女孩曾經說過，她最愛的風景是大海。

「妳最愛海，那我呢？」半撒嬌半埋怨似的，我窩在女孩的頸窩傻笑著。她寵著我、摸摸我的頭、捏捏我的臉頰帶點逗弄我的惡意說：「嗯......讓我想想。」

「妳還要考慮喔！」我擡起頭，朝著她瞪了一眼，女孩只是笑嘻嘻地捧住我的臉，安慰似的輕啄了下我的嘴唇，柔聲道，「妳知道嗎？曾經，大海只是一種風景，遇見妳以後，它變成了一種心情──」女孩拉長尾音，勾起我的好奇心。

「什麽啊？」我湊近女孩，有幾分『醉翁之意不在酒』的意思也讓女孩察覺到了。她輕笑著撫著我的臉頰，轉頭依在我耳邊說：「變成了『深愛』哦。」

我紅了紅臉，伸手將女孩攬進懷，一輩子都不願放開她。

「Lan，我們明天去海邊玩好不好？最近好熱喔！」女孩蹭著我的胸口，溫潤的嗓音甜美得讓我覺得心都快融化了。

「可是Ikai，我們上星期不是剛去過嗎？」我揉亂她的頭發，她嬌瞪我一眼，然後說：「我還想去嘛.....不陪我去嗎？」

對上女孩眼巴巴的目光，我還有其他選項嗎？應該說，只要是女孩，我的答案永遠只有『yes』，於是我笑了幾聲，低頭吻著Ikai代替我的回答。

太過熟悉的溫柔，我又怎麽能舍得.....能忘懷......

我睜開眼的同時，那刺眼的白光悍然撞入我的眼底，我瞇起眼，一時無法適應。

四周很安靜，只有風的聲音。我輕嘆口氣，覺得頭有些疼。

難道......發作了嗎？我邊臆測邊環視整間病房，只有我一個人，但外頭談話的吵雜聲吸引了我的註意。

安靜傾聽一陣子後，他們的談話聲嘎然而止，接著，門被推開了。

「許海岑？」看見走進來的女孩，我有些愕然。她很冷然得漂亮，但很少隱忍著怒氣般的冷意，我不禁瑟縮了下身子，只能無辜看著她。「妳....幹嘛啊？」

「還敢問？」她微瞇起眼，那雙漂亮的眼眸毫無暖意，語氣平靜依然讓我怕死了啊.....

望著她一步步走近病床，我簡直欲哭無淚，「咳、我們有話好好說，不、不要生氣啊.....」

當許海岑的影子遮住我一大半的身子，我擡頭望著她時，才赫然發現她的雙眼明亮而且濕潤，未幹的淚痕隱隱刺痛我的眼，我啞然說不出話。

她的影子象是擁抱著我，讓我感覺到她的顫抖，有種無助的錯愕。我輕嘆口氣，伸出手握住她的手腕，輕聲問：「怎麽了？」

「妳有氣喘，為什麽不說？情緒激動容易發作，為什麽不說？」她冷冷地斥責我。我楞了半晌，支支吾吾地答，「呃....妳、妳怎麽知道的......」

「思婷！」張叔急促的呼喊與腳步聲打斷我跟許海岑無聲的對峙，我頓時松口氣，許海岑也靜靜退到一邊，目光依然緊盯著我。

「還好嗎？有沒有不舒服的地方？」張叔擔心地仔細端倪著。我失笑，「沒事，不都是那樣嗎？」

張叔放心似的嘆口氣，緊皺著眉略帶無奈地說：「思婷，妳怎麽會去海邊？妳不是.....」我斂下眼，苦楚一笑不發一語。

對，我不是不能承受嗎？為什麽還去？

張叔摸摸我的頭，「沒事就好，妳想要嚇死張叔啊？」我幹笑幾聲，搖搖頭，「我也不知道，不 ......應該說我有預料到.....但是......」但是比起這個，我更想看見老師啊......

簡單寒暄幾句後，我讓張叔先回去了，病房裏只剩下我跟許海岑之間令人窒息的沈默。

「剛剛.....」許海岑率先打破沈默，我轉頭看著椅在窗邊的女孩，她單薄的身子顯得更脆弱了些，有些讓人不忍直視的柔美，襯得她的無力鮮明。「我問醫生的，所以才知道。」

象是一塊浮冰掠過水面，冰冷而輕淡的語氣，一時不知道該接什麽才好。

「許海岑.....對不起，妳別這樣了好不好？」我哀求也無奈。

女孩應該是那樣在陽光底下自信而動人，揮舞著球拍每一次的利落回擊，要我怎麽忘記那樣的女孩呢？她冷冷淡淡的一切，卻有著無比自信，不應該是這樣柔弱哀傷的。

而更不應該，是因為我。

她雙手環胸，冷冷地掃了我一眼。我傻笑著，我知道這是她妥協的賭氣。

「敢有下次，我絕對扒了妳的皮。」她挑眉，那認真的神情我肯不敢當假啊.....

「是～女王大人。」我故意拉長尾音，惹來她微微一笑。

她緩緩走向我，這次不再緊迫盯人，我暗自松口氣，忽然想到我似乎忽略了核心重點。

「對了，現在不是班游嗎？」我邊問邊望著外頭的天色，現在大家應該是烤肉吧？

許海岑拉了張椅子，坐到病床旁，「嗯，準備要烤肉了吧。我跟著救護車一起來的，等等差不多要走了，妳都醒了也不需要擔心了。」

我聽得一楞一楞，欲想開口說話時被她硬聲打斷，「妳不準去，給我好好休息。是我跟校護姐姐一起來的，等等也是要搭她的車回去。」

「不是.....老師嗎？」

有些事情，無論再怎麽故作若無其事，想要輕如鴻毛、雲淡風輕的提起，原來都是欺騙自己。

那種心痛，是無法風輕雲淡的。

許海岑沈默半晌，然後搖頭回答了我的問題。

心裏那股淡淡的酸澀感隨著女孩的坦承也跟著泛起漣漪，我微微一笑，說聲「好」。

除了「好」，我不知道怎麽表達心裏的失望。

我坐在病床上，將床墊調高了些，對許海岑說：「......妳先回去吧，氣喘是慣性所以我沒什麽事，妳別擔心好好去玩，我有點累了。」

她的目光流轉著我不明白的情緒，她站起來走近我，略冷的手掌附上我的臉頰，錯愕之時我的唇辦被人輕輕吻著，猶如蜻蜓點水般輕淡。

而許海岑的語氣，也是輕淡宛如薄冰似的清冷，「我，還在等妳。」一字一句的熱氣吐息在我的臉上，我愕然，只能呆楞地望著許海岑的背影。

門，關上了。

我撫著唇葉，女孩的溫情只襯得女人的薄情更加鮮明。我知道她們不一樣，不該混為一談，在我最需要女人的時候，她不在。

我以為，她會在的。

我忍住心裏的酸澀，從床頭櫃拿起手機、點開一連串的已讀，只顯得我的認真，好像有些淒涼。

我努力厘清自己的思緒，緩緩地打著：『老師，我想跟妳坦白一些事，就當作我依然認為妳是會在意我的。』

已讀。

我深呼吸一口氣，努力壓抑胸口翻攪的不舒服感。

『還記得Lan嗎？那是我在溫哥華的英文名字，而我的前女友是Ikai。女孩很喜歡大海，Lanikai，有『天堂般的海洋』的意思，而最後，海洋，也成為了女孩的天堂。』

已讀。

『她是溺死的。』

已讀。

『因為我。是我害死她的。』

已讀。

我的呼吸越來越來急促，心跳越來越紊亂，撞得我胸口發疼。『女孩喜歡大海，從前的那段日子裏，我常常陪她去海邊，我在海邊跟她告白、她在海邊說愛我。我跟女孩交往三周年時，我們依然去海邊慶祝紀念日，而那天的海浪很大、陽光很燦爛，我，至今忘不了。』

已讀。

『女孩一如往常第一個沖下海，我抹著臉上的汗珠對她喊著：「熱嗎？我去買飲料好嗎？」女孩沒有回答我，只是在海裏嬉水，我笑了笑，轉身去買飲料消暑，這一轉身，竟是永別。』

眼淚不自覺掉落，我邊哭邊擦去熒幕上的眼淚，顫抖著指尖繼續打。

『當我走回海邊時，已經看到女孩在海裏掙紮，越飄越遠....我丟下飲料沖進海裏，伸手早已碰觸不到女孩，只能聽著女孩的尖叫聲與求救聲，漸漸沒入深海裏......我只能無力站在原地，氣喘再次發作，我跪倒在沙灘上，任憑海水將我的思緒給淹沒......』

已讀。

『那一刻，我是真的想跟女孩一同死去。可是，我沒有，我醒來了，女孩卻再也無法睜開眼了。老師，我愛妳，真的很愛妳......』

我的眼淚已經不聽使喚不斷掉落，我咬著下唇卑微祈求老師可以給我一個回覆，一分鐘、兩分鐘、三分鐘.....沒有跳出新的訊息，我感覺到絕望。

老師，妳還愛我嗎？我心底一遍又一遍的這麽想著。

我抹去眼淚，鼓起勇氣打給老師，至少、至少讓我親耳聽見老師的不在乎，我才可以真正的心死.....

電話接通的那一刻，我仿彿聽見自己的心跳聲也跟著顫抖。

「老師......」

「左思婷，妳跟黃祐昀『老師』真的是師生戀！」

我怔住！

男人的低吼聲讓我的腦袋一片空白，一股恐懼從指間蔓延到心底，我吶吶地說不出任何話！

「原來謠言是真的.....」男人喃喃自語，「妳們.....妳們怎麽可以超出師生以外的關系！這是、這是不對的啊......見不得人的啊.....這會害死祐昀妳知道嗎！」男人的聲音低啞而憤怒。

「......你是誰？」

心底發冷的恐懼，瞬間與當年失去女孩的恐懼重疊了。

「左思婷，不要再錯下去了.....不要再死纏著黃祐昀『老師』了！」男人的聲音近乎絕望，最後，掛斷了。

耳邊不斷回蕩的嘟嘟聲，讓我久久、久久無法回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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