地激蕩起漣漪，在她眼中持續晃動著。

指尖悄悄收緊，老師的短褲都被我捏皺了。彼此的沈默承了一把把利刃，狠狠劃在我的心上，一刀刀切斷了我所有的冀望與希盼....

終於，老師開口問：「為什麽妳會這樣問？」我鼓起勇氣對上老師平靜的神情，不知該安心還是該心慌才好？

「所以，老師，妳認識嗎？蘇亭郁。」我逼著自己不能逃避，只能死盯著老師茫然的目光，她緩緩一笑，繼續手上替我擦拭頭發的動作。

「妳知道我不碰妳的原因，是什麽嗎？」輕嘆的語氣，吹起了一地的落葉紛飛，好久不見的深秋更甚，在女人身上的更狂肆。

「.....因為，我還沒有成年。」

老師輕輕一笑，緩緩搖頭。「一直都.....不只是這個原因。」她放毛巾，從後面抱住我，整張臉埋進我的頸窩，卻讓我感覺不到一絲甜蜜。

反而象是一種道別的意味，隨著脖頸上那溫熱的吐息緩緩暈染開來。

「.....妳有著一雙，跟妳母親相同的眼睛。」

我僵住！

「.....妳們都有著不願服輸的倔強個性，還有讓人心軟的撒嬌。」話落，老師把我從椅子上拉起來，然後推向床鋪，整個人棲身壓上來，緊緊抱著我沒有下一步的動作。

那幾句話，卻已成了我最大的惡夢。

「當我壓在妳身上時，我看見的是當年那個女人.....所以我......」遲遲沒有下文的話，已經夠讓我心如絞痛。

「老師，起來。」我冷冷地說，咬著下唇語氣顫抖，「放開我......求妳放開我......」

「左思婷妳聽我說.....」老師慌亂的解釋著，我用力推開她，紅著眼眶喘著氣。我望著老師閃躲的眼神，忽然之間一切都有了答案。

「我姐叫左念勻，我叫左思婷。思念『昀亭』，這樣子的對嗎？」我低下頭，思緒翻騰著，讓我的心像被人揪住般疼痛，喘不過氣。

「那當我占有妳呢？是不是想著我媽的樣子而感到興奮？」模糊的視線裏，我看見老師緩緩點頭，那剎那我的心瞬間涼了一半。

「妳說的愛我，究竟有幾分屬於我的模樣？」我笑著，「曾經有個女人說，她要在茫茫人海裏尋找一顆孤星，將自己的光芒借給女孩，守在她身邊，度過漫漫長夜.....」

「.....老師，妳只是依循著我媽的身影，找上了我，基於愧疚所以寧可犧牲自己，也要成全我的存在是閃耀的，對嗎？」

老師沈默，緩緩站起身，站在床邊低頭著我。

「我從北一女轉來這裏的原因，的確是因為妳。」老師平靜地闡述著，娓娓道來，「當年，我十七歲、妳母親三十三歲、妳八歲......」

我垂下肩膀，感覺快窒息。「妳從什麽時候....就知道我是當年八歲的小孩子？」

「從妳的AB表。我會知道妳讀這間高中，是猜測的。我知道妳姐姐念勻一直都在國外念書，我原以為妳也會是如此，但在有一次亞洲區的奧林匹克數學競賽，我發現了妳.....妳跟妳母親，真的好像。」

我擡頭，靜靜望著她，「從那次比賽後，我就一直在暗地裏關心妳，再加上妳父親的身分地位，其實不難找到妳。當我知道妳搬來臺灣，恰巧是要上高中的年紀時，我毫不猶豫申請調職，然後就考進來了，剛好跟妳同一時間進來這間......我跟妳母親相愛的地方。」

象是幾千根針用力紮著我的心臟，就連微笑的力氣也像被人抽光似的，無力而且無奈。

「會當上妳們的實習班導，也是靠著教務處熟人的關系，刻意當上的。當我看了妳的AB表，我就知道當年數學比賽上那個國中女孩，就是蘇亭郁的小女兒──左思婷。」

「跟妳相愛，是意外，會愛上妳，更是意料之外。」

我搖搖頭，無力地說：「老師，妳知道什麽是最痛苦的嗎？」我擡眸，靜靜看著老師，「當你開始不得不去懷疑，你曾堅定不疑的事.....」

「而我的堅定不疑，就是妳啊.......老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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