故事講到這裏的時候艾老板的情緒明顯有些激動,向來笑意盈盈的眼底竄起了些許火氣，嘴角的弧度也顯得有些僵硬。這是我認識她這麽久以來，第二次見到她生氣的樣子。不同的是，這次艾老板更加憤懣,對著秦大夫一點好臉色也沒有。

“你倒是能跑啊,一聲不吭的就走了。也不知道是誰答應的好好的，說要等我回去了給我接風,到頭來連句再見都沒有，還接風呢，你就是一騙子！”艾老板死死地瞪著秦大夫，咬牙切齒地控訴著秦大夫的罪行。

秦大夫倒是相當鎮定地擡了擡眼皮，抖抖袖子,然後把手裏的水杯放下來,推到艾老板面前，“喏，口渴了嗎？先喝口水潤潤嗓子。”

艾老板的呼吸有些沈重，忍不住用手拍了拍胸口，接著一把將水杯撈過來，擰開蓋子喝了一口，同時也沒忘了沖秦大夫飛眼刀，“你別岔開話題。你自己說說，啊？什麽意思啊你，信誓旦旦的保證自己不會跑，結果轉眼就不見人，你當騙我好玩是麽。”

我在一旁坐得筆直筆直的，盡量不發出一丁點聲響，眼睛卻一直盯著艾老板手裏的杯子，眼看著她擰開蓋子嘴唇貼了上去，我腦子裏已經只剩下了四個大字——間接接吻。雖然已經現場看過很多次比這更加激情的畫面，我仍然難以抑制地臉紅起來，不由自主地雙手捂臉，果然還是太純情了啊。

只見秦大夫張了張嘴，神色有點尷尬，接著又悻悻地閉上嘴，別開臉看著門口的百葉窗。

“怎麽，沒話說啦？”艾老板又喝了一口水，清了清有些幹涸的嗓子，眼風仍是不住地飛向秦大夫的方向。

“我……”秦大夫知道艾老板一直對這件事情怨念頗深，而現在也不方便當著我的面解釋，只能欲言又止地用手指揉弄著自己的下巴。

“你什麽你。”瞪了秦大夫一眼之後艾老板就放下杯子，轉而繼續向我講述起之後的事情。

卻說那天收到秦大夫那條“我也很好啊”的短信之後，艾老板沒有懷疑的相信了她，擔心的情緒也沒那麽重了，之後也就沒再跟她聯系。誰知道當她結束了出差任務打算和同事一起返程的時候，卻怎麽都聯系不上那個號稱要給自己接風的人。

一開始艾老板只是發了兩條短信過去，不成想短信石沈大海一直沒有回音。這讓艾老板不由地擔心起來。從她們過去交往的情況來看，秦大夫向來都是一個有消息必回的人，從來不會無視任何人的聯系，更不可能故意不回覆自己的信息。所以唯一的解釋就是她並沒有看到自己發過去的短信。為了確認自己的猜想，艾老板破天荒地主動打了電話過去，而聽筒裏卻只有冷冰冰的“對不起，您所撥打的用戶已關機”。

“搞什麽。”艾老板皺著眉頭掛斷電話，即將啟程回家的興奮也染上了一絲煩躁，這種聯系不上一個人的感覺就像螞蟻在手心裏爬，癢得難受。她決定等回去之後一定要好好批評批評秦大夫，讓自己為她擔心實在是太不應該了。

此時她還不知道秦大夫早已收拾了行李，踏上了回家的路，之前托付給秦大夫照顧的油條也被她寄放在了門衛老大爺那裏，而秦大夫離開的消息，她也是從門衛老大爺那裏得知的。

“她是什麽時候走的？”艾老板從門衛老大爺手上接過油條，表情看起來很嚴肅。

她幾分鐘之前剛到小區門口，然後就被門衛叫住了，說她的烏龜在門衛室，讓她順便領回去。

“嗯？我的烏龜？”艾老板知道自己養了一只烏龜沒錯，但是她出差之前是寄養在秦大夫家裏的，現在怎麽會出現在門衛室？

“對啊，小秦走之前放在這裏，說是你的烏龜，讓我轉交給你。”

如果艾老板沒猜錯，老大爺口中的小秦應該就是自己樓上那位。他剛剛說什麽？走之前？

“她到哪裏去了？”艾老板有些急切地問道。她當前的表現和平時的作風相去甚遠，連她自己都有些詫異。放在過去，她大概只會面無表情地把油條接過來，然後輕輕地“嗯”一聲表示自己知道了，絕不會追問對方的去向。可是現在，她似乎沒辦法不聞不問了。

“她說她回家去了，走的時候帶了不少東西，看樣子像是不回來了，聽說房子也退了。”

老大爺說完這句話之後就聽到了艾老板最開始的那個問題。

“她是什麽時候走的？”艾老板清楚地知道自己在生氣，皺起的眉頭無時無刻不在提醒著她，她對這件事情上心得過頭了。

“兩天前，一大早就出門了，我記得那時候天光剛剛亮，她就帶著大包小包的來門衛室找我開門，說晚了的話趕不上車了。”老大爺見她臉色有點難看，心裏也不停地嘀咕著，以為出了什麽事，索性就把自己知道的都說了。

艾老板這才知道為什麽會突然聯系不上她。敢情那人已經偷偷回家了。想到這裏艾老板心裏的火苗一下子就竄起來了，情緒失控的結果就是臉色立馬黑得跟蜂窩煤似的，嚇得門衛老大爺一哆嗦差點咬到自己的舌頭。

真是好樣的。虧得自己還好心好意特地發了短信去問候她，結果人家壓根兒就沒跟你講實話。什麽“我也很好啊”，好個屁，好的話幹嘛一聲不吭就溜回家。

“謝謝您啊大爺。”好在艾老板還沒失去理智，她沖著門衛老大爺笑了笑，然後拎著油條和行李就往家裏走。

沒有顧得上換身衣服，艾老板抓起鑰匙手機就上樓去了。明明剛才門衛才告訴她秦大夫已經走了，她還是想上去看看。倒不是不相信門衛的話，只是潛意識裏覺得自己應該上去看看。

沒有意外的，無論她怎麽敲，那扇門都關的嚴嚴實實，門後面一點響動也沒有。

握在手心裏的手機有些發燙，在敲門的同時，她仍舊嘗試著撥打了那個號碼，無一例外地聽到那句冷冰冰的“對不起，您所撥打的用戶已關機”。

還真是走得幹幹凈凈。

艾老板輕輕嘆了口氣，轉身下樓回家。先不管這些了，好好吃一頓飯休息一下才是正經事。

只不過當她拉開冰箱發現裏面空無一物的時候，這才反應過來自己已經很久沒有往家裏買過食材了。這段日子以來，她都是上樓去秦大夫那裏蹭飯的。現在私家大廚一走，意味著她的三餐要自己解決了。要麽自己下廚去做連她自己都嫌棄的黑暗料理，要麽去外面買速食。無論哪一種，都只有一個情形——她將要開始一個人吃飯的生活。而且也許未來很長一段時間，她都只能這樣過。沒有人會系著那條花圍裙在廚房裏忙活了，也沒有人會在黑燈瞎火的樓梯口等著自己回家。

怎麽就這麽走了呢。

艾老板把冰箱門關上，靠在冰箱上發起了呆。冰箱裏唯一一罐牛奶也已經過了保質期，給油條準備的小魚聞起來已經有點發臭了。

她怎麽就走得這麽快？連句道別的話都沒有？就算只是一起搭夥吃飯的鄰居，起碼也等著自己回來了吃個散夥飯再說吧。

艾老板自認兩人盡管沒有熟到好朋友的地步，但是怎麽著也算是普通朋友吧，出於禮貌，不是應該要打聲招呼的嗎？一條短信一個電話能費得了多大功夫？所以她這是什麽意思？自己是個無關緊要的人就可以一聲不吭地走掉？那之前幹嘛又要信誓旦旦地說自己不會跑？

她越想越生氣，恨不得立刻把秦大夫抓到面前狠狠批一頓。但是想著想著擔心的情緒就開始占了上風。

如果沒有猜錯的話，她之所以會回去，應該是因為實習留任失敗。這麽一想，艾老板就有些禁不住的擔憂。

就像她之前想的那樣，秦大夫絕不是一個對任何事情都持無所謂態度的人，她總是看上去一副好脾氣不計較的樣子，但是內心的起伏絕不比任何人來的小，可以說，她比很多人都要敏感。但是因為種種原因，她習慣了把自己的情緒隱藏起來，讓別人覺得她對什麽都無所謂，什麽都能看得開。事實上呢？這樣做不過就是在為難自己，逞強而已。

這樣一來，秦大夫的所有舉動都顯得那麽順理成章。艾老板不禁設身處地地把自己代入秦大夫當前的狀況，如果是她，或許也會這樣做。

從某種意義上來說，艾老板和秦大夫都是同一類人，所以她能感同身受，也就更能理解秦大夫的想法。

她想起兩人第一次見面的時候，秦大夫意氣風發告訴自己她一定能留任的樣子，再到後來在火災現場問自己是不是和媽媽的關系很好，及至前些日子對秦老爹每日的催促疲於應付的樣子。她從來沒有真正關心過留意過，但是這一刻這些場景卻清清楚楚閃現在腦海裏，連秦大夫每一絲細微的情緒都清晰可察。

現在她應該很難受吧？艾老板覺得自己的思緒都快亂套了。

既要面對留任的失敗，回去之後還要考慮怎麽和新婚的老爹及阿姨相處。這樣禍不單行的狀況她要怎麽去應付呢？一邊是夢想的隕落，同時也因為年輕氣盛的賭註而將自己困在了牢籠裏。

艾老板突然就不怪她的不告而別了，取而代之的卻是滿滿的擔心。她知道當一個人面對煎熬的時候有多渴望別人的關心陪伴，負面情緒洶湧而來的時候絕不是做兩個深呼吸就能調整過來的。

她沒有去想為什麽自己心裏會充斥著擔憂，這樣的關心對於她們現在的關系來說顯得太嚴重。可是艾老板絲毫沒有這樣的意識，她覺得自己應該去看看那個人，起碼給她一個擁抱也好。

就當做是這段日子她照顧自己的回報吧。艾老板自言自語地說著。她已經想好了一個去找秦大夫的借口，盡管這個借口很蹩腳，卻是當下最不會觸發秦大夫情緒的一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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