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四十七章 (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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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他是……”

“自傷。”楊戩一語道破天機:“這個簡凡,魔根太重!”

數百年後,當簡凡墮魔的消息傳遍三界時,楊戩被他當年敏銳的預見能力震驚了,一時竟不知該喜還是該憂。

黃天化奉玉帝旨意曉諭各山各洞神仙,緊閉門戶,謹慎在意,至今已有十數位仙家斃命簡凡之手,略不仔細,千年修行空付流水。

楊戩命梅山兄弟嚴守灌江口周邊地帶,不得松懈,自己帶著哮天犬直上天庭去尋哪咤,哪咤正與李靖搜捕簡凡,晝夜無息,見楊戩來,把事情粗略說了一下。

原來前些時候九天玄女突發奇想,跑到天外閉關,至今未歸,簡凡恰在這當兒走火入魔,狂性大作,一發不可收拾,其出手之暴戾狠毒、殘忍無情令地仙談之色變,大家英雄所見略同地送了他一個綽號,呼做“七煞魔君”。

楊戩哪咤對“七煞”這個名號記憶猶新,當年澠池縣對張奎的那場血戰如在昨日,連千軍萬馬的嘶殺聲都是那麽清晰,七煞者,無所不殺也。

據哪咤說,這簡凡可比張奎厲害多了,甚至比鬥戰勝佛還難纏,孫悟空只不過是胡鬧,簡凡則完全是肆虐殘暴,不早早抓住他,就會隨時有神仙喪命,偏偏這邪魔是九天玄女親傳弟子,九天玄女又只在闡教掛名,從未受過玉虛一招一式,本領天成,自成一脈,跟絕大多數法術武藝都格格不入,完全對不起來。

哪咤懊惱道:“不怕跟他打,可恨得是都不知道怎麽打,何況又找不著他。”

楊戩非常理解哪咤的苦楚並感同身受,對付一個劍法超絕的高手容易,對付一個道術玄妙的天魔也容易,可要對付劍法超絕道術玄妙又精通奇門兵法並且魔性正熾不可理喻的簡凡就太難了。

楊戩寬慰了哪咤幾句,留下幫他籌劃,派神將去奉陽宮請一位仙子破陣,最後陣是破了,那仙子卻枉送了性命,被簡凡一掌將其元神拍落凡塵。

楊戩哪咤怒不可遏,舉兵刃與他大戰,眾神將不由分說,一擁而上,卻始終沾不著簡凡的身,事後很久楊戩哪咤才知道,魔教總護法當時就在戰陣內暗助簡凡,並最終將其帶出了圈外。

正當神魔間再次展開拉鋸戰時,真武大帝及時趕到,將這場混亂徹底了結。

簡凡再厲害也有一個致命弱點,他是魔,而真武大帝專門制魔。

淩霄殿上,玉帝與群臣計議多時,最後決定將簡凡穿了琵琶骨押往斬魔臺,只等九天玄女回來,就令雷部行刑,將其形神俱滅。

可是九天玄女會同意麽?玉帝和眾仙對此毫不懷疑,她一向忠於職守,大公無私,雷厲風行,在自己徒弟的事上總不至於徇私護短,寒了大家的心。

哪咤倒不這麽看,當年在二仙山上,他曾為了楊戩問過九天玄女一句話,九天玄女那時的反應早為今日之事做了回答。

事實證明,哪咤是正確的。

哪咤告訴楊戩,九天玄女入殿的那一刻時他心中還在埋怨其教徒無方,可緊接著就被強烈震撼了。

九天玄女的第一句話聲音並不大,卻異常清晰有力,石破天驚:“陛下若必殺簡凡,就請先從臣的屍體上踩過去。”

淩霄殿上一片嘩然,諸神臉上皆有忿忿之色,剛待發難,九天玄女的第二句話也到了:“簡凡墮魔,錯皆在我,我願以身代之,諸位有何怒氣盡管沖著我來,要殺要剮,絕不多言。”

諸神靜下來,屏住呼吸,面面相覷,真武大帝濃眉一展,凜然而怒:“你想救簡凡不難,先過我這關再說。”

九天玄女盯住真武大帝的眼睛,堅毅果決地說出了她的第三句話:“請真武陛下賜教!”

二位大羅天仙間的比試以九天玄女獲勝而告終,不是說真武大帝武藝法術稍遜,而是因為玉帝不準他們直接動手,只許出題互考,當然了,在技巧奇術方面,沒有誰鬥得過九天玄女這個萬法教主。

雙方的怪招兒可謂五花八門,層出不窮,不能一一盡述,惟最後一輪甚是詭異,讓哪咤銘記在心,百思不解。

九天玄女托出一張鳳紋琴,立劍為誓,若有哪位神仙能撥動琴弦,發出半點聲音,就聽憑簡凡形神俱滅,但若撥不動,今後就再不準為難簡凡,違諾者天誅地滅,萬劫不覆。

真武大帝試過,九天應元雷聲普化天尊試過,鬥姆天尊試過,武曲星君試過,殿上諸神絕大多數都試過,那琴弦只管紋絲不動,穩如泰山,楞是一點聲音也無,托塔天王李靖沒試,他怕得罪九天玄女,哪咤知道父親的想法,暗暗笑他糊塗傻氣,竟以為九天玄女真會拿簡凡的性命作賭,這琴是根本彈不響的,聰明絕頂的九天玄女開始為徒弟鋪後路了,她現在正巴不得普天下所有神仙魔鬼連凡人都把這琴彈上一彈呢,倒不知該誇她心機深沈還是該罵她詭計多端,也罷,反正不想再管她的閑事,就稱了她的意吧,哪咤想到此處,上前彈了那琴一下,沖九天玄女微微笑道:“這琴弦好硬,賽過鐵石之心。”

九天玄女臉色一變,轉瞬間又恢覆如常,從容回道:“鐵石頑質,不足比堅貞之心。”

真武大帝冷笑道:“你莫將話支吾惑眾,老實說,這琴會響麽?”

九天玄女並不答話,反手一彈,只聽琴聲錚然,泠然動聽,回音繞梁,經久不絕,九天玄女抱琴入懷,淡淡道:“這琴不僅我彈得響,簡凡也能。”

眾神仙再次犯傻,強烈要求當眾演示,結果證明九天玄女所言非虛,被穿琵琶骨並被貼滿符印鎮住元神半點法力施展不出的簡凡勝過了殿上除九天玄女外的所有神仙,指落處琴音響起,淒厲尖亢,撕心裂肺,驚得眾神仙慌忙塞耳不敢再聽。

玉皇大帝身向後倚,沖九天玄女擺了擺手:“卿可帶他回去,自行管教,憑心而斷,勿負朕與眾仙信任之情。”

“臣遵旨謝恩。”九天玄女朝玉帝深施一禮,收了琴,扯過簡凡便走,真武大帝怔了片刻,朝她大聲喊道:“你搗鬼。”

九天玄女頭也不回,只輕描淡寫吐了二個字:“沒有。”

真武大帝仍然站著發呆,神情很是落寞,哪咤猜他沒準是想起了兩句話——武夫力而拘諸原,婦人暫而免諸國,唉,可惜,可嘆。

哪咤後來說起這件事時總感到好玩又有趣,完全不像其他神仙那樣疾惡如仇,大加撻伐,楊戩沒在現場,也就沒太多感覺,只笑著說九天玄女雖然不過是闡教的掛名弟子,卻一樣深得玉虛宮的護短真傳,不是一教人,不進一教門,此言信哉。

哪咤不認為九天玄女很護短,她將簡凡壓在昆侖山伏魔洞中,聲言符揭洞開之日,便是師徒情斷之時,從此任他墮魔,自生自滅,這懲罰其實已經不輕了,換成自己,未必會這麽嚴厲。

“你也不會吧?”哪咤問楊戩。

楊戩想了想道:“我嘛,會跟她差不多。”楊戩說到這兒,突然想起一件事,忙道:“對了,許久沒去華山看琦兒,也不知她規矩不規矩。”

哪咤笑道:“你啊,提起妹妹就跟提賊似的,她現在懂事多了。”

楊戩直搖頭:“你哪知道,她現在只會更糟糕。”

的確,表面上來看楊琦不再像從前那樣驕縱任性,刁蠻無禮,可骨子裏的倔強自負卻與日劇增,越發成為一種難以治愈的痼疾,她每天在華山腳下治病救民,心中想得不是慈悲濟世而是如何施展法術,博取百姓讚譽,她終日接受百姓膜拜,萬家香火,想得也不是積功累德刻苦修行,而是盡量顯露行蹤好讓大家都知道她華山三聖母的天仙之姿、傾國之貌。

楊戩經常批評她,可她不以為意,叛逆之心反而愈重,楊戩就不敢太深說,唯恐適得其反,單在私下裏拜托西岳大帝和黃天化照應著點兒。

黃天化毫無同情心地取笑他這位一片苦心的兄長,並提議給楊琦找個伴兒代為管教,說那個簡凡就不錯,保管能治得楊琦服服帖帖,這話一出口就遭到了楊戩的白眼兒,楊戩斥他糊塗且沒安好心,想把楊琦往火坑裏推。

不管怎樣,楊琦是他一奶同胞的親妹妹,他不心疼誰心疼,他不照顧誰照顧。

想到此處,楊戩坐不住了,跟哪咤說要去華山走一遭,哪咤因為回天時辰已到,不能陪他同去,於是就此分手,楊戩只身前往。

楊琦閉關已經一年有餘,總該出來了吧,楊戩念神訣拘出華山土地山神問話:“三聖母現在何處?”

土地山神大禮參拜,寒暄話說了一大堆,啰裏羅嗦沒完沒了,就是支支吾吾地始終不提楊琦。

楊戩見土地山神眼神飄忽,心神不定,暗生疑惑:“說,楊琦到底出了什麽事?”

土地山神抖衣襟跪倒在地,慌得涕泗橫流:“二郎真君爺爺恕罪,不是小神不說,是三聖母娘娘不準小神說啊。”

楊戩橫眉立目,厲聲喝道:“你們怕她,卻不怕我?說,稍有一字差池休怪楊某刀下無情!”亮出三尖兩刃刀,明晃晃地戳在地上,耀得山神土地眼睛都睜不開。

山神土地頭一次見這位素來溫和的二郎真君動了雷霆之怒,嚇得俯伏在地,不住口道:“請二郎真君息怒,小神知無不言,言無不盡,真君您先順順氣兒,千萬別氣壞了身子,莫生氣,莫生氣……”

山神土地的勸慰統統都是廢話,楊戩在聽過他們“知無不言,言無不盡”的敘述後已經不僅僅是生氣了,事實上,他都快氣瘋了。

任何人在知道自己妹妹借閉關之名,跟個陌生男人成婚生子,並打算將親哥哥永遠蒙在鼓裏後都不可能表現得比楊戩更有涵養,至少楊戩沒有當著山神土地的面破口大罵,也沒有因為頭腦發昏而暈倒在地。

他非常克制地打發走了山神土地,也非常克制地走到了楊琦的“家”,還非常克制地抱了抱那漂亮可愛的嬰兒。

楊琦驚叫了一聲,迅速奪過孩子交給男人並把他們父子推進屋內,然後滿眼驚慌地望著楊戩,好像在看一個天底下最沒心肝最狠毒的大壞蛋。

“二哥,你……你怎麽來了?”

楊戩胸口起伏,強忍怒火,指著屋內道:“那男人是誰?那孩子是誰?我要你親口告訴我。”

楊琦的情緒漸漸平覆,當然她從來都不缺乏勇氣:“那男人叫劉彥昌,是我的夫君,那孩子叫沈香,是我的兒子。二哥,他們都是我的家人。”楊琦說罷,朝屋子那邊溫柔凝望,嘴邊蕩起幸福的笑意,二千年來,楊戩還是第一次見到她這樣的神情。

楊戩的心猛地一疼,呼吸有些困難,聲音嘶啞道:“琦兒,三界中神仙無數,其中不乏佳侶,你為什麽非要找個凡人。”

楊琦一笑:“因為我愛上的湊巧是個凡人。二哥,彥昌他文思敏捷,才華橫溢,胸懷大志,又知情知意,對我癡情一片,哪裏是那些冷冰冰的神仙們可比的?我受夠了他們的無聊,才不希罕……”

“夠了!”楊戩聽得冒三丈,一拳將石案拍個粉碎,有些激動地指著楊琦道:“什麽叫無聊,什麽叫冷冰冰,是你二哥我無聊,還是哪咤他冷冰冰?你懂得什麽叫癡情,癡情不是花間月下說上幾句甜言蜜語,寫上幾首淫詞艷賦,而是生死與共,患難不離。他也許會為你輾轉反側,整夜無眠,可他肯為你付出生命麽?他也許會為你神魂顛倒,寢食不安,可他肯為你去挨槍林箭雨、去下刀山跳火海麽?你看,我在這裏沖你大呼小叫這麽久,他甚至都不敢出來為你說上一句話!”

“那是我不讓他出來。”楊琦辯解道:“二哥,彥昌他對我很好,你不懂的。”

“好,好,就算我不懂。”楊戩點了點頭:“既然你們彼此喜歡,為什麽不讓他先修仙道,偏要如此……如此……”楊戩本想說“茍且”二字,礙於三妹面子沒說出口。

楊琦道:“修仙至少也要好幾百年,渡不過天劫就會苦不堪言,前功盡棄,再轉世投胎又怕不能相識,無覆此生,萬一走火入魔就更糟了,那個簡凡正是前車之鑒。”

楊戩氣得來回踱步,怒道:“他連渡天劫的膽量信心都沒有,又憑什麽跟你在一起?走火入魔,他要有資質走火入魔我也認了,你去魔教打量打量,全教上下可有一個像他這樣的軟骨頭窩囊廢!”

“二哥,你太過分了。”楊琦柳眉倒豎,杏眼圓睜:“不準你侮辱彥昌。小妹這親也成了,孩子也生了,二哥待要如何?”

楊戩怔了片刻,亮出三尖兩刃刀,沈聲道:“楊琦,你罪犯天條,敗壞門風,我今日於公於私都不能容你。”

楊琦一手持劍,一手托出寶蓮燈,冷笑道:“二哥,小妹領教!”

楊戩渾身涼到極點,他擡頭望著那盞光芒萬丈的寶蓮燈,心如刀絞,痛不可言,當年母親將寶蓮燈送與三妹防身,今天她卻要憑此來對付親哥哥了,僅僅為了一個相識不到兩年的男人。

如果說楊琦那次拿著寶蓮燈對付九天玄女是沒有分寸,不自量力,那她今天又算什麽?

楊戩舉起三尖兩刃刀,哮天犬如巨象神龍騰起空中,直撲楊琦。

沒人看見楊戩眼中閃爍的淚光。

楊戩總是癡想,如果當時哪咤在場,是不是就不會怪他。

可惜,哪咤不在。

情海驚濤

自從陳橋兵變,趙匡胤黃袍加身立國號為‘宋’後,天庭的風氣也隨之大變,文曲星君美其名曰“天人感應”。

男神仙們開始變得溫文爾雅,富有情趣,連說話都比從前慢條斯理許多,女神仙們則越來越多愁善感,時常蓮步輕移,眉尖微蹙,螓首低垂地輕聲吟哦著諸如“一場春夢日西斜”、落盡梨花春又了”、此恨無人共說”這般不知所雲的句子,還比著肩地看誰更哀怨、更可憐,更能博得姐妹們的共鳴。

每當看到一群仙子聚坐在銀河岸邊撫琴唱詞長籲短嘆掉眼淚的時候,哪咤就會暗罵:“沒出息的玩藝兒,學什麽不好,偏學棄婦!”

這個新朝代美麗、優雅、平和,可哪咤卻有一種不祥的預感,總覺得會有什麽傷心的事情發生。

楊琦的事情倒還夠不上傷心,頂多是操心,近來天庭風氣不好,私通凡人的仙子一個接一個,玉帝聽都聽煩了,完全不予理會,一律交由王母處置,所以現在最關鍵的問題就是要搞清楚王母娘娘的意思。

哪咤不敢耽擱,朝會一散就匆忙飛到瑤池邀出段安香和賈陵華二位仙子,問她們王母娘娘的反應,二位仙子道:“娘娘念三聖母並非天庭仙子,加之礙於女媧娘娘和二郎真君之面,這次就不予重罰了,單單削去仙號,禁止其再上天庭而已。”

哪咤舒了口氣,心裏石頭這才落地,暗思這懲罰真不算重,削去仙號沒什麽,反正不管天庭承不承認她都是仙,不能再上天庭更無所謂,反正她也不愛來。

段安香見哪咤面露喜色,搖頭嘆道:“三太子莫高興太早,此事沒這麽簡單。楊琦三屍不斬,未登至道,貿然與凡人交接生子洩露元陰,必致天降災劫,輕則折損千年修行,重則前功盡棄,重墮凡塵,界時悔之晚矣。”

哪咤聞言驟然清醒,急起身道:“二位姐姐不說,小弟險些忘記。事關重大,容小弟後日酬謝,告辭!”

二位仙子斂袖為禮:“三太子自便。”言罷回轉瑤池,王母早知其故,置而不問。

哪咤出瑤池,徑奔三十三天之上離恨天宮兜率院求見太上道祖,太上老君正凝神打坐,見他來了,笑容可掬道:“娃娃,你是無事不登三寶殿啊。”

哪咤俯身跪倒:“弟子求師伯祖賜丹。”

“哦?你想要什麽丹,說來聽聽。”

“弟子想要一粒能補充女子元陰,回覆仙氣的丹藥。”

“你說的是太陰聚氣丹吧,這個容易。”

“弟子還想要一粒能令凡人脫胎換骨,助其修行事半功倍的仙丹。”

“娃娃好運氣,我的八卦爐內剛好煉出一粒,與了你吧。”

“弟子還想要一粒能助仙家渡過天劫的仙丹。”

“這種仙丹奪天地造化,逆日月經行,頂難煉制,我的八卦爐自開天辟地以來也不過才出三粒,從未用過,今日可將其中一粒給你。”

哪咤大喜,叩頭拜道:“弟子多謝師伯祖盛恩厚德。”雙手接過道祖之丹,剛想告退,忽地心中一動,揚臉問道:“師伯祖,您怎麽不問弟子要仙丹何用啊?”

太上老君微微笑道:“娃娃,你的一片苦心師伯祖豈會不知?不忍拂你之意罷了。唉,說起來,你要的後兩粒仙丹煉來極為不易,也不知費了多少心力時日,切不可平白糟蹋了。”

哪咤猛點頭,鄭重應道:“師伯祖放心,弟子絕不令明珠暗投,有負您的心血。”言罷又拜三拜,這才起身離開兜率院,回自家雲樓宮告訴李靖一聲道:“孩兒有要緊事下界,陛下若問起,父王就說孩兒收拾冒犯我翠屏山的妖邪去了。”李靖暗思這借口拙劣,但估計玉帝不會深究,便笑道:“為父知道,你早去早回。”

“嗯。”哪咤匆匆咽口茶,一頭奔出宮外,出南天門駕祥雲往華山而去,望著手中的三粒金丹心花怒放,喜不自禁,思量一粒給楊琦回覆元陰,一粒與劉彥昌脫胎換骨,教他修仙得道,若他資質不夠就再用最後一粒助其渡劫,那時他名註仙籍,身登紫府,楊琦私通凡人罪犯天條的這樁禍事就算徹底平了。楊琦啊楊琦,你還真是好命呢。

哪咤心中盤算得明白,至華山降雲頭,四處尋找三聖母不見,便坐她宮觀裏等著,這一等就是一整天,眼看紅日西沈,天色漸黑,隱隱覺得有些奇怪,楊琦孤高自傲,爭強好勝,與眾仙情份甚薄,很少相互走動,也不太可能是去了灌江口,楊戩一見面就教育她,她素來避之唯恐不及,那麽莫非是棄了自家道場,同那個劉彥昌搬往別處?

哪咤頗疑惑,念訣拘出山神土地,問道:“三聖母現在何處?”

山神土地不敢隱瞞,如實答道:“三聖母私通凡人,罪犯天條,已被二郎真君擒拿懲處,就壓在這華山之下。”

“什麽?”哪咤懷疑自己聽錯了,“你們說誰,是誰把三聖母壓在山下?”

“二郎真君,三聖母的兄長。”山神土地恭恭敬敬道,“三太子不信,可到後山谷中探看,梅山兄弟正在此間把守。”

哪咤將手指按了按太陽穴,感覺有點兒懵。

“三太子,就是這裏。”山神土地指道:“那幾叢楊柳後面便是洞口。”

郭申直健迎上前來,笑道:“三太子怎麽孤身一個,大哥呢?”

哪咤漠然不理,疾走幾步撥開楊柳枝條,只見那洞口與華山渾然一體,其上略無縫隙,周圍貼滿玉虛符印,符印上“敕鎮三聖母楊琦”幾個紅字鮮明刺眼,正是楊戩的親筆。

哪咤緩了口氣,雙指立於眉心,默念玉虛秘法,揚起手,三下五除二將仙符全數扯下,往地下一摔,喝令山神土地:“開山!”

山神土地大驚失色,戰戰兢兢道:“三……三太子,小神……不敢,二郎真君一再囑咐……”

“哼。”哪咤冷笑一聲,亮出陰陽雙劍在手,“你們怕他,卻不怕我?”

山神土地差點兒哭出來,心說這陣子實在太倒黴了,接連碰上兩個要命的神仙祖宗,脾氣糟糕透頂不說,威逼的話都一模一樣,唉,自己不過是區區守土小神,敢惹哪個?忙跪拜叩首道:“三太子息怒,小神等實有為難之處,但既然三太子有命,小神又豈敢不遵法旨,這便開山,這便開山。”

郭申直健早看出哪咤神色不同往日,一直站旁邊沒敢插嘴,此時卻再也不能忍了,上前阻道:“三太子,你這是何意?”

哪咤臉一沈,寒目如電,喝道:“閃開!”擡手將劍背往左右一拍,逼得郭申直健站立不穩,倒退幾步跌坐地上,二神將互視一眼,情知不是對手,心中正沒主意,只聽哪咤冷冷命道:“去,叫楊戩來。”

楊琦不停地哭,所以哪咤根本沒辦法搞清楚事情的來龍去脈,光聽她一肚子委屈地數落楊戩,說她二哥不念骨肉之情,冷酷刻薄,蠻不講理,差點兒傷到她的丈夫孩子,還放狗咬她,收了她的寶蓮燈把她壓到山下,看樣子是不打算放她出去了。

哪咤勸慰她道:“你二哥心裏也不好受,歸根到底,此事你錯在先,也難怪他一時生氣。”將太陰聚氣丹遞給她道:“仙凡相配,為天不容,再耽擱幾天你的道行就全廢了,來,快把這仙丹吃了吧。”

楊琦點頭,接過丹藥咽下,然後繼續抽泣念叨:“也不知彥昌和孩子怎麽樣了,二哥不會放過他們的,萬一他們有個三長兩短,叫我……”

“行了!”哪咤打斷她,“你二哥沒那麽下作,我擔保他們只會比以前更安全。”

“你還相信他啊?”楊琦哭道:“他都把我壓起來了,還有什麽不能做的?我……我想出去,哪咤,求你快放我出去吧,他的符印你會解的,你一定會解的對不對?”

哪咤嘆口氣,心煩意亂地一按楊琦後背,探得符在丹田,正要運法力破解,忽覺有些不妥,收住手道:“解鈴還須系鈴人,你等等,我讓你二哥親自放你。”言罷,也不管楊琦在後面號呼喊叫,邁開大步便出洞口。

楊戩早在外面等候多時,他一得到郭申直健的稟報便從灌江口匆忙趕來,揀起地上的符印呆呆發怔,見哪咤出洞,將手一擺,山神土地郭申直健便知趣地退避別處了。

哪咤頭疼欲裂,什麽都懶得說懶得問,就直截了當地甩出一句話來:“放了楊琦。”

楊戩揚起手中符印,盯住哪咤的眼睛:“你問都不問我一句就朝我發火麽?”

“我沒發火,我只想讓你放了你妹妹。”哪咤承認這句話有敷衍應付的嫌疑,可他現在真的很煩。

楊戩搖搖頭,苦笑道:“你連聽我解釋幾句的耐心都沒有麽?哪咤,我們之間到底怎麽了?”

“怎麽了?”哪咤的無名怒火一下子竄了上來:“我探明消息求取金丹偷跑下界把一切都打量好了,卻突然發現你大義滅親公私分明正義凜然地把親妹妹壓在山下,慚愧得無地自容差點兒背過氣兒去而已,你說怎麽了?”

“哪咤。”楊戩也激動起來:“琦兒素來任性妄為剛愎自用這你不是不知道,她此番鑄下大錯且理直氣壯毫無悔意,我這當兄長的怎可不嚴加懲治!你聽到我的事生氣,那我聽到她的事就不生氣麽?”

“她的大錯?楊戩,你忘了你的身世由來麽,你在否定你自己麽?”

“這不一樣。”

“怎麽就不一樣?都是天地間的一場緣份,都是仙凡間的一份癡情。”

“這緣份本是孽緣,這癡情本是濫情。哪咤,那劉彥昌性格懦弱,膽小怕事,意志不堅,絕非琦兒佳偶,莫說仙凡殊途,就算同是凡人,我也不能讓琦兒嫁給這等男人。”

“是不是佳偶那要歸楊琦說了算,蘿蔔青菜,各有所愛,你又憑什麽替你妹妹決定她該喜歡什麽樣的男人?難道當初你喜歡上我也是有誰替你事先決定好的?

“哪咤。”楊戩一把扯過他胳膊,臉色陰沈得可怕:“不準拿你自己跟他做比,他不配。”

哪咤冷笑道:“你就這麽看不起你妹妹愛上的人,二郎真君,原來你竟心高氣傲到了這種程度,失敬,失敬。”

楊戩松開手,腳步有些踉蹌,聲音嘶啞道:“哪咤,別這麽跟我說話,我受不了。”

哪咤心中一緊,剎那間便喪失了繼續爭論下去的意志,他沈默了片刻,語氣緩和下來,甚至稱得上溫柔:“好,我再不說了,那你放了楊琦吧。”

楊戩搖頭:“不行。哪咤,我什麽事都可以答應你,除了這一件。我不願讓琦兒成為風流男人茶餘飯後用來炫耀誇口的談資,更不能讓這場仙凡孽緣淪為文人墨客筆下一段雲雨巫山的艷遇。”

哪咤二話不說,掉頭便走,楊戩忙拉住他:“我說錯了麽?”

哪咤怒道:“你說得對,說得都對!二郎真君,你不覺得自己太自以為是太霸道了麽?”

“所以讓你難以忍受,多聽一句都嫌煩?”

“對!”

哪咤這句回答讓楊戩如被霹靂,他松開手,頹然道:“哪咤,你真讓我傷心。”

“二郎真君,你真讓我失望。”哪咤氣呼呼道:“你自己的妹妹,你愛放不放,我管得哪門子閑事!”

“我的事對你來說是閑事?”

“以前不是,從現在開始是了。”

哪咤本意是想說反正你楊戩又不聽我的,我管也沒用,幹脆不管,但一時焦躁有失考慮,脫口而出說成了這個樣子,在楊戩聽來就別有一番“深意”了。

“你,這話什麽意思?”楊戩努力鎮定下來,可聲音還是有些發顫。

哪咤就像被灌了迷魂湯,接著口不擇言:“沒什麽意思,道不同,不相為謀。”言罷駕雲便走,撇下楊戩孤零零地站在山谷中,一動不動,仿佛凝固的一尊石像。

郭申直健嚇壞了,拼命搖晃楊戩:“大哥你怎麽了,你說句話啊,大哥……”連喊上百聲不見回應,郭申急得挽袖出拳,喊道:“大哥你等著,小弟這就上天庭把三太子揪回來給你出氣。”剛要動身,被楊戩一把扯住:“算了,他心裏若還有我一分位置,定會自己回來。”楊戩仰起頭,望著藍天上的悠悠閑雲,淚濕眼眶,二千年來,他第一次意識到自己其實沒想像得那麽堅強。

哪咤的心裏也不比楊戩舒服多少,他魂不守舍地飛到南天門後才發現自己還有件事沒做,轉個身又飛下去了,看得守門的增長天王和眾神將一頭霧水,也不知道這位小爺在玩什麽。

哪咤一落地便拘請十方督察尋找劉彥昌父子的所在,得了實信立刻前往,他剛才說不管楊戩的閑事純是氣話,他怎麽能不管,又怎麽舍得不管。

嬰兒的哭聲刺耳穿腸,聽得哪咤陣陣心酸,憐憫不已,緊走幾步邁進屋內一看,好家夥,一個蓬頭垢面衣衫不整的男人正坐在椅子上,鼻涕一把眼淚一把地對著嬰兒慨嘆懷才不遇命運殘酷上天不公呢。

哪咤急忙抱起嬰兒,瞪著劉彥昌道:“你說得這些他都不懂,他餓了,想吃奶。”

劉彥昌哽咽道:“他母親被他狠毒的舅舅關押起來了,讓我一個落魄書生大男人如何給他餵奶?唉,可憐我劉彥昌自幼飽讀詩書滿腹經綸,徒有一腔報國之心卻懷才不遇,天地間竟無一慧眼伯樂……”

哪咤一個頭兩個大,抱著嬰兒走到院內,拘出土地訓斥道:“二郎真君沒囑咐過你麽?孩子快餓死了都不管。”

土地道:“回稟三太子,二郎真君是囑咐過,可小神乃下界守土鬼吏,只能保護他父子安全,沒法管三餐飲食啊,再說孩子親爹尚在,更輪不著小神多事了。”

哪咤無奈道:“孩子他爹不是太沒用嘛!快去,牽頭母羊母牛也好。”

“小神遵命。”土地依言而去,不多時,果然牽了一頭正哺乳的母羊回來,哪咤給孩子餵過奶,哄他睡熟了,抱回屋內塌上,踢了一腳劉彥昌:“要哭出去哭,瞧你這幅德性,我剛才把孩子拐走了你都不知道。”

劉彥昌擦了擦眼睛,止住哭聲:“你真想拐走孩子我攔也攔不住,聽天由命而已。哦,請問尊駕是……”

“神仙。”哪咤淡淡道,將劉彥昌扯到院中,問道:“你想不想救你娘子?”

劉彥昌道:“想,當然想,小生日夜思念娘子,寢食不安,夢寐難忘。”

“那好。”哪咤手一晃,變出一把亮銀大斧:“你持這把神斧,劈開華山,救你娘子出來。”

“不,不,小生自幼習文,手無縛雞之力,斷乎使不得這柄巨斧。”

“你吃下我的仙丹,貼上我的神符,力量便可增長千倍,賽過天上巨靈神。”

“我……我找不到華山上的洞口。”

“我指給你。”

“那裏有二郎神的手下防守,他們很厲害的。”

“我幫你引開他們。”

“可娘子已被他二哥拿符鎮住,出不了洞口的。”

“你只須負責劈山,餘下的事情由我來做。”

“那……”劉彥昌撲咚一聲跪倒在地:“求仙人大發慈悲,親手救我娘子出來。”

哪咤徹底敗了,恨得牙根直癢,跳腳大罵道:“沒用的東西!我要動手還能等到這時候?還不是想給你個機會,讓你證明給他看,證明你並非百無一用膽小怯懦,證明你值得他妹妹罪犯天條一片癡心!現在看來我就是個傻瓜笨蛋,對頭蠢牛彈得什麽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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