秦大夫的房間與陽臺之間隔著兩扇透明的玻璃推拉門,雖然有一層厚薄適中的簾子可以放下來遮光,但清早的晨光仍舊是透過推拉門和簾子,在房間裏投下清朗的光亮。

艾老板早早的就醒了，或者說，她是被小腹間不安分的疼痛感折騰得沒怎麽睡著。每次將要沈沈睡去，就能感覺到小腹的部位有一種被拉扯的痛感,等她一身冷汗地醒來之後,痛感就慢慢褪去,直到睡意再次上頭，才開始新一輪的拉鋸戰。這樣的情況一直持續到天光將亮才有所好轉,小腹的感覺明顯弱了下去,可是艾老板的睡意也早就被折騰得沒影了。

因為考慮到她的身體不能受涼,秦大夫連風扇都沒開,只是將推拉門隙開了一小半，讓門外的自然風能吹進來換換氣。但是這樣根本不足以緩解室內的悶熱，僅僅是安穩地躺在床上都覺得難受，更何況一波一波來自小腹的疼痛感在不停地沖擊著艾老板的感官，她能明顯地感覺到自己的後背已經濕了。她很想動一動，可是身下柔軟的床墊在提示著她，很可能一不小心就會把身邊的人吵醒，萬般無奈之下，艾老板也只好耐著性子老老實實地躺著發呆，只要等到天亮了，她就解脫了。

門外有清涼的晨風吹進來，將遮光的門簾掀起了一點點，正對著推拉門的大床上一時影影幢幢，有細碎的陽光在床上浮動。

“嗯……”許是因為被晃動的光點打擾了睡眠，秦大夫小聲地哼哼起來，原先緊閉著的雙眼也有逐漸睜開的趨勢，一排纖長但並不十分濃密的睫毛忽閃著，被搖曳的光點鍍上了一層金色。

艾老板瞇了瞇有些不適的雙眼，聽到秦大夫的悶哼聲便側過頭去看她，正好看到她迷迷糊糊睜開一雙霧蒙蒙的眼睛，呆楞楞地找不到焦點，一副睡眼惺忪的樣子。

“你醒啦？這麽早？”緩了一會兒，秦大夫終於恢覆了一些神智，發現身旁的人已經清醒了，於是用略微有些沙啞的嗓子問候著對方，間歇還打了個小小的呵欠。

“嗯，剛醒。”話雖這樣講，可是聲音一聽就知道已經清醒了有一段時間了，不過秦大夫的大腦還沒有開始正常運作，也就沒註意那麽多。

“你怎麽樣？好一些了嗎？”通常來說生理痛會持續一到兩天，當然也不排除有些體質特殊的會從開始痛到結束。秦大夫望了望天花板，恍惚間覺得是不是應該給她調理一下，這麽下去可不是個事兒。

“好多了。”艾老板摸了摸小腹，然後微微皺起眉頭，“就是熱得難受，想沖澡。”

秦大夫迷迷瞪瞪的眼睛一下子就睜開了，想也沒想就脫口而出一句“不行”，見艾老板耷拉著眉眼一副很難受的樣子，又勸她說，“你這幾天不能受涼，大清早的溫度低，沖澡很容易感冒。”

艾老板不說話了，只是定定地看著秦大夫，平日裏忒煞情多的桃花眼裏泛著楚楚可憐的光芒，好像受了多大委屈似的。

秦大夫素來臉皮就不厚，現在被她這麽看著，更是完全不知所措，總覺得自己欺負了她一樣，只好一點點繳械投降，“那……那就沖一下下，我把水溫給你調得高一點。”

這棟小二樓基本上是被分割成了兩部分，下面那一層兼顧著客廳廚房等等多重功能，而樓上則完全是屬於秦大夫的空間，被打造成了一個小型的公寓，陽臺衛生間一應俱全，和一樓互不打擾。

等艾老板沖了澡出來，秦大夫已經整理好了床鋪，正坐在床邊上發呆，不知道在想些什麽。

“好了？”

“嗯。”

沖完澡之後果然舒服多了，艾老板的心情也跟著變得好了起來，生理痛帶給她的陰影正在逐漸消散，昨天幹澀的唇瓣現在也水潤了不少，整個人看上去都更有生氣了。她站在門簾前面擦拭著濕潤的頭發，陽光的溫度照進來不會顯得太灼熱，剛剛好能讓她的身子回暖。

“怎麽？有事嗎？”艾老板察覺到秦大夫的目光時不時地落在自己身上，像是有什麽話要說。

“沒，就是想問問，你有什麽打算。”秦大夫說完這句話腦袋就低了下去，兩只手也不安分地捋著身下的被單。

“打算？什麽打算？”

“就行程上的安排。”飛快地擡眼看了艾老板一下，隨即死盯著地板不放，聲音也壓得很低，“你就這樣跑到這兒來，不會耽誤別的事情嗎，你的工作，還有家裏人，都會擔心的吧。”

如果之前艾老板還沒明白她的意思，那現在總算是聽出來了。

“那些事情我自然會處理。”

“你這麽說，是嫌我煩，要趕我走了是嗎。”

艾老板居高臨下地睨著目光躲躲閃閃的秦大夫，身上的氣息也隨著她的話語變得冷冽起來，眉頭輕輕擰起。就算是低著頭，秦大夫也能感受到她周身散發出的冷意，心裏一時叫苦不疊，暗罵自己不該這麽問。

“不是的，你別誤會。”她急急地要解釋，但在和艾老板的眼神對上時又沒了言語，禁不住搖頭嘆了嘆氣。

就在她搜腸刮肚想著怎麽讓艾老板消氣的時候，卻聽到艾老板放輕了聲音，緩緩地吐出一句話來。

“我現在是病人，你不能趕一個病患走。”

秦大夫擡起頭來，又見到艾老板那副受了委屈的樣子，心裏驀地一軟，從床邊上站起來，柔聲哄她道，“不會的。”眼底的無奈在眨眼的瞬間就消散得無影無蹤。她突然發現自從認識這個人之後，自己總是在讓步，而這一切都那麽自然，就好像本來就該是這樣一般。

“好了，我們下去吃早飯吧。”秦大夫甩了甩有些沈重的腦袋，牽起嘴角露出一個略顯幹澀的笑。她並不想讓自己和艾老板之間的氛圍變得太冷峻，可能在她的潛意識裏，兩人相處的時間並不會太多，所以沒必要搞得太僵。雖然她剛才的問題確實有旁敲側擊的嫌疑，但從本質上來講，只是出於一種關心而已。不過就現在的情況看來，對方並不喜歡自己提及這些事情。既然這樣，那她又何必再去觸人家的雷點呢。

雖說時間尚早，但秦老爹和阿姨已經做好了早飯在等著她們了。艾老板不禁有些赧然，心裏有幾分過意不去。倒是秦老爹爽朗地笑起來安慰她，說他們上了年紀，早上睡不著就早起是很正常的。

“今天你就留在家裏好好休息一下，外面天氣熱，別到處跑。”吃過早飯之後秦大夫也準備要出門去診所了，盡管覺得把艾老板留在家裏跟兩位老人家相處有些不太合適，出於對她身體狀況的考慮，還是休養一下比較好。秦大夫也想過要不要歇業一天在家裏作陪，只是她的話還沒出口，就被艾老板搶了先。

“你真的太啰嗦了，趕緊走吧，我又不是三歲小孩子，會照顧好自己的。你別杵在這兒妨礙我和伯父伯母交流感情啦。”艾老板不知道是哪裏出了問題，一反平時盡量避免和老年人打交道的習慣，倒是跟秦老爹和阿姨聊得很歡，看得秦大夫心裏直嘀咕。

“是呀閨女，你就放心去診所吧，正好讓小艾留在家裏陪我這個老頭子說說話。”秦老爹也幫腔說道。他是有些事情要和艾老板講，秦大夫在家裏反而不方便。

秦大夫和秦老爹的父女關系雖然很融洽，但是互相之間並不十分親密。秦大夫看起來像是個好說話的人，內裏卻沒有那麽容易親近，就算是自己的老爹，她也不會流露過多的情緒，更別說是像別的父女那樣親熱了。

這也是秦老爹的一大遺憾，心知自家閨女養不熟了，現在家裏來了這麽個漂亮姑娘，還是閨女的朋友，他那積聚了大半輩子的父愛終於要找到爆發點了。

恰巧艾老板對秦家這對老夫婦的印象也很好，相比起自己家裏的情況，他們這樣才像是正正經經的父輩，故而艾老板也有意要彌補一下自己在家庭生活上的缺失。這麽一來她反而忽略了自己來這兒的初衷，把秦大夫的事情拋到了腦後。

“我說小艾啊，你身體怎麽樣了？”秦老爹捧了一杯濃茶，跟艾老板坐在沙發上閑聊著。

“好多了。”艾老板暗暗笑道，這兩父女還真是一個模子裏印出來的，連說的話都差不多。

“我聽閨女說，你這是老毛病了。這樣可不行啊，什麽毛病都拖不得，要盡早治才好。你來讓我給你把把脈，別的不敢說，老頭子我中醫還過得去，開點藥給你調理調理，興許能好些。”說著秦老爹就要放下杯子伸手去搭脈，艾老板一楞，隨即不好意思地笑一笑，推辭道，“伯父這實在太麻煩您了，我這都是小毛病，沒什麽大礙的，就不勞煩您了。”

她知道生理痛是可以吃中藥調理的，但女子生來固有的羞怯讓她下意識就想避開這個問題。不過要說人家怎麽就是兩父女呢，一個兩個都是有韌勁的主兒啊，管你嘴上說什麽呢，該動手就動手了，別的人家可不計較。

秦老爹沖艾老板一瞪眼，在她還沒緩過神的時候手指已經搭上了艾老板的手腕，全神貫註地摸起了脈象。大有一副誰不讓他把脈他就跟誰吹胡子瞪眼的架勢，“勤把脈”的稱號還真不是浪得虛名。

艾老板無奈地搖搖頭，臉色微微有些泛紅。她已經放棄掙紮了，現在的情況跟她剛認識秦大夫的時候是何其相似，在面對嘴硬的病患時，秦大夫和秦老爹絕對是站在統一戰線的好戰友，這股子勁頭可謂是一模一樣啊。算了，既然人家是一番好心，自己也就承了這份情。

“嗯……是不大好，不過也不太嚴重。回頭我開個方子，讓閨女把藥抓回來給你煎一副。好好調理一段時間，會有效果的。”秦老爹收了手，沒在意艾老板是不是不好意思，端起茶杯喝了一口，又接著吐出一句話，“我當是多棘手的事兒呢，能讓那孩子一大清早的就來找我，好家夥，那表情嚴肅得把老頭子我都嚇了一跳。”

“你倆感情挺好的吧？我還是頭一次見她這麽關心誰呢。又是紅棗粥又是讓我給你開方子的，難得她會開口要老頭子我出馬。”

艾老板當然知道這個“她”指的是誰，心頭一下子就暖了起來，眼角眉梢都染上了一層笑意，嘴角繃不住地牽起了一個弧度，口頭上卻說著“哪裏，她對每個人都挺好的，很熱心。”

秦老爹不以為然地搖搖頭，篤定地說道：“你以為隨便一個認識的人她都會往家裏帶嗎，換個人來她最多就給人家指指去旅店的路，再好一點也不過把人領去旅店裏安頓了，怎麽都不及對你這麽上心。我清楚她的脾氣，她心裏有譜呢，誰親誰疏肯定是有差別的。”

所以，自己到底還是跟別人不一樣吧？艾老板瞇起那雙水光瀲灩的桃花眼，纖長的指尖在膝蓋上輕輕點了兩下。看來這一趟來得還挺值。

作者有話要說：嗯……秦老爹是個靠譜的中醫，人家不止是治痔瘡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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