可能是因為沒有多少客人，廚房裏不太忙，所以這家店的上菜速度還是很快的。等了沒多久，她們點的菜就上齊了。熱騰騰的，還冒著白煙。

頭頂的電扇有些舊了，吱呀吱呀的轉著，扇葉的陰影飛快地在她們身上一閃而過。吹出來的風也帶著這個季節應有的燥熱。

饑腸轆轆的兩個人也顧不得許多，抓起筷子就開動了。

秦大夫趕在飯菜上桌之前把兩人的碗筷都涮了一遍，不然現在也不能放心地抓起筷子就開動。

幸好店裏夥計少，都沒什麽工夫註意這邊的情況，不然看見她剛才涮碗的樣子肯定臉都青了。

也不知道是因為太餓了，還是廚師的手藝不錯，桌上的菜色不僅聞起來很香，吃進嘴裏也很合口味。艾老板一邊往嘴裏餵吃的，一邊還在分神想著，怎麽這麽幹凈又好吃的店客人卻這麽少。

僅僅是冒了個頭，她就把這事兒拋到腦後了。反正也不是她應該關心的。眼下，她還有些事情沒弄清楚。

“嗯，這家店的味道還可以嘛。”艾老板見秦大夫正專心致志地吃著，有意打破桌上的安靜，挑起話頭。

什麽食不言寢不語的規矩，咱就先放放不管了。

吃得正起勁的秦大夫聽到這話也擡起頭，附和著說道：“挺不錯的。我之前都沒發現還有這麽一家店。”

“你在這兒實習了這麽久，難道都沒有出來吃過飯？”

“基本上沒有。”吃菜的速度慢了下來，搖搖頭，“我一直覺得這外面的東西不幹凈，所以就沒來過。”

艾老板想起剛才秦大夫那一系列的舉動，打心底裏替周圍飯店的老板們高興，要是遇上這麽個挑剔的貨，這生意簡直就沒法做了。

“不過今天這家算是好的了，有點超出我的預期。”

秦大夫說到這兒，突然有些不好意思地笑起來。

“剛才，沒嚇到你吧？”

“嗯？”艾老板一楞，眉心一挑，睫毛忽閃一下，隨即才反應過來她是問自己剛才她擦桌子那些舉動。

想明白之後艾老板很給面子地搖了頭，“還好吧。”豈止是嚇到，根本就是無語凝噎了好嗎！

秦大夫聞言笑得更開心了，解釋說：“好像大多數人是沒有這個習慣的。但是我平時出來吃飯都是和同學一起，學醫的嘛，也不覺得有多奇怪。”

“呵呵，可以理解，我懂的。”

扒了兩口飯，艾老板又繼續問著，“對了，你現在實習得怎麽樣了？”

要是秦大夫現在足夠清醒，大概心裏就會開始嘀咕了，對面這人今天怎麽了？之前不是還對自己愛答不理的，現在居然主動關心起自己來了？到底什麽情況？

可惜秦大夫餓得頭昏眼花，已經沒有精力再往深處想，只能皺了皺鼻子，擺出一副可憐相，“唉，還不就是那樣。一邊工作一邊和梅傑超鬥智鬥勇唄。”

她一提梅傑超，艾老板就想起來那個幾近禿頂肥頭大耳的豬哥臉，下意識地頓了一下，本來好好的食欲一下子就跑光了。

“怎麽，他還是找你麻煩？”戳了幾粒米飯放到唇邊，細細地咀嚼起來卻沒有應有的甘甜。

“嗯。”秦大夫用力將嘴裏的飯菜吞咽下去，“比以前的頻率高多了。不過我也習慣了，所以無所謂啦。反正實習期就要結束了。”

“你老是跟他作對，也不怕留任的時候他給你使絆子？”

“管他呢。總不能因為這個，我就睜一只眼閉一只眼吧。那可對不起自己的良心。”

說她老實還真老實，這樣一根筋的性格真不知道是好事還是壞事。艾老板在心裏暗暗搖頭，又循循善誘著。

“你倒是個熱心腸的，看見誰有麻煩都會幫忙的哦？”

艾老板身子不自覺地向前傾，雙眼專註地盯著秦大夫的臉，一雙筷子支在唇邊，神情裏帶著一點點不知由來的期待。

她也不知道自己在期待些什麽。盡管心裏清楚按照秦大夫那個熱心腸的勁頭，多半是“該出手時就出手的”，但她就是覺得，應該有哪裏不一樣。

果然，秦大夫擱下筷子，沒有猶豫地點了點頭，“當然啦，都是力所能及的事情嘛，可以幫到別人不是很好嗎？”

“就沒有特殊的情況？”

“比如？”秦大夫莫名地看著她。

“呃，比如說，因為需要幫助的對象比較特別，所以……”

艾老板其實也不知道該怎麽清楚地表達自己的意思。而事實上，她想問的是：有沒有一種情況，是因為需要幫助的對象是某一個人，所以你特別上心的。

“沒有誒。”秦大夫好似仔細思量了一番，然後輕輕地搖了搖頭。

這當然不是艾老板想聽的答案。

前段時間，趁著在家休養的時候，她腦子裏不斷回想起那天和秦大夫認識的過程，總覺得有種說不出來的感覺。

那時候她似乎已經給秦大夫打上了標準的印記——熱情的一根筋。說她心腸好，那是誇她，說得難聽一點，就是多管閑事。

艾老板確實不習慣和這樣的人交往。在她的印象裏，人與人之間就該是保持著應有的距離，像秦大夫那樣二話不說擼起袖子不管不顧就來幫忙的“熱心腸”，多多少少都會讓人覺得不自在。在當下的社會裏，簡直就是個異類。

她很感謝對方肯幫忙，但是太熱情的幫助總叫人覺得尷尬。

再次，頭一天的交集，秦大夫替她擋了梅傑超的騷擾，又幫她搶回了手機，晚上還照顧自己到深夜，由此，艾老板就欠了她三個人情。

俗話說，欠什麽都好，就是不要欠人情。

素來就不喜歡和別人有過多的交集，欠下人情就勢必意味著將來會有更多的往來。艾老板之所以對秦大夫沒有好臉色，一半也是因為這個。本來就是萍水相逢的兩個人，何必有過多的糾葛呢？

她甚至已經做好了會被秦大夫纏住的準備，所以當後來幾天秦大夫沒有再來慰問她的時候，艾老板竟然開始反省了起來。

難道自己自作多情了？

當她逐漸意識到，在秦大夫眼裏，自己只是她幫助過的眾多的人當中的一個時，艾老板不樂意了。

想她也是人見人愛車見車爆胎的美人一個，打著各種旗號來討好她的人怎麽說也有一個加強連。她就不相信，還有人真的就只是因為心地太善良所以一天之內就幫她三次的！這些年來身邊帶著各種目的接近自己的狂蜂浪蝶從來就不會少，幾乎每一個人都做出一副不求回報的樣子，但她心裏很清楚，嘴上說著不求回報的人其實總是想從自己身上獲得一些什麽。

所以，這個人也一樣吧，她一定有什麽目的！

艾老板確實莫名的有些不舒服。人家不來打攪她了，反而讓她覺得有種被忽視的感覺。往小了說，太沒面子。往大了說，簡直就是傷自尊。

不過在我看來，她這根本就是公主病發作，兩個字兒：矯情！只能她不搭理別人，就不許別人忽視她。又要躲著人家，還要人家上桿子的來討好她。不是有病是什麽。

秦大夫真該長兩兔子耳朵，然後扣頂帽子在腦袋上——冤。也不知道是誰一直不給人家好臉色，況且秦大夫又不是真的那號神經粗得跟輸氣管道似的人物，熱臉貼冷屁股的事情她其實也不大樂意幹。既然你覺得我多管閑事，那我不管不就行了？

心裏不舒坦的艾老板開始開解自己——其實自己的待遇也蠻好了啊，你看，那個小醫生不是還請自己回家吃飯來著嘛，她不是也說了，沒請人回家吃過飯啊，說明咱還是挺特別的是吧。

而且啊，人家不是還給自己熬紅糖水了麽，你說說哪個做好人好事的這麽細心啊？

說到底，艾老板覺得，自己就該是享受特殊待遇的。

現在你要她承認在秦大夫眼裏自己和別人一樣，這是她萬萬不能接受的。

沒有得到自己想要的答案，艾老板心裏著實有疙瘩，眉頭淺淺地擰起，戳了一筷子米飯，貌似不經意地問：“你那天為什麽要請我回去吃飯啊？”

秦大夫仍舊是一頭霧水，呆呆地說：“因為我有潔癖不吃外食啊。”

不吃外食個鬼！那你現在吃的這叫什麽！

“就沒有別的原因了？”艾老板握筷子的手緊了緊，眼睛也不自覺地瞇了起來，閃著危險的光芒。

“還……還要什麽原因。”被問得暈頭轉向的秦大夫眨巴眨巴眼，滿臉無辜的神色，不知道要怎麽回答才能讓艾老板滿意，“我實在想不出來了。”

艾老板一陣胸悶，不知道是被自己氣的，還是讓秦大夫給慪的。她多想一拍桌子站起來，然後揪著秦大夫的領子，告訴她應該怎麽回答——因為你比較特別，所以我才故意把你拐回去的嘛！

只有這樣，才能讓她覺得，在秦大夫眼裏，她和別的人，是不一樣的。只有這樣，才能滿足她小小的虛榮心。

好好的一頓飯吃下來，沒有吃飽不說，還給自己找了一肚子氣，艾老板一口銀牙都快咬碎了，芊芊細手一揮：

“老板，算賬！”

端的不是自己付錢，所以底氣十足，真叫對面懵懵懂懂的秦大夫一陣哆嗦。

出了飯店的門，天色已經完全黑了，街頭的招牌在霓虹燈的映照下看得不分明，溫度好像降了一些，沒有白日裏那麽灼熱，街道兩旁的綠化帶裏，此起彼伏的蟲鳴“吱呀吱呀”的叫得人心煩。

走在前面的艾老板心裏滿是悶氣，卻又發作不得，只能走快一些，再快一些，讓夜裏的清風把自己吹清醒。

“你走那麽快做什麽？”秦大夫趕上來，問她。

只是艾老板沒搭理她，秦大夫只好繼續說，“剛吃了飯別走那麽快，不利於消化。咱們就在這外面散散步唄。”

艾老板腳步不停，語氣悶悶地說：“不要。”

她現在看到秦大夫這副傻乎乎的樣子就覺得不爽，更別提和她去散步了。

不知內情的秦大夫只能癟癟嘴，屁顛屁顛地跟在後面回旅店去了。

嗯，回去也蠻好的，有空調吹，還有一張大床可以滾，咱趕緊回去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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