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秦大夫,秦大夫？”

“嗯？”秦大夫被病人喚醒回過神的時候,才發現自己竟然帶著聽診器發了將近五分鐘的呆,聽診器的胸件一直都貼在病人的心口上，冰涼的質地在火熱的心口上游移，弄得面前這個皮膚黝黑的漢子渾身不自在，出了一身的冷汗,臉上看著特別尷尬。

為了讓自己瞧上去鎮定一些,秦大夫不動聲色地把手收回來,仍舊是那副面無表情的樣子，聲音平淡無波地跟病人說：“你沒什麽事,等下我給你開個方子,拿了藥按時吃,過兩天就好了,放心吧。”說完便低下頭刷刷刷地在處方單上龍飛鳳舞起來。都說中醫的字難認，西醫其實也不遑多讓，尤其是當心中漾著波瀾的時候，字就寫得更像鬼畫符了。

秦大夫管不了那麽多，反正自己認識就行了。等病人拿了藥出得門去，她這才像是洩了一身力氣似的靠在椅背上，皺著眉頭，一臉的疲憊。今天一上午她都在走神，好像自從出了家門之後就一直沒安寧過，思緒總是不由自主地飄到別的地方。盡管人還在這兒老老實實的，可是看她的臉色就知道她興致不好，並不情願在診所裏待著。期間秦大夫總是隔兩三分鐘就看一眼對面墻上的掛鐘，老是嫌它走得慢了，恨不得自己拿手去給人家撥快。

怎麽還不到回家吃飯的時候？秦大夫摸了摸向來就很平坦的肚子，明明早飯吃了不少，可為什麽還是一直盼著午飯的時間趕緊到。趁著這會子沒什麽人，她索性垮著臉趴在桌子上咿咿呀呀地亂哼哼，她想回去了。

也許是因為今天的陽光格外耀眼，亦或許是因為今天的天色藍得太明媚，“家”這個地方對秦大夫顯得特別有吸引力。她突然心生出一種莫名的向往，好似到了今天才知道什麽叫做歸心似箭。

同時她也很明白，想要回家的原因並不是真的肚子餓了，而是因為家裏的人，一個她找不到理由拒之於千裏之外但是也沒有緣由可以進一步親近的人。

就像秦老爹對艾老板講的那樣，她心裏一直有一桿秤，對待不同的人，自然有不一樣的斤兩，她能明顯地感覺到，有的時候這桿秤的那一頭快要超重了。這可不是個好兆頭，也許哪一天，這桿秤就斷掉了。

就在她揉著眉心獨自煩惱的時候，秦老爹的電話將她從沈思中拉了回來。聽到自家老爹提起開方子給艾老板調理的事，她總算是有了些精神，翻開處方簿記了藥方子，這才拍拍臉認真抓起了藥。

既然抓了藥，那就趕緊回去吧，家裏那病患不是還等著呢麽。秦大夫瞇了瞇眼睛，眼底浮現出一絲不易察覺的笑意，手上的動作又快了起來。

家裏的一切看上去都很正常，和平時沒什麽不同，如果忽略掉秦老爹和艾老板意味深長的眼神的話，秦大夫或許並不會覺得有什麽不對勁。她暗自壓下心中的疑問，沒有直接開口問詢，但還是留了一兩分心思，想看看這兩人在打些什麽主意。她總覺得這兩人或許背著自己達成了某種默契，而且毫無疑問，都是關於自己的。這讓她心裏有種說不出來的感覺，一個是自己的老爹，一個是可以稱之為朋友的人，他們剛認識不到一天，秦大夫想不到他們能有什麽共同語言，或者說，不明白他們需要謀算些什麽。

事實也正如她所預料的那樣，兩人在她出門坐診的這段時間裏，確實就某些事件進行了磋商，並且決定在午飯的時候就向她宣告結果。

“你們要走？去哪裏？”秦大夫把碗筷輕輕放下，眉頭有些緊，面色略顯嚴肅。就在剛才，秦老爹啰啰嗦嗦地向她表達了自己的意思，說他和阿姨打算出去轉一轉，到處走一走，診所和家裏的事情就全權交給秦大夫了。

“走到哪算哪唄，反正就在這周圍到處逛逛。你爹我一把年紀了，再不出去看一看，到處游玩一下，怕以後就沒機會啦。”秦老爹擺擺手，做出一副沒所謂的樣子來。這件事情他早就在心裏盤算著了，只不過一直都沒有好的機會可以讓他提出來，先前是因為顧及著秦大夫的心理感受所以決定將計劃推後，現在既然有人可以幫忙了，那自己也就正好順水推舟的把這個計劃提上日程了。

秦老爹伸出手掌在嘴邊的髭須上摸了一把，笑道，“怎麽了啊這是，老爹要出去玩玩你不高興啦？”，他笑瞇瞇地看著秦大夫，心裏卻還是有些許的忐忑，生怕自家閨女會突然就出聲反對。不過照著他對秦大夫的了解，這種事情發生的概率幾乎為零。

“沒有，怎麽會不高興呢。你和阿姨想去的話就好好出去轉轉，家裏的事情我會弄好的。”秦大夫抿著嘴笑了一下，隨即便埋頭扒了兩口飯，不再說話了。

坐在一旁幾乎不出聲的阿姨見到這種情況倒是有些急，想要開口說些什麽，卻被秦老爹一個眼神給攔了下來，兩位老人家無奈地對視一眼，最終達成一致還是決定不多作解釋。

“既然你沒什麽異議，那我們也就放心啦。對了，小艾說她還會在這邊多留幾天，有她陪著你你也不會覺得悶了。你可得好好招呼人家，哪天你帶著小艾四處轉轉，咱們這兒雖然沒什麽別致的景色，可是環境什麽的還是挺不錯，你們看慣了大城市的高樓大廈，也該見識見識咱們這兒的青磚灰瓦啊。”秦老爹笑得一臉褶子，像是解決了頭等大事一樣，就連說話也不像早些時候那麽小心翼翼，生怕觸動了自家閨女的哪根神經。

“嗯，我知道了。”悶悶的回答聲從碗裏傳出來，秦大夫只顧著埋頭扒飯，稍顯敷衍地回了一句，她自然沒看到桌上另外三人互相交換眼神的情形。

“我先倒出來放在這兒，等會兒不那麽燙了就趕緊把它喝了。”語氣平靜無波，似乎並沒有受到之前飯桌上那些事情的影響，秦大夫面部平淡得沒有一絲多餘的表情，就連眼睛裏也看不出來有什麽異樣。她小心翼翼地端著一碗散發著濃重氣味的湯藥，墨黑色的湯藥冒著白色的輕煙，是剛剛才從瓦罐裏倒出來的。

“好，我知道。”艾老板只是掃了一眼那碗散發著濃重氣味的湯藥，之後視線就一直放在秦大夫身上，沒有探究沒有戲謔，只是靜靜的像日光一樣籠罩在她四周。

“你心裏不舒服。”過了半晌，她吐出這麽輕緩但是篤定的一句話，甚至連一點疑問的語氣都沒有，就相當肯定地指出秦大夫此時的心態，輕飄飄地將她慣常的偽裝撕開。

“……沒有。”秦大夫順嘴就否認道，只是底氣略顯不足。她的表情盡管看上去還算鎮定，但周身的氣息卻不自覺地形成了一個保護罩，像是要把自己包裹在那層保護罩裏，不讓外界窺探到內心的想法。這是一種條件反射，人類在面臨某些問題的時候會下意識地選擇躲避，以此來保護自己不受傷害。不管這是怯懦的表現，還是自欺欺人的徒勞，都只能證明一個問題，那就是偽裝的警鐘已經敲響了，要麽從保護罩裏出去，將自己曝曬在陽光下，要麽繼續縮在自己的天地裏自生自滅，終有一天腐爛掉。

艾老板沒有急著追問，反而徑直站起來，走到一身冷冽氣息的秦大夫面前，湊過去看了她一會兒，然後唇邊緩緩地勾出一抹笑，伸手捧起了秦大夫的臉，兩個人四目相對，就這麽靜靜地對視著。

“你沒必要騙我。怎麽說我都是搞銷售的，要是連一個人的情緒都看不出來了，那我還怎麽混。”艾老板揉了揉秦大夫沒什麽肉的臉，輕輕拍了兩下，接著說，“幹嘛要把所有事情都放在心裏，也不怕憋壞了。說出來多好呢，有情緒就應該要發洩出來嘛。我呢，反正這幾天都挺閑的，你要是想找人說說話，我還是挺樂意做垃圾桶的。”

在艾老板泛著真誠光芒的眼神註視下，秦大夫先是楞了一會兒，然後身體慢慢放松下來了，神色也有所緩和，可是嘴裏卻緩緩地吐出一句話。她問艾老板說：“你說我，難道你不是這樣嗎？世界上有多少人能夠真正地把情緒發洩出來，心裏不放著事兒呢？”

“我承認我就是這樣的脾氣，有話憋著不說，有情緒忍著不外露。只要我自己能承受，說不說，發洩與否，又有什麽關系呢？我知道你們是關心我，我爹和阿姨，還有你，都是一番好意。但是說真的，我大概並不希望受到過多的關註和特別的對待，所以對於你們的關心，我只能說謝謝，別的我也實在是沒什麽能表達的了。”

“其實我爹說要和阿姨出去玩，我沒有不高興，只是覺得有些意外而已。他們擔心我的情緒可能會受到留任失敗的影響，同樣的，我也會擔心他們出門在外會不會有什麽事。我不怕一個人，反正我也早就習慣了一個人生活。至於我爹說的你會留下來陪我，我想可能沒有這個必要。如果你願意在這裏多住幾天，我也沒有意見。”

艾老板貼在秦大夫臉上的手緩緩地垂了下來，原本帶著希冀的眼神逐漸黯淡下去，她輕輕咬了咬唇瓣，撇了撇嘴，然後搖搖頭，臉上掛著一個略顯苦澀的笑容，沒有再對秦大夫剛才說的話作出回應。

秦大夫的抗拒在她的意料之內，她做好了準備會遭到秦大夫的反駁，可是當秦大夫清清楚楚，像低聲沈吟一般緩緩地講出那段話，艾老板仍是覺得胸口堵得慌，這種感覺就像走到一扇裝著寶藏的大門面前，自己卻沒有鑰匙，只能被拒之門外一樣。

“我就怕她總是這樣把事情悶在心裏，看她那個樣子，我這個做爹的也不好受啊。等我和她阿姨走了，還麻煩你好好陪陪她，跟她聊聊天，疏導疏導她。我知道不僅是留任的那件事情，她對我和她阿姨的事情也還沒有完全接受，所以我也只能先守著她，等情況好一些再做別的打算。小艾啊，她要是反應過激了，還要請你多擔待一下，這孩子脾氣本來不壞的，就是倔了點。”

艾老板重重地吐了一口氣，看來她真是給自己找了門好差事。按照她的理解，秦老爹和秦大夫現在的相處模式對他們的關系沒有什麽好處，雙方都需要距離來進行自我修覆，這樣秦老爹可以稍微喘一口氣去享受他和阿姨的新生活，秦大夫也能夠不處處顧忌著長輩而選擇隱藏自己。所以她慫恿了秦老爹和阿姨開始他們的新婚生活，而她自己，則毅然接受了秦老爹的囑托，留下來開導秦大夫。一方面是為了完成長輩的托付，另一方面，也是為了讓自己求一個心安。

然而之所以他們能達成共識，原因很簡單，因為秦老爹相信，艾老板在秦大夫心裏有份量。這和感情的深淺沒有關系，只取決於一個人對另一個人而言的意義。之後的事實也證明了，秦老爹確實沒有看走眼。

作者有話要說：現世報啊，剛寫完艾老板生理痛，大姨媽就來找我玩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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