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33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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而當時宮裏正在舉行盛大的年宴。

元熙帝高坐上首,滿朝文武端坐左右,中間是正在表演的舞女伶人。

元熙帝原本還很高興,為大揚自此有了一個光明的未來。

更為他夙興夜寐二十三載,如今終於做出了一點成就。

——雖然其中最大的功臣是敖銳澤。

所以每每看到精彩之處,元熙帝都忍不住鼓掌叫好,並時不時舉起酒杯與群臣暢飲。

直到宴會過半,元熙帝的情緒才發洩地差不多了。

他再看向群臣時,這才發現他們的臉色好像都不太對。

準確地來說應該是,興奮之色有,但是很牽強,像是裝的,更多是尷尬和惋惜。

恰在這時,正在表演的那場歌舞結束了,元熙帝問道:“諸位卿家,怎麽都是這樣一副表情?”

“是今年大宴的歌舞不夠精彩嗎?”

聽見這話,下首的那些文武官員不禁面面相覷起來,他們張了張嘴,也不知道該從何說起。

想到這裏,他們忍不住又看了一眼對面的敖銳澤。

端看他的神色從頭到尾都沒有變過,臉上始終保持得體的笑容,他們就忍不住想到,這位安王爺的確是有人君之風。

只可惜了……

看到這一幕,元熙帝頓時皺起了眉頭。

一旁的太監總管郁讚見狀,只能硬著頭皮湊到元熙帝耳邊解釋了起來。

元熙帝臉上的神情慢慢地僵住了。

下首的那些文武官員也都下意識地坐直了身體。

說完之後,太監總管郁讚就低頭退了下去。

短暫的沈默過後,元熙帝拿在手中的酒杯直接掉在了桌子上,酒水賤了他自己一身。

眾人瞬間連大氣都不敢喘上一口了,那些歌女伶人更是連忙跪了下去,匍匐在地。

下一秒,元熙帝直接站起了身,然後轉身向殿外走去。

只留下滿堂的官員面面相覷。

看見這一幕,敖銳澤輕輕一笑,端起手中的酒水一飲而盡。

一旁的大皇子已經迫不及待地開始了他的表演。

他咬牙切齒道:“老八,你放心,我一定會查清楚到底是哪個雜種把這個消息洩露出去的。”

因為他現在就在刑部觀政。

聽見這話,原本還正在心裏洋洋得意的四皇子瞳仁一緊。

因為大皇子這話的意思,分明是他們早就知道了安王廢了的事情。

想到這裏,他手裏的酒杯也砰的一聲掉在了桌子上。

他腦中也只剩下了一個念頭,那就是他中計了——

一夜之間,原本門庭若市的安王府就變成了門可羅雀。

看到這一幕,一眾鄆州士子和鄆州籍官員的臉當下就更黑了。

事實上,兩天前他們就想來拜訪安王了。

但是當時元熙帝當朝誇讚安王是皇家的麒麟子,似乎是有意立安王為太子的消息已經傳了出來,所以當時他們直接就被堵在了幾百米外的街口,根本進不來。

——因為那些個文武官員都想著搏一個從龍之功,所以爭先恐後地跑過來給安王送禮。

當時的場面那叫一個熱鬧,有給安王獻田產的,有給安王投卷的……甚至還有想把女兒獻給安王的,安王府的管家不讓進,他們竟然直接把人扔在安王府門口就不管了。

“結果現在一知道安王繼承不了皇位了,他們就又都消失地無影無蹤了。”

“一群趨炎附勢的小人,偽君子。”

“我大揚朝的官員如今都是這副德行嗎?”

直到有人說道:“算了,算了,先面見殿下要緊。”

他們這才勉強壓下心中的怒火,整了整衣冠之後,敲響了安王府的大門。

得到他們前來拜訪,敖銳澤當即命人把他們請了進來。

一見到敖銳澤,他們就直接拜了下去:“下官等/學生等見過殿下。”

敖銳澤虛扶了一把道:“諸位免禮。”

“請坐。”

很快,一眾丫鬟小廝就將茶水送了上來。

但是那些官員和士子卻顧不上喝茶,看著敖銳澤,他們當即就哽咽了起來:“三個月不見,殿下好似……”清減了很多。

但是話才剛剛說到一半,他們就說不出口了。

因為他們發現,敖銳澤看起來不僅沒有消瘦,反而強健了不少。

這……這……

敖銳澤只說道:“勞煩你們擔心,本王一切都好。”

怎麽可能一切都好?

那些士子和官員的臉頓時就又黑了。

因為現在不知道多少人正在背後議論甚至是嘲諷敖銳澤再有權有勢也是個斷子絕孫的命。

這些話都傳到他們耳朵裏了,敖銳澤還能沒聽到。

他們尚且如此憤怒,更別說是敖銳澤了。

但是他們很快就又沈默了下來。

因為敖銳澤說了一句:“事實上,早在太醫把診斷結果告訴本王的那一天,本王就已經做好了心理準備了。”

他們也更加心疼敖銳澤了。

但他們也知道,事情都到這個份上了,他們如果再提起這件事情,就不亞於是把敖銳澤好不容易愈合的傷口又撕開了一遍。

所以他們只能握緊拳頭,想著,別讓他們知道到底是誰把這件事情宣揚出來的,否則他們一定會讓他也嘗嘗千夫所指的滋味。

敖銳澤又問道:“對了,如今鄆州如何?”

聽見這話,那些官員和士子也只能順著敖銳澤的話,往下說道:“托殿下的洪福,如今鄆州一切都好,百姓手裏有糧,心中自然也就不慌,我等出發之時,鄆州剛下了一場大雪,不出意外的話,明年應當是個豐年。”

“對了,鄆州過年時有吃年糕的習慣,所以我等來時,鄆州的父老鄉親專門做了一些年糕讓我們帶來,送與殿下。”

說著,他們將帶來的年糕和其他的一些鄆州特產推給了敖銳澤。

敖銳澤自然沒有拒絕,他又跟他們聊了一會兒,從京城的風土人情聊到那些士子的課業,最後,他的目光落在那些士子略有些單薄的衣服上,神情一頓。

敖銳澤轉頭給太監屈伋使了個眼色。

對方立時就反應了過來,然後退了下去。

沒一會兒的功夫,他就端著一個托盤回來了,托盤裏放著十錠五十兩的銀子。

“是我疏忽了。”

敖銳澤只說道:“鄆州剛剛遭了災,你們就要趕來京城參加會試,手頭難免會有些不寬裕。”

“這些銀子你們拿著,回去置辦幾件棉衣……”

“萬萬不可!”

那些人當即就激動地站了起來,推開了太監屈伋送過去的托盤:“學生等何德何能受安王如此饋贈?”

敖銳澤卻說道:“本王贈予你們銀兩,也不全是為了你們自己。”

“本王更多的是為了大揚。”

“你們若是因此凍壞了,在會試上失利,耽擱的可不僅僅是你們的三年的大好時光,這三年裏,大揚就少了幾十位人才,所以耽擱的是大揚、是大揚朝那些亟待你們帶領發家致富的的百姓。”

“最主要的是。”

說到這裏,敖銳澤頓了頓:“你們也是這兩天來,少數的一些來探望本王的人。”

“所以這也是本王的一點心意。”

話都說到這個份上了,那些士子還能怎麽辦。

他們面面相覷,最後只能說道:“那學生等就恭敬不如從命了。”

送走這些士子和官員,敖銳澤拿起一包年糕,吩咐道:“備車,本王要進宮。”

得知敖銳澤來了,正躺在床上發呆的元熙帝楞了一下才反應過來,想起大宴上發生的事情,他頓了頓,然後坐起了身:“叫進來吧。”

他以為敖銳澤是過來訴苦的,畢竟以往大皇子和四皇子一遇到事情,就喜歡來找他訴苦。

只是沒想到敖銳澤一進來就將帶過來的年糕獻了上來,然後將他贈予了五百兩銀子給那些鄆州士子的事情告訴了元熙帝。

然後他問道:“父皇,聽說福州金礦出產的第一批黃金已經運達京城了,不知道父皇準備怎麽利用這筆錢?”

元熙帝又是一楞。

因為沒有想到敖銳澤竟然是來跟他說正事的,最主要的是,發生了這麽大的事情,敖銳澤竟然一點都沒有受到影響。

敖銳澤:“父皇?”

元熙帝這才反應過來,想起敖銳澤的問題,他只說道:“那筆錢,朕準備用來修繕太廟和孔廟。”

太廟就是供奉大揚歷代皇帝和功臣的地方。

年前就有太監來報,說是太廟漏水了,只可惜國庫無錢,他修不起,所以擱置到了現在。

修繕孔廟當然是為了籠絡天下讀書人的心,這是朝廷維持統治的基本手段。

聽見這話,敖銳澤說道:“兒臣以為不妥。”

元熙帝:“怎麽說?”

敖銳澤:“兒臣以為,與其修繕孔廟,不如先修貢院和府州縣學,同時重修各地官道。”

“修完這些之後,再修孔廟和太廟。”

“皇宮越晚修越好。”

元熙帝眉頭一皺。

所謂貢院就是士子科考的地方。

而全國的府州縣學加起來可是足有一千七百多座。

要想把這些全都修繕一遍,就算福州金礦每年的出產翻上一倍,三年之內也修不完。

更何況還要同時修繕各地官道。

敖銳澤只說道:“父皇,孔廟修得再好,能看到的只有一小部分士子,我相信大揚絕大多數士子都是沒有機會去孔廟祭拜聖人的。”

“但是那些士子卻是少不了要出入貢院和州府縣學。”

一邊是看不見摸不著的東西,一邊是切身的好處,哪個更有利於籠絡人心不言而喻。

“而修繕各地官道,可以放到農忙過後,再招募力夫,並給予力夫一定的工錢,這樣一來,百姓就又能多出一筆收入。”

這才是真正的藏富於民。

而且道路修好了,也有利於大揚經濟的發展。

聽到這裏,元熙帝的眉頭已經舒展開了大半。

敖銳澤繼續說道:“士子和百姓是最感性的人,他們得了好處,就會想著報答。”

“鄆州的百姓就是最好的例子。”

“您猜,他們要是知道他們都能吃飽穿暖了,但是皇家的太廟卻從未修繕過,而且一下雨就漏水的事情之後,會是什麽反應?”

元熙帝下意識地順著他的話想去——

士子和百姓一定會自發籌錢給朝廷修繕太廟!

元熙帝瞬間就忘記了呼吸。

——這是何等的美談!

最主要的是,士子和百姓一起籌錢修繕的太廟,就算是大揚亡了,後朝的皇帝也不敢動它分毫,甚至一遇到天災民亂,就得去祭拜一二,因為那是民心所向,那是眾望所歸。

想到這裏,元熙帝臉上已經忍不住升起了一抹激動之情了。

敖銳澤卻還在繼續:“至於為什麽要將皇宮放到最後才修繕,就是要讓天下所有人都知道,皇上勤儉愛民,先百姓之憂而憂。”

如此,可盡收天下人之心。

呼!

元熙帝忍不住長吐了一口氣。

他承認,敖銳澤說到了他的心頭上,

他默了默,隨後就做出了決定:“那就讓老祖宗們再委屈幾年吧。”

畢竟這可是關乎到他們老趙家的統治。

敖銳澤當即笑著說道:“兒臣也是這麽想的。”

說完,他就又躬下了身。

“兒臣要說的都已經說了,就不打擾父皇休息了,兒臣告退。”

元熙帝當下說道:“好好好。”

然後他這才反應過來。

再然後,他就又楞住了。

不是因為他一開始只以為敖銳澤是來訴苦的,結果敖銳澤居然真的是來跟他商量正事的。

而是因為——

元熙帝張了張嘴,看著空蕩蕩的大殿,想起剛才敖銳澤說過的話:“不知道為什麽,朕突然有種被安王手把手帶著,上了一節帝王心術課的錯覺。”

而且那種感覺越來越強烈。

聽見這話,太監總管郁讚:“……”

也就在這個時候,有太監來報,說是大皇子求見。

元熙帝沒有多想,直接讓人把他宣進來了。

不曾想大皇子一進來,就直接喊道:“父皇,兒臣查到是誰把八弟廢了的消息散播出去的了——”

聽見這話,元熙帝的臉瞬間就拉了下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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