等艾老板休息了一會兒,體力有所恢覆,秦大夫就鎖了門，領著艾老板和油條慢悠悠往家裏走。雖說天色還早,但是畢竟也是逼近傍晚的時候了,而且小城鎮裏的人生活都異常規律,回去也正好能趕上飯點。

艾老板一手抓著油條一手捂在小腹上,左顧右盼的跟在秦大夫後邊，一路走著一路好奇地打量著這座小城鎮,煞白的臉上染著被落日親吻出來的紅暈。這個地方對她來說無疑是陌生的,每一條街道,每一張面孔,都帶著撲面而來的新鮮勁頭。道路兩旁不過二三層高的小樓房，灰撲撲的柏油馬路,以及一排排木板做門的店鋪，好像一下子時光就倒回到了十年前。

因為顧忌著艾老板的身體狀況，秦大夫並沒有走得太快，她拎著艾老板的包三步兩回頭，走走停停的怕艾老板光顧著看稀奇忘了跟上來。

“有什麽好看的？”秦大夫往回退了兩步，站到艾老板跟前，順著她的目光看過去，入眼的不過就是些老舊的建築，灰磚青瓦，不知道有什麽好看的。

“新鮮。”艾老板揉揉小腹，眉毛輕輕一挑，沖著秦大夫笑一下，“我沒見過，多看兩眼也不行嗎。”

“行啊，我沒說不行。”秦大夫討了個沒趣，癟癟嘴，轉身就要走。剛走了兩步又回過頭，見艾老板還站在原地，一副沒看夠的樣子，只好嘆口氣，喊她一聲，“走吧，先回去休息一下。過兩天你身體好一些了，我帶你四處逛逛，隨便你看。”

她沒有細想自己話裏多餘的意思，這麽順嘴一說倒像是渾然忘記了自己一開始的打算——等艾老板身體好一些就送她去車站，不管是出於哪方面的原因，這裏都不適合她。

可是在艾老板的耳朵裏，秦大夫的話無疑是在歡迎自己多留幾天，既然人家都安排好了，她又有什麽理由不承此好意呢？盡管按照她對秦大夫的了解，那話的意思也許不是那樣，只不過她來此的目的還沒有達成，那就幹脆曲解了人家的意思多留上幾天，省得還要自己想個借口死賴著不走。

“嗯？這可是你說的，不許反悔。”抓著秦大夫話裏的空檔，艾老板勾起唇角心情甚好地看著秦大夫，原本幹澀的嘴唇硬生生的被她抿出了一絲血色。

秦大夫被她一雙隱含著狡黠的眼睛看得有點不自在，只好裝模作樣地點點頭，應了一聲，“當然了，不會反悔的。”

“還有幾百米的路了，你堅持一下。”

剛才這一路上艾老板捂在小腹上的手就沒放下來過，時不時地揉上那麽一下，秦大夫走在前頭，看似專心致志地領路，實則餘光一刻也沒從她身上撤去，每見艾老板揉一下小腹，眉頭就皺得緊一點。雖然下午已經喝了紅糖水，但是看起來情況並沒有好到哪兒去。那蒼白的臉色和虛浮的腳步無一不昭示著艾老板此刻並不如人意的身體狀況。

秦大夫從來沒覺得從診所回家的路原來這麽長。如果短一些，是不是就可以早點休息了。

兩人進了一片居民區，穿過長長的小巷道，在一棟小二樓跟前停下來。

“到了。”秦大夫看了看艾老板，然後開始掏鑰匙。空著的手在兜裏摸索了一陣，又緩緩地停下來，“那個，不知道你住不住得慣，你……”

正在擡頭打量樓面的艾老板聽到她吞吞吐吐的話，旋即把目光移到秦大夫身上，看到她神色有些猶豫，便笑著寬慰她，“沒關系，有的住就很好了。我還怕你嫌棄我麻煩呢。”

秦大夫連忙搖搖頭，輕輕咬著下唇，掏出鑰匙把門打開。

“你們回來啦。”剛推開大門，一個身材略顯清瘦的老人家就迎了上來，一頭花白的板寸，唇邊留著短短的髭須，五官看上去和秦大夫有幾分相似。艾老板沒有絲毫的懷疑，眼前這人就是秦大夫的老爹——秦霸麥。只不過老人家看上去和自己想象中的不大一樣，依著秦大夫的描述，秦老爹應該是一個挺嚴肅固執的人，可是眼前這位明明就滿臉帶笑看上去相當慈祥，讓一向不擅長和長輩打交道的自己都倍感親切。

“嗯。”秦大夫往前走了兩步，然後把跟在自己身後的艾老板讓出來，向兩人互相介紹說，“這是我爹。爹，這是我剛跟您說的那位朋友，小艾。”

“伯父您好，倉促之下來家裏打擾，給您添麻煩了。”艾老板臉上掛著在長輩面前恭順的笑意，向秦老爹問了好。雖然是第一次見面，但秦老爹卻讓她很有好感，同樣是父輩，比自家老爹要靠譜多了。

“瞧這姑娘多懂事，麻煩什麽呀。咱們家裏難得有人來，高興還來不及呢。”要說平時秦老爹也沒有這麽熱情，只不過這是自家女兒第一次帶朋友回家，著實讓他吃了一驚。想想秦大夫這麽些年，身邊連個說話的夥伴都沒有，更別提是能讓她帶回家的朋友了。秦老爹自打接了秦大夫的電話就掩不住心中的喜悅，在他看來這是一個很積極的信號，既然有朋友來了，那麽就能陪秦大夫說說話，開解開解她郁悶的心情，也好讓他這把老骨頭不那麽擔心。現在見到了女兒口中說的小艾，心裏更是滿意得很，有這麽一個漂亮的女娃子做朋友，自家女兒該不會再那麽冷淡了吧？要是情況好的話，說不定自己還能提前撂挑子早點出去游山玩水。

秦老爹異常熱情的樣子讓秦大夫有些意外，忍不住皺了皺眉，當下就側身上前堵住了秦老爹還沒說完的話，開口提醒道：“爹，差不多也該吃飯了吧。”看秦老爹那麽興奮，秦大夫有理由相信如果自己不開口，他一定會拉著艾老板絮絮叨叨地說上老半天。等他說完，黃花菜都涼了。況且那人今天身體不適，經不起折騰。別的她不知道，但在長輩面前，就算再難受，想必那人也只會生生地忍著。

還是趕緊吃了飯帶她上樓歇著比較好。秦大夫打定了主意，等秦老爹恍然大悟進廚房端菜，她便領著艾老板在餐桌坐了下來。

“你先坐一下，我上去把包放好，順便帶油條上去和豆漿會合，馬上就下來。”秦大夫站在艾老板身側，輕聲跟她說著，面色淡淡的卻隱隱能看出些關心的意味，“你別緊張，我爸和阿姨都挺好說話，沒事兒的。”

見艾老板乖順地點點頭，她這才轉身往樓上走。匆匆地放了包，又把兩只烏龜安頓好，秦大夫一刻也沒歇就要下樓。如果換了她是艾老板，現在應該也會緊張，畢竟是第一次去別人家裏做客，不自在那是肯定的。秦大夫想起剛認識艾老板那會兒她一身刺的樣子，擔心她會處不來，心裏著急著快點下去緩和氣氛。

不過現實的情況卻和她的想象大相徑庭。她還沒從樓梯上下來，就聽到自家老爹渾厚有力的聲音。

“來，小艾，嘗嘗這碗紅棗粥。下午那孩子給我打電話的時候就說了，讓我熬一鍋紅棗粥，她說你喜歡喝這個。老頭子我掛了電話就立馬開了火，你看，這紅棗都煮爛了，煮入味了。”

秦大夫趕著下樓的腳步猛地一頓，臉皮忍不住抽了抽，心裏不禁怪起了自家老爹，真是的，怎麽這麽多事。她清清嗓子，刻意放慢了腳步繼續往樓下走。

“謝謝伯父，勞您費心了。”艾老板的聲音聽上去有那麽一絲詫異，不過很快就被掩蓋下去。面前那晚紅棗粥熱氣騰騰的，散發著香甜的氣息，只是聞一聞，都甜到了心底，暖到了全身。

秦大夫的腳步下了最後一級臺階，正好看到艾老板往嘴裏送了一勺紅棗粥，眼尖的她把艾老板享受的表情看得一清二楚，心裏不由地有些高興。

“怎麽才下來，趕緊洗了手吃飯。”秦老爹見自己閨女終於磨蹭完了，忙不疊地催她。

隨著秦老爹的話，艾老板和那位阿姨都擡起頭看著她。秦大夫目光一對上去，就發現艾老板嘴角勾著笑沖她挑了挑眉毛，隨即又吃了一勺紅棗粥，這樣的舉動無疑是在示意秦大夫，她的好意自己已經收到了。但不知怎麽的，秦大夫就是突然覺得不好意思，像是心裏的小算盤被揭穿了似的，眼睫一閃，就躲開了艾老板的目光。不過這一躲就剛好和旁邊一直溫和地註視著自己的阿姨對上，她稍稍楞了一下，然後有些尷尬地和對方點了點頭幹笑了一下。好在對方並沒有在意她的失禮，也回了她一個和善的笑容。

席間秦老爹的各種旁敲側擊略過不表。由於擔心艾老板的狀況，秦大夫出聲替她擋了兩位老人家的許多問題，眼見著自家老爹還意猶未盡想繼續嘮，秦大夫表情終於嚴肅起來地撂了一句話，“爹，你先別問了，她有點不舒服，我先帶她上去歇著。”說完就“蹭”地一下起來，等艾老板匆匆地和兩位老人打了招呼，領著她上樓去了。

“你怎麽樣了？”秦大夫支了支下巴，盯著艾老板的小腹。

“還好，就時不時地痛一下，也沒太惱火。”艾老板好像並不介意被她盯著自己的小腹，神色如常地回答著。剛剛吃了熱氣騰騰的紅棗粥，整個身子都是暖的，已經舒服了很多。

秦大夫不著痕跡地點點頭，看樣子還挺滿意，也就沒太糾結下去了。現在她在思考另外一個問題。前面說了這家裏就兩間臥室，一間是秦老爹他兩的，一間歸了秦大夫，此外再沒有多的住處。沙發倒是有一張，可是無論怎樣也不可能讓艾老板睡那個。所以說，今天晚上，她們又將同床共枕。

說到這裏，她自己倒是不介意，可就擔心艾老板會睡不好。雖然之前她們已經有過睡同一張床的經歷，但那是在沒有辦法的情況下。今天這樣，也可以算作是特殊情況吧？秦大夫撓了撓頭，腦後的馬尾跟著甩了兩下。

“你……不介意跟我一起睡吧？”

她緊緊地盯著艾老板的眼睛，細細地觀察著她的反應，如果對方真的介意，那實在是太尷尬了，自己就只好去樓下睡沙發了。

然而艾老板那張無甚血色的臉上卻綻放出一個動人的笑來，眉眼彎彎地輕聲問她：“跟你睡又怎麽了？難道你還能把我吃了不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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