艾老板已經不記得那天自己是懷著怎樣的心情去安慰秦大夫的。她只是隱隱的想起自己跟她說,就算你爹和別人結婚了,他也永遠是你爹,你怎麽會是一個人。她不知道這種話有沒有作用,因為聽完之後秦大夫輕輕靠在椅背上，然後笑著頷首,我知道。

可能是聲音壓得特別低，這句話幾乎被淹沒在《婚禮進行曲》的背景中，當秦大夫再次擡起頭，臉上的表情已經被興奮取代,兩眼專註地盯著正在入場的新人,看不出來什麽異樣。

反倒是艾老板一直沒從剛才的氣氛中緩過來,眼神裏仍然帶著些許擔憂。

她們認識的時間其實並不長，但是她多少對秦大夫都有了一些認識。隨著相處時間的增加,她對秦大夫的印象也越來越好，否則也不會讓秦大夫慢慢融入自己的生活中，更不會產生想要關心她的念頭。

秦大夫的好她自然是看在眼裏的，而她時不時流露出來的壓抑當然也逃不過艾老板的眼睛。有些事情看起來好像她並沒有很在意，但是艾老板卻很清楚，她只是習慣了把事情放在心裏。在這一點上，兩個人倒是很有共同語言。

當幾天後艾老板再次面臨出差之時，她顧慮的已經不是寄養在樓上的油條，而是那個一臉輕松，讓她放心去出差的秦大夫。

“你幹嘛那麽嚴肅啊，難道這次出差又是和那個經理一起？”秦大夫抱著油條，不明所以地看著艾老板。她這副表情到底是怎麽回事，就是去出個差，幹嘛一臉依依不舍還滿懷擔憂的神色，搞得好像自己是個被遺棄在家的小孩子，讓即將出門工作的家長很不放心似的。

艾老板搖了搖頭，還是盯著秦大夫，“不，這次是和別的同事一起，你見過的，就上回婚禮跟我們打招呼的小姑娘。”

“哦~那你還擔心什麽？”秦大夫想不通，既然不用和煩人的經理一起，同去的又是女同事，她還有什麽好憂心的？看她眉頭輕鎖的樣子，秦大夫還以為她失業了呢。

“沒什麽。油條我就放你這兒了，回來了馬上就來找你。”艾老板戳了兩下油條的龜殼，站起身打算回去，突然又像是想起什麽似的加了一句，“如果回來的時候你不在，看我怎麽收拾你。”

這話其實聽起來很奇怪，但是艾老板說的時候卻覺得十分順口。眼看著實習期馬上就要結束了，也許自己還沒回來結果就出來了。艾老板說不上來這種感覺，就是隱隱的有些不大對勁。不是她不看好秦大夫，而是怕萬一她沒有留任，再加上她老爹那邊施壓，雙重刺激之下她會受不了。

“我又不會跑了，等你回來的時候做一頓好吃的給你接風。”秦大夫一下子笑起來，沖著艾老板做出一個“你放心”的表情。

得了許諾的艾老板這才稍稍收拾起情緒，下樓收拾行李去了。

也不知道是不是艾老板的預感太強烈，在她拖著行李出差的同一天，醫院的留任名單已經出來了。當然，和她擔心的一樣，秦大夫並不在名單內。

對於這樣的結果，秦大夫心裏其實早就料想到了，所以當梅傑超宣布留任名單的時候，她的心情並不如想象中那樣有太大的起伏。盡管有一些失落，但她也沒有絲毫的後悔，就算沒有得罪梅傑超，想必留任名額也不會有她的份。

留下來的兩個人，理論知識都不比她差，何況還有背後那些絲絲縷縷的關系，這樣的結果實在是情理之中。

秦大夫沒有心情去搭理滿臉嘲諷神色的梅傑超，她微微低了下頭，重重地吐出兩口郁氣，心裏反而要輕松很多。看來，是時候準備回家了。雖然自己一點都不想回去，但是這唯一的機會都已經失去了，就算再不甘心也只能作罷。她背後沒有足夠的支持，僅憑著自己的本事想要留在這裏就只能指望這次實習，錯過這個機會就再無可能。她沒得選擇。

“所以今天是你們最後一天實習的日子，不在留任名單的，明天就不用來了。”梅傑超絲毫沒有掩飾他的不屑鄙夷，之前就沒有什麽好臉色，何況現在實習期馬上就要結束了呢。

梅傑超說完之後特意看了看秦大夫，見她面色不是很好，眼神也顯得很黯淡，心裏那口氣總算是得到了發洩，沖著秦大夫的方向輕蔑地笑了一下，臉上的肌肉被牽動起來，皺得連眼睛都快被遮住了。

說是最後一天實習，但是比起平時來要松散得多，留下的人心裏石頭落了地可以暫時喘一口氣，要走的人就更沒有動力好好工作了。

秦大夫那一整天都渾渾噩噩的，直到臨近下班收拾自己的東西，她都一副沒緩過勁的樣子。走之前她特意去辦公室旁邊的小隔間看了看，算是最後一眼，以後她再也不會回來了。

離開辦公室的時候路過梅傑超旁邊，秦大夫很清楚地聽到了他那一聲滿是嘲諷的“哼”，只是短短一個音節，卻能讓人聽出他的得意。像是在和秦大夫炫耀什麽一樣。

下班之後秦大夫沒有立刻回家，而是頂著毒辣的太陽在大街上來來回回地繞著圈，直曬得自己兩頰通紅，額頭上豆大的汗珠一顆一顆地往下掉，烏黑的發頂吸足了陽光，手掌一貼上去熱得發燙。

她也不知道自己在幹些什麽，所有的行為都是無意識狀態下發生的。一直走得自己兩眼發暈，她才停下來，拖著沈重的步子回了家。

聽到秦大夫的動靜，魚缸裏兩只正在休息的烏龜從龜殼裏探出頭，又粗又短的四肢不停地在玻璃上劃動，發出細細的摩擦聲。

秦大夫已經顧不上沖澡換衣服，整個人都癱倒在沙發上，歇了一會兒，這才拿手指在魚缸外面輕輕敲了兩下，沖著豆漿油條吐了吐舌頭。

早在梅傑超宣布留任名單的時候她就開始盤算著回家了，這一個下午在外面游蕩，她心裏想得很明白，是時候兌現自己的承諾，乖乖回去接手家裏的診所。不管怎麽說，這也是一條後路。再者，事情已經這樣了，她就算再賴在這裏也於事無補，還不如盡早回家去。認輸也好，躲避也好，現在只剩下這一個選擇給她。

她沒有主動通知任何人關於這件事情，說到底，這是個面子問題。會關心她是否留任的只有兩個人，一是她老爹，二就是樓下那位艾小姐。秦老爹打的主意她再清楚不過。而樓下那位，秦大夫就是直覺認為她會關心自己，偏偏秦大夫還最不願意讓她知道這件事。

在秦老爹面前，她就算再怎麽樣也只是個受了挫的年輕人，家裏總有條後路給她，沒有人會笑話她。但是艾老板呢，她們的關系充其量也就是搭夥吃飯的鄰居，算得上是相熟的朋友。自己一早在她面前誇下海口，現在沒有兌現的機會，秦大夫的自尊心怎麽受得了。唯有盡早逃離這裏才能讓她舒服一些。

她沒有等多久，秦老爹的每日問候就來了。這次她沒有再支支吾吾地敷衍下去，接通之後就主動開口了。

“爹？我後天回家。”

肯定的語氣讓電話那頭的秦老爹略感震驚，竟一時沒有反應過來。

“你不是做的好好的，這是……”秦老爹有些猶豫地問著。

“留任名單出來了，沒有我。”秦大夫深吸一口氣，“所以，我明天會把這邊的事情處理掉，後天就回來。”

聽到這句話秦老爹本該高興才是，可他怎麽都笑不出來，只能啰啰嗦嗦地安慰秦大夫兩句，然後嘆口氣掛掉電話。得到意料之中的結果卻沒能帶給他預想的喜悅，反倒是擔憂占了上風。自己的女兒他也不是不了解，若是她能發洩出來還好說，像這樣認命一般接受現實反而是最糟糕的。

——油條還好嗎。

艾老板的信息在通話結束之後突然跳了出來，讓秦大夫一時有些楞神，隨即轉頭看了看在魚缸裏張牙舞爪的油條，回了三個字過去。

——它很好。

她不知道艾老板為什麽要發這樣一條信息，因為在她們認識的這段時間裏，她和艾老板交流的主題幾乎就是圍繞著“今天要不要一起吃飯”或者“你想吃什麽”來進行的，全都帶著目的性直指目標。顯然“油條還好嗎”這樣的問題並不符合艾老板的一貫作風。

——哦~你怎樣

——我也很好啊。

秦大夫沒覺得自己的回答有什麽問題，頂多就是撒了個不算重大的謊言，雖然事實上當時她一點也不好，卻還是鬼使神差地告訴艾老板她很好。這一次不是因為習慣，而是逞強。

當然，這句話後來也讓了解情況的艾老板怒火中燒，氣得她至少十分鐘內都沒說出一句話來。尤其是當她從門衛老大爺那裏得知秦大夫沒等自己回來就走了的時候，再看到這條信息，那一臉的怒容差點把門衛老大爺嚇得結巴了。

秦大夫向來都不是個拖拖拉拉的人，既然決定了，就不會再改變主意。她不是沒有想過等艾老板出差回來再走，但是心裏較著一股勁，讓她沒有勇氣等到艾老板回來，親口告訴她自己失敗了，只能回家去。她到底是選擇了食言。

也許，她不會太在意。秦大夫這麽安慰自己，反正我們也沒有什麽關系，不辭而別有什麽問題呢，又不是多麽重要的人。她絕不承認當這個念頭冒出來的時候自己一下子心塞了，比留任失敗還讓她不舒服。

作者有話要說：這章寫的好艱難，有點心塞。秦大夫暫時縮進龜殼，等著艾老板去把她拎出來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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